第三章
迴,迴公主府?
陸綏牢牢掌在車轅的力道莫名一鬆,隱在暗影裏的冷峻臉龐帶了幾分莫測。
就連映竹都愣了下才迴過神,忙應聲。
其實赴宴前公主的交代是提前離席,去澄慶坊探望溫郎君,但眼下駙馬高高大大地立在一旁,長眉如劍銳眸似鋒,跟個修羅武神似的。
映竹自然不敢在這種時候多吱聲,匆匆朝陸綏作揖一禮,又給近身隨侍公主的雙靈雙慧兩個丫頭遞個眼神,讓二雙上車,這才跳上車轅,攥著韁繩驅車掉頭。
宣德帝一行還在賞月,長樂殿宴席亦未結束,出宮一路尤為清冷。
馬車轆轆行至宮門,後頭卻有一個小太監追上來,連聲喊:“映竹公公留步!”
映竹“籲”一聲勒停駿馬。
車廂內剛飲下兩大盞涼茶降火的昭寧聽著那聲音耳熟,也挑開車簾,認出那麵容清秀的小太監是近身伺候定王起居的,名映山。
昭寧神色一緊,忙問:“可是……”一句定王就要脫口而出時,猛地想起此時弟弟還未封王,她頓了頓,“可是四皇子身體有異?”
映山氣喘籲籲地停在馬車旁,朝她拱手見禮,搖頭說不是,又從身後同伴手裏接過一個錦盒恭敬奉上,解釋道:“殿下服藥便安歇了,囑咐奴婢給您送中秋賀禮呢。”
昭寧鬆了一口氣,想起前世確實有這麽一迴,隻是那時她同陸綏鬧得正兇,後又去溫府走了趟,翌日才拆了錦盒,她記得好像是座嫦娥奔月的玉雕?
適時隨從接過錦盒呈上來。
昭寧開啟,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嫦娥奔向的月亮,這竟是一顆碩大奪目的夜明珠!
夜明珠於昭寧而言雖不是稀罕物,但如此巧思,實在令人稱奇,明珠璀璨的光澤與質地頂尖的羊脂白玉相得益彰,映襯出栩栩如生的仙女嫦娥,紋路細膩而瑩潤,沒有幾十年功底的老師傅怕是雕不出,便是手藝精湛的老師傅,這樣大的玉雕也得精心刻上三五月吧?
想來弟弟為這份禮物花了不少心思。
可他重病,每日清醒至多兩個時辰而已……
昭寧那股堵在胸口的煩悶,就這麽在明珠與玉石交相輝映的光澤裏,化作了蝕骨鑽心的哀傷與愧疚。
猶記前世離開江州時,因常年病弱而身形過分單薄的青年堅持送她到渡口。
濕寒的江風一吹,他臉色愈顯蒼白,卻笑容滿麵,像個兄長一樣叮囑她:“令令,你安心迴京,與陸世子的夫妻情緣也不必強求,過好你的日子便是了,不要總跟他吵架置氣,氣多傷身,我這兒什麽都妥當,長命百歲不在話下。”
她眼眶發熱,鼻尖酸楚,最終還是笑著應好,在心裏暗暗保證,等她迴京都,一定叫父皇派更多的人去找仙草靈藥。
誰知,她那麽突然地死在了寒滄江,死在了那個暴雨夜,再也迴不到父皇身邊了。
她的死訊傳到江洲,甚至連他也一並帶走。
他自孃胎裏帶的弱症,也是因為她。
她……實在對不住這個一母同胞僅差一個時辰的弟弟。
雙靈雙慧原本一個在給公主梳理發髻和首飾,一個從箱籠裏取了雙雲錦繡鞋為公主換上,不想公主忽地低聲抽噎了下,二人臉色微變,忙擁過來寬慰道:“您別難過,前些日子皇上不是派了許多暗衛去尋陳院首的師父,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會有訊息,等神醫進京,殿下的身體一準就好了!”
提起神醫,昭寧纖長的羽睫微微一顫,片刻卻低垂下來,在泛紅的眼尾落下一道化不開的陰霾。
陳院首的師父茂老是妙手迴春的神醫不假,可茂老誌在嚐百草,編醫書,雲遊四方,行蹤不定,加之趙皇後與安王一黨暗中阻擾,以至父皇的心腹屢受誤導。
再一則也是因為嚐百草,藥效各異,茂老麵容與陳院首記憶中判若兩人,前世好一番曲折才尋到人,茂老進宮已是次年冬末了。
那時茂老把過弟弟的脈,直搖頭:“若能早些,還有希望,如今……哪怕有不死仙草入藥,殿下這身子也勉強支撐幾年光景罷了。”
早些,若能早些。上蒼開眼,叫她重活一世,豈不正是扭轉乾坤的良機?
昭寧心神一振,飛快揉去眼角的濕潤,再珍重地合上錦盒,交給雙靈妥善放置在一旁,吩咐雙慧取紙筆研墨。
雙慧聞言,麻利地將紫檀小案挪至主位正中,開啟櫃閣取出文房四寶陳列其上。
雙靈放好錦盒,無需公主吩咐,迴頭新點兩盞燈,添上燈罩,一麵掀簾讓映竹驅車再穩當些。
“好嘞。”映竹應聲緩了車速。
實則昭寧公主的馬車用料上乘,構造精良,並駕的四匹寶駒再溫良不過,即使在道上急馳,也是堅實穩當的。
此刻明燭如晝,不偏不倚,照亮她白皙纖長的手指,落於宣紙上的筆畫嫻熟而流暢。
二雙素來知曉她們公主的書畫師承裴家外祖老肅國公,尤擅花鳥山水自然之景,平時公主也常說,作畫可靜心。
可這會子兩人湊過來一看,公主卻畫了個老頭!
長臉小眼,麵頰瘦削生斑,留著一把山羊鬍,十分潦草。
待繪出最後一筆,昭寧略停,執起宣紙交給雙慧晾幹墨跡,並不解釋什麽,便繼續蘸取墨水,在下一張空白宣紙上勾勒出一株三羽葉片色同翡翠的草植,下書娟秀靈巧的三字——
不死草。
筆墨晾幹後,兩張宣紙被昭寧折疊裝進信封。她思索片刻,撩開一側車簾,馬車後隨行護衛的兩列隊伍裏立刻有一騎在馬上的年輕侍衛上前。
來人身形高挑,腰胯橫刀,俊俏麵容乍一看像個玉麵書生,實則身懷絕技,武功高強,正是昭寧的侍衛長,淩霜。
前世迴京那時,淩霜與一眾精銳被昭寧派去為定王尋找續命靈藥了,若淩霜在船上,她或許不會喪命寒江,但重來一迴,昭寧還是決定把尋找神醫的重任交托給他。
淩霜神情肅然,領命接下信封,拱手退下。
約莫兩刻鍾後,昭寧的馬車停在一座恢宏華麗的府邸前。因是中秋,屋簷廊下各處都掛著羊角琉璃燈,燈光璀璨絢麗,煞是好看,映照出朱漆大門正中那塊匾額,上書燙金飄逸的兩字——“芙園”。
正是昭寧的公主府。
角門開了一側,留候府中的杜嬤嬤和玉娘並兩個小婢在木樨樹下的石凳聊天,突然聽見車聲,幾人迴頭,見是公主迴了,具是驚訝,匆匆迎上來,簇擁著公主下車。
杜嬤嬤不禁問:“您不是特地準備了禮物,說要去澄慶坊探望溫郎君,怎的迴這樣早?連鞋都換了雙!”
這一路上,昭寧捋清思緒,正為重活一世而感到慶幸,生出幾分好心情,剛下車那瞬看到闊別一世生死的心腹們也是十分想念,不料驟然聽得一個“溫”字,秀眉頓時擰緊,那雙瀲灩多情的桃花眸一冷,便有一股子滔天火氣自眼底迸出來。
知情的映竹趕忙給杜嬤嬤使眼色。
杜嬤嬤一臉費解,又看向雙靈雙慧,眼神詢問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二雙支支吾吾,一個勁兒地用下巴示意身後。
身後是空曠寂寥的長街,那自棗紅馬翻身而下的挺拔郎君便格外奪目。
隻見他一襲海青色錦袍掩映在濃稠夜色裏,長腿闊步,愈發襯得身形偉岸,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西北悍將威嚴冷肅的氣質,更別提那雙清淩銳利的眸子,真似一柄利劍直直朝她們公主刺來!
杜嬤嬤瞧見這位惡煞般的駙馬爺,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二位祖宗一定是又在宮宴吵起來了!瞧這架勢,該是鬧得很兇!
不然公主怎麽氣得咬牙切齒?
氣氛就此沉寂,蒼穹間濃雲遮月,一片陰沉沉的夜色如潑墨般籠罩在眾人頭頂,一時皆是噤聲不敢多言。
陸綏將韁繩在掌心纏繞幾圈,牽馬行至距院牆十步的距離。
他是昭寧的夫君,卻無權靠近她的公主府。
十步,是她定的規矩。
方纔在含元殿外,見她怒火莫名消失,又反常地改變心意吩咐迴府,他心中閃過幾分詫異,眼下見此,總算明瞭。
女為悅己者容,她又是從頭發絲精緻到鞋麵每根針腳紋樣的挑剔性子,被他弄亂了衣裙妝發,可不得急急趕迴來,換一身更漂亮得體的,好去私會心心念唸的竹馬麽?
說不準臨去前還要再肆意辱罵他一番泄氣!
陸綏攥著韁繩,微微闔眸,強壓下眉眼間那股子翻湧的燥鬱和陰鷙。
怎料這迴更奇怪,他阻攔勸解的話語還未出口,先聽一道打破凝滯氣息的冷哼,預想之中變著花樣的謾罵嘲諷並沒有傳來。
昭寧雙手叉腰,確實氣鼓鼓的,卻說出一句叫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
“本公主為何要去探望溫辭玉?”
昭寧永遠也忘不了溫辭玉害她慘死寒江,她屍骨未寒,他卻在靈堂大笑,冷血刻薄地說著她聽聞噩耗猝死的弟弟、承受不住一雙兒女相繼離開而暴病薨逝的父親。
她們六歲相識,同窗整整十年啊!甚至她出嫁後,他還當眾立下此生不娶的誓言,惹得京都萬千閨閣少女將其奉為良人典範。
誰知,他竟是從頭到尾都在欺騙她,何其可惡!何其陰險!
隻稍一想,她就覺得胸口有股翻湧升騰的熱血要慪出來。
溫辭玉這個心懷不軌的敵國奸佞,她眼下不衝去溫府殺了他泄憤,就已是僅剩的最後一分理智在維持。
至於登門探望,給他送藥?
“隨他病死最好!”
昭寧咬牙切齒地說罷,頭也不迴,徑直迴府,斜插雲髻的青鸞點翠步搖隨著她氣哼哼的步伐晃出一道輕波,可她是公主,優雅和端莊自幼就刻在骨子裏,再憤怒,儀態也從未有失。
偏偏就是這一道輕得不能再輕的波浪,隔著夜色與秋風,悠悠晃到了陸綏沉寂的心,如石投入一汪死水,霎那掀起驚濤巨浪。
他狠狠怔在原地,表情怪異地看著杜嬤嬤等一眾心腹簇擁哄著昭寧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餘下侍衛駕車從角門進。
很快,府門大闔,周遭陷入寂靜,獨他孑然一身,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在心裏細細迴味著昭寧那句,“隨溫辭玉病死最好”。
秋風拂來,陰雲散去,重現的月光如薄霧般溫柔灑落,他含怒的冷硬麵龐也似霜雪消融般,透出一抹微不可察的愉悅來。
須臾,劍眉又不禁輕蹙。
今夜的令令,為何如此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