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康縣城建設工地。
程毅戴著藤條編製的安全帽,正看著地圖,不時跟身邊的一個老頭兒說兩句。
這老頭兒叫冒德丘,六十三歲,原來是南漳縣的文書,南漳縣被程毅攻下之後,他們全家就被程毅打包,直接帶來了保康安家落戶。
然後他就被篩選出來,直接委任為保康縣的工房主簿。
至於原因也很簡單,這老頭兒是個人才,他居然主持過襄陽城的修繕工作。
有長達二十年的築城經驗,不過因為是南人和沒錢打點,就一路被安排到了南漳縣,負責監督驛道修建工作。
至於這個驛道,就是當初程毅從保康到南漳的那一條快速通道的修建。
可以說,這老頭兒,當這個工房主簿,有點屈才了。
不過程毅需要一點時間,考校一下他的能力與忠心,可不能隨便見到人才就用。
冒德丘倒是個辦事的。
雖然覺得程毅也是紅巾賊,不過這些天下來,家人都在程毅手中,他也算是禮賢下士,那能怎麼辦?
隻能來給程毅辦差了唄。
日子總是要過下去。
不過保康縣的建設,比較特殊,因為程毅這邊往江漢方向出去的唯一的通道就是南漳縣,襄陽與南陽那邊暫時是盟友,動不得,所以保康與南漳的防禦力度,還得增加,道路還得擴張。
不能真的被完全堵死了。
為此程毅還把張一步從前線調回來,讓他任保康縣尉,一邊操訓一邊養傷。
張一步也在不遠處,他傷了多處,但還是堅持跟著程毅走動。
程毅說了兩句,他也不願意,程毅也就聽之任之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
張一步從出道至今,都是多損傷,倒也不是他武藝不精什麼的,而是他確實足夠奮勇,就是比較憨直,不知道躲閃。
這樣的小子,若是不能有所改變,隻能當個前鋒。
隻管莽,後邊由主帥收拾爛攤子。
“好了,大體就是這樣。你同時要做好對上遊的水庫建設設想。”程毅將地圖交給冒德丘,還提出了下一個階段的要求。
保康設鄉綽綽有餘,但想要設縣,就必須對本地的水利進行疊代,光是一個水庫,就足以要了全縣所有勞力了。
但這個不急於一時,現在一切根基還在夯築,縣城最重要。
保康縣發揮的作用,還是以交通要衝為基。
冒德丘應下,這時傳信的傢夥興奮的喊著大捷、大勝。
然後將布王三在南陽重新穩住腳步,在博望殺了脫脫擴木耳,並且徹底與劉福通的麾下配合,將南陽打了下來。
這一下好了。
劉福通的勢力,與南陽的勢力,徹底連成一片了。
程毅拿來情報,仔細看完,多少有點詫異:“沒想到劉福通那邊,居然還能發出援兵來。”
畢竟韓山童都死了,程毅原以為劉福通還得躲起來呢。
沒想到劉福通壓根沒躲,還兵分三路,直接將汝州、郾城、上蔡三個地方打了下來,然後配合布王三,在博望坡上演了一場大火,直接燒得蒙元大敗。
脫脫擴木耳敗亡,南陽本就沒有城牆,布王三大軍打進去,搶掠裹挾一通,之前在內鄉戰場的戰敗,現在全回來了。
布王三的北鎖紅巾軍,立刻成了最強勢的。
總兵力號稱二十萬,並且發兵攻略南陽附近的土地,基本上可以宣告蒙元對南陽地區、潁上地區的失控。
那麼,蒙元能調動的兵馬——隻剩下週圍的地主武裝了。
程毅想到了答失八都魯與他的兒子,散隻兀·孛羅帖木兒,漢人地主武裝李思齊,以及那個男人,擴廓帖木兒的養父察罕帖木兒。
元末全明星。
要來咯。
程毅嗬嗬一聲,將手中的情報一卷,這時親衛來報,錢楓序求見。
“請吧。”程毅也沒讓人攔著。
不一會兒,錢楓序來到了程毅麵前,對著程毅行禮道:“臣,參見大帥。”
“有了決斷?”程毅沒有理會他的稱謂變化,直截了當的問。
“是,臣願意帶山寨裡的兄弟,臣服於大帥,但還請大帥甄別一二,能讓更多人將未來過好。”
“好。”程毅滿意的看著錢楓序,“你應該是聽到了大勝、大捷的訊息,纔有了決斷吧?”
“是。”錢楓序沒有否認,他就是因為聽到了這個訊息,也知道了他其實沒有太多選擇。
既然南陽都贏了,那麼襄陽也就不遠了。
他現在若是真的投奔襄陽,那纔是愚蠢的決斷。
孟海馬都贏了,他這個一開始就沒有接受孟海馬調令,一起下山造反的人,還想要進孟海馬那邊分一杯羹?
得了吧,不被吃乾抹凈,就很不錯了。
相較於孟海馬那邊的複雜派係,程毅這邊就很明確。
程毅這邊主要力量,全是他外甥劉繼嗣的手下,以錢楓序多年的山大王經驗來看,程毅不可能不對劉繼嗣的手下進行稀釋。
就衝著程毅吸納豐大竹父子,以及對他的安置就能看出來,其實程毅也在暗中調整劉繼嗣的力量。
劉繼嗣的麾下隻掌地方軍,看起來一個兩個都尉、校尉、縣尉的身份很不錯,但實際上程毅已經將他們的兵源控製住了。
因為管理地方政務的不是這些尉官,而是知縣、知州、知府。
這些人都是什麼人?
要麼是儒戶文臣,要麼是他這樣的外係挪用,他們是沒有根基的,想要權力就兩個途徑。
一個是緊跟大帥府步伐,成為程毅的手下,跟這些尉官對抗。
一個是靠自己的老部下,程毅將這些人安置下去之後,並不會將他們的人馬全拆了,會抽出一些塞進地方的生產隊中。
別小看這些人,隻要運營得當,這些人未來就能抗衡地方尉官。
因為尉官的兵源,就是從鄉村抽調的,隻要有幾個嫡係混起來了,地方軍營內部肯定會有多個聲音。
這個爭端,大體不會輕易在對外戰場上爆發,一般隻會在地方內部產生爭鬥。
這就是程毅想要的。
因為尉官們即將退出一線戰場,大帥府的精銳馬上就能遴選上線,明年一到,大帥府的精銳就能統合所有人的聲音。
到時候劉繼嗣他們,就會得到第二、第三次分化。
程毅天然對這個世界抱有一絲不信任,所以他做事要麼趕盡殺絕,要麼就悄默默的行動。
錢楓序最終選擇上他的船,就是因為他看明白了,出去隻是錦上添花,不如加入程毅這邊雪中送炭。
至於當了知縣能不能上戰場?
誰說知縣就不能打仗的?
程毅笑了笑說:“那麼你現在是南漳知縣了。”
“啊?”錢楓序一驚,“您不是要將我往西調?”
“西邊位置滿了。”程毅打了個哈哈,將話題調回來,“南漳縣尉李拓兒,不是善茬,你的本部兵馬,甄別遴選之後,會給你留一百戶,直接帶過去,南漳縣能不能穩住局麵,就看你了。”
“是!”錢楓序應下,同時也是暗暗叫苦。
果然,程毅還在考驗他啊!
李拓兒,是妥妥的外係勢力,既不姓劉,也不姓程,將自己丟去那邊,就是看看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
若是做得好。
程毅笑眯眯對他說:“襄陽缺知府,一般我都會直接從治下州縣直接提拔。好好乾。”
果然!
錢楓序低著頭應是,但心底也是對程毅的心思,有了揣度。
他對鄖陽純粹的重視程度奇高。
程毅不想自己染指鄖陽內部的話,那麼就意味著他有另一套方案鉗製劉繼嗣的派係成員。
會是什麼辦法?
錢楓序想著,忽然想到了什麼,看向正在忙碌的流民們。
恍然大悟,程毅幾年內不會動劉繼嗣他們,至少在他破開荊襄局麵之前不會動。
隻會溫水煮青蛙。
看來,這是個心思深沉的主兒啊!
程毅看他神情不時變化,微微挑眉,雖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肯定是想些失禮的事情,不過無所謂了,鄖陽現在是當根基一樣建設,一切以維穩與震懾優先。
既然現在南陽贏了,那麼襄陽就不遠了。
自己必須趁著現在還有時間,多弄一些好處來。
程毅看向錢楓序說:“對了,還有一個任務交給你去做。驛站裡的那個郭普濤知道吧?”
“大帥是希望臣打發了他?”錢楓序下意識的說出口,但很快意識到說錯了,趕緊低頭。
程毅嗬嗬一聲:“不,讓你吊著他,暗示他給的位置太低了。”
“這……郭普濤隻怕很難再給咱們名分上的好處。”
“不必他給,而是要做出我有意聯絡徐宋的表現。”程毅笑吟吟的說,“很快徐宋政權,將會迎來一輪爆發期,但在這之前,得讓他們進襄陽才行。”
錢楓序念頭一閃,立刻明白了程毅要做什麼:“兩虎竟食,唯恐遭到反噬。”
“南陽鬧得這麼大,你真覺得大元朝沒有餘力了?”程毅又問。
錢楓序一想,須臾明白了過來,趕緊行禮說:“大帥英明。想來隻要徐宋大軍打進來,鄖陽的地位,隻會水漲船高。”
“對,因為我不僅水路能夠得到襄陽,陸路也能夠得到南陽。他們誰都得拉攏我,不然我跟誰混,另一方都會叫苦不迭。”
程毅嗬嗬一笑:“所以,我能有足夠時間積蓄力量。說不定等半個月,元朝的使者就來了呢!”
“還真,有可能。”錢楓序想到了程毅的身份傳說。
南陽儒戶,少有神童之名,曾助地方剿匪。
換而言之,程毅的家族,能跟地方行省搭上話,以地方行省的自主權,絕對不會放棄對程毅的拉攏。
想來,也就這幾天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