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武當山門即見鬆柏,虯枝盤繞如天然屏風,將香火氣與塵世喧囂悄然隔斷。
青石板縫間綴著未掃的槐花,石燈籠內積著昨夜的雨水,倒映出飛簷上褪色的琉璃脊獸。
真武小銅殿前銅鼎香煙筆直上升,與後山竹海濤聲形成奇妙的動靜相宜。
程毅踩著一塊青石爬了上來,然後看著眼前的道觀,嘖嘖兩聲。
沒有了明成祖朱棣的大修大建,很多後世瑰麗的美景,都看不到了。
現在的武當山,更像是一群道士結廬自耕的地方,頂多就是眼前起建於元大德十一年的銅殿,比別的地方更多了幾分韻味。
當然這裏也能見到整個元末明初就有的傳奇——張三豐。
程毅見到他的時候,還不知名號,隻覺得這是一個六十左右的老人。
其大耳圓目、須髯如戟,乍一看有點養尊處優的感覺。
不過就是花白了些,也因為在卻舉著斧頭正在劈柴,所以身上胡亂罩了一口破鍾,初印象還是一個不修邊幅的老頭兒。
“師傅。”虎月途看到這老頭兒的時候,恭恭敬敬的下拜。
“嗯?你這劣徒,總算記得山上有我這個師傅了?之前是誰說,不放你下山,以後隻見我隻喚張三豐的?”這老頭兒看了一眼虎月途,放下手中的斧頭,聲音洪亮如鍾,就這麼一聽,程毅都驚了幾分。
原來,這就是真正修鍊內家的人,這把年紀了,都能聲亮如鍾,難怪張三豐能活過一整個元代。
“嘿嘿。是少年不懂事。您不也讓師兄好打我一頓了?怎麼還記仇了呢?”虎月途不好意思的說。
“哼!劣徒。”張三豐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此事記你一輩子,不過怎麼到現在才來?”
“山下俗務太多,鄉人們總不好求生路,這才一直到了現在纔回來。
啊對,與您介紹一下,這位是程大帥,就是現在平定房均二州的紅巾軍大帥。
我就在他麾下任事。”
老頭兒看向程毅,程毅也作揖了一下,畢竟是實打實的見到歷史人物,哪怕是道教的,但張三豐的養身手段不錯,若是能學一些,說不定也能延年益壽呢。
“是個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人。”
聽到這話,虎月途趕緊小心的說,“山下都亂了,但凡想活下來,總免不了屍山血海裡走一遭。師傅若是覺得煞氣不好,還請擔待。”
“嗯。”張三豐微微頷首,目光多在程毅身上看了兩眼,然後捋著鬍鬚說,“大帥此來,是想求什麼呢?”
程毅聞言,抬起頭看了兩眼張三豐說:“修身養性。我想活得久點。”
“……”
張三豐捋鬍鬚的手一頓,虎月途則是古怪看著程毅:“大帥,您爬山上來,就為了這個?”
“個人所求,便是這個。於公而言,我來一趟,祭祀一下,也算是安撫了人心。回頭自然會有人去傳揚鄖陽之地,有西鎖紅巾軍,便有了青天。
所以,三豐真人問我所求,便是求一些內家法子。
活得久一點,才能讓匡定天下的誌向,不成笑話。”
程毅很認真。
他也是深思熟慮過的。
上來武當山,最重要的就是祭祀,然後安撫人心。
至於怎麼安撫人心。
還不簡單?
宣傳口,他可太熟了。
當初他在西非被坑得不要不要的,就是因為沒有控製宣傳口,這才讓下邊諸事不順。
現在他也重新有了地盤,就不可能讓宣傳落後。
鄖陽之地,必須變成他天授之地,而武當山上,就該有“仙人”出沒了。
眼前的張三豐,就是最好的招牌。
不管他真的神異,還是假的神異,反正他說有,就有。
因為他需要做出符合這個時代特色的事情。
至於個人所求,活得久最重要,隻要活下來,他的願望,他的目標,才能保駕護航。
“哈哈。”張三豐笑了起來,“旁人見我,都是求醫問葯,尋仙問道,到你這裏,就求一個養身?”
程毅看了一眼眼前的老頭兒,低吟了一下說:“其實,隻要醫術進步,衛生進步,人想要活到七八十,並不難的。但聽聞您老從宋末活到現在,也百歲了,還有如此模樣,想來養身之法不錯。
我曾見過一名七十的人,他就是練內家拳的,模樣卻隻有三四十歲。
所以我很清楚,內家修道一定程度,能養得身體康健。
但這門手藝多是密傳,所以……有棗沒棗打三竿,反正您問了。”
“誒呀。”張三豐伸手拍拍自己的額頭,接著笑吟吟的看著程毅,“不想,大帥竟然與道有緣啊!可惜,你身上有執念。還不小。”
程毅看向張三豐,眼神認真了幾秒,接著看向地上的柴:“凡是見過公平的人,就沒辦法忍受不公。就算忍下來了,也不過就是力有不逮的時候。
既然我現在有了力量,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豈能不去做?
所謂的執念,不過就是不通達的事情導致的念頭。
將事情做通達了,執念不就消了?”
張三豐繼續捋著鬍鬚,很欣賞的看著程毅:“話雖如此,但執念是一把雙刃劍,總會傷到自己的。”
“或許吧。”程毅微微頷首,“但我向來,不會後悔自己的決斷。”
“這便好。”張三豐微微頷首,“養身之法,其實不難。重要的是,把握尺度。你身上是有底子的。”
程毅聽罷,也不覺得意外,不管前世還是今生,他確實都有底子在,便行了一禮後問:“不知道長,何日成仙?”
“???”
張三豐笑容僵住,虎月途也是聽得發懵:“師傅,你要成仙了?”
“滾蛋。”張三豐揮手打斷虎月途的話,然後看向程毅,“若是山下傳言老道能飛升,那不過就是鄉野愚民的謬言,當不得真。老道也不過就是多活了一些時日。”
“無礙,長壽本就為世人所喜。”程毅直了身體,笑著說,“未來,我或許需要道長下山雲遊,助我一臂之力。”
“老道年紀大了。奔波不得。”張三豐能察覺程毅這人的想法,但也能感覺到他的難搞。
“放心,自漢土光復之後,才會邀請先生下山。”程毅如是說,“到時候,有些事,就需要老先生的幫忙了。
當然,也不會白請先生幫忙。
這武當山,我覺得可以造一座金殿,通體鎏金,結構嚴謹,連線緊密,無鑄鑿之痕。殿內供真武祖師像,左有金童捧冊,右有玉女執印,水火二將擎旗拔劍。
並且若我能成,武當派當取代全真派而立北方。”
程毅這話一出來,張三豐眼神都冷了下來:“祖師前,何故荒唐言?”
程毅看他冷了的表情,也不在意的說:“為政所需罷了。世人想要不迷信愚昧,需要時間來沉澱。而沉澱前,總是需要寄託。
與其讓他們去信其他派,不如信一個能控製,導人向善的教派。
總歸是要合作。
與誰不是合作呢?月途既是我麾下,這生意不如讓他來接著。”
虎月途一聽,頓時喜道:“師傅,這生意,不錯的。”
張三豐沉默片刻後說:“若天命不在你呢?”
“那就當我是個屁。”程毅撇撇嘴,“但若是天命在我,今日的善緣,來日的厚報,一本萬利不是?口頭一句話,您不虧。”
“哈哈。倒是,有理。”張三豐笑了片刻,然後看向虎月途說,“你隨我來,好好查查你的功課,看看這些年究竟落了多少。”
“哦哦。”虎月途跟程毅行禮去跟師傅離開了。
程毅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笑了笑,身後跟著的劉繼嗣皺眉問:“小舅,這武當山,真的要籠絡嗎?感覺他們對我們的態度,不怎麼好。”
“籠絡是一定的。武當山對我們也幫了大忙,你以為房州那些逃走的大戶,最後都去了哪裏?沒有他們扣下這些大戶拖延時間,你覺得我們能安然找到機會偷襲?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也是人之常情。”程毅語重心長的教育起劉繼嗣,“不要總是計較一時得失,尤其是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不一樣了。之前還在南陽混,不爭眼前就會餓肚子,活不下去。
而現在,我們要考慮的方向就多了。
想要在混亂的天下脫穎而出,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纔是正途。”
“嗯嗯,學到了。”劉繼嗣敷衍的點頭,至於真的學到假的學到,程毅也不在意。
總會有事教人的時候,到時候他就明白了。
“好了,繼續安排上香與祭祀,事情了了,我們就下山。下山之後,鄖陽府就成立了。府城的話……暫時設定在鄖鄉縣,嗯鄖鄉縣改為鄖陽縣。
以後鄖陽府就是:鄖陽、鄖西、竹山、平利、房陵、保康、穀城、光化、武當九個縣。
然後將房陵、保康設為房州,治房陵。
光化、穀城設為均州,治穀城。
其他幾個縣,屬於府直轄,要開始進行後續的屯戍與募集丁口了。”
程毅已經對鄖陽府內部有了係統規劃。
新的房州、均州,都是前哨多一個州,就多一個營的兵力,能讓鄖陽做好後方發展的核心。
畢竟地盤就這麼大,四方都在打仗,程毅不覺得自己的小身板能輕易衝出?
還是在山裏,先苟發育一段時間。
至於鄖陽的潛力,明朝歷史上荊襄百萬大流民的終點,就是在這裏。
所以說這裏的潛力不小,而且山裏的人口,打一打,總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