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落盡,雪地裡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由著戰俘堆砌成京觀。
之前在營地裡的搠羊哈頭顱,也被挑在長矛頂端插在上邊。
鮮血順著矛桿滴落,在雪地上凍成暗紅的冰棱。
納哈出踩過沒過腳踝的積雪,身上的鎧甲還沾著未乾的血漬,眼神冷得像周遭的寒風。
“清點人數,把搠羊哈的殘部收攏,敢反抗者,就地格殺。”納哈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怯圖!”
怯圖從人群中走出來,臉上帶著謙恭與亢奮,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在!”
“搠羊哈叛亂已平,兀者野人軍民萬戶府中沒有造反的五百人手,歸你接管。你便是軍民萬戶府的元帥了。”納哈出低頭看著他,“記住,管好這些人,別再出亂子,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末將遵令!”怯圖重重叩首,起身去收攏殘部。
隻是看到這五百人,看到他們眼中的複雜的眼神,他沒有任何的愧疚。
雖然他背叛了搠羊哈,但他從必死的一千三多族人中,保住了五百人,還得了萬戶府的控製權,這就是勝利。
兀者野人能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現在他們的不理解,不過就是些許風霜罷了。
納哈出沒理會怯圖的後續,揮了揮手,示意親衛跟上,轉身朝著遼王阿紮失裡的大帳走去。
剛剛遼王阿紮失裡的親衛來報,搠羊哈叛亂時,阿紮失裡親自帶兵鎮壓,卻被流矢射中麵部,當場昏迷。
這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煩。
遼王素來桀驁,若清醒著,必然會對他平叛後掌控兵權指手畫腳。
現在,隻需要確定遼王的病情,他也就能安心了。
遼王大帳內暖意融融,氈毯鋪地。
阿紮失裡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角纏著厚厚的布條,隱約能看到布條下凹陷的地方。
軍醫正蹲在床邊換藥,見納哈出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遼王殿下情況如何?”納哈出走到床邊,目光落在阿紮失裡的臉上。
軍醫躬身回話:“回左丞,殿下被流矢射斷兩顆大門牙,傷及牙齦,失血較多,暫無性命之憂,但還需昏迷一兩日才能醒來。”
納哈出心中一鬆,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昏迷好,昏迷了,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掌控肇州的所有兵權,處理後續的爛攤子。
他拍了拍軍醫的肩膀:“好好照料殿下,若殿下有任何閃失,你可知後果。”
“末將知曉,定當盡心竭力。”軍醫連連點頭,不敢有絲毫怠慢。
納哈出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阿紮失裡,轉身走出大帳,正要吩咐親衛加強營地戒備,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士兵的驚呼,一個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將……將軍!不好了!紅巾賊毛貴殺來了!”斥候跪在雪地裡,聲音帶著哭腔,“他帶著五千騎兵,直接沖向外圍聯營,下手極狠,現在已經有十幾個聯營被一把火燒了!”
“什麼?!”納哈出臉色驟變,剛才的輕鬆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領,“你說什麼?毛貴?他怎麼會來肇州?帶了五千騎兵?”
“是……是真的!”斥候被他揪得喘不過氣,急忙說道,“騎兵速度極快,都是精銳,外圍的士兵根本攔不住,火借風勢,已經燒起來了,再不去阻攔,恐怕連中軍大營都要被波及!”
納哈出鬆開手,斥候癱倒在雪地裡,大口喘著氣。
他猛地抬頭,衝出大帳,朝著西南望去,隻見黑夜之中,半邊天空都被染成了通紅。
那是火光衝天,濃煙滾滾。
遠遠地,納哈出甚至能隱約聽到士兵的慘叫和戰馬的嘶鳴。
“該死!”納哈出低罵一聲,來不及多想,轉身對親衛大喝,“快!傳我命令,所有人立刻集結,隨我回肇州城!
另外,讓城防精銳全部出動,在城外列陣阻攔,絕對不能讓毛貴靠近肇州城一步!”
“遵令!”
親衛們齊聲應和,轉身快速傳達命令。
納哈出翻身上馬,韁繩一揚,戰馬嘶鳴一聲,朝著肇州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夾雜著煙火的焦糊味,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毛貴本是淮北紅巾悍將,在山東一帶屢立戰功,甚至還跟周鳳孤在山東混過。
那群傢夥手下的騎兵,更是精銳中的精銳。
如今突然率軍來襲,怕不是突發奇想,甚至可能觀察他們許久了。
“該死!要不是為了迷惑搠羊哈,我怎麼又怎麼可能沒派人去肇州邊緣盯著!”納哈出狠狠給自己一個巴掌,火辣辣的感覺,讓他清醒,“被鑽空子了!必須將損失降到最小!”
沿途,不斷有潰散的士兵朝著肇州城逃竄。
前前後後一片混亂,因為他們都在收屍了,以為戰爭結束了。
結果誰能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個個都已經卸甲,各自歸營,消化之前的凶戾之氣。
現在被偷襲了,他們甚至來不及著甲,生怕這是敵人的報復。
一個兩個麵帶驚恐,嘴裏不停喊著:
“紅巾賊來了!”
“快跑!”
這樣的鼓譟的話,納哈出的精銳,更是被阻塞在道路上。
見狀,他怒火中燒,拔出腰間的彎刀,朝著身邊一個潰散的士兵砍去。
士兵慘叫一聲,倒在雪地裡。
“慌什麼!”納哈出厲聲嗬斥,“再敢潰散逃跑,一律斬立決!都給我回頭,隨我去阻攔紅巾賊!”
潰散的士兵們被他的威嚴震懾,紛紛停下腳步,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立刻!”
納哈出怒吼。
終於有幾個膽子大的,撿起地上的兵器,站到了納哈出的身後,其餘的人見狀,也紛紛效仿,很快就聚集起上千人。
“好!”納哈出點頭,“隨我來!守住肇州城,纔有活路!”
戰馬疾馳,火光越來越近,焦糊味也越來越濃。
納哈出看著前方通紅的夜空,心中暗暗發誓,就算拚盡全力,也不能讓毛貴得逞。
肇州是蒙東的重鎮,一旦失守,整個蒙東的局勢都將徹底失控,到時候他的基業也會跟著受到損害!朝廷死不死他懶得管,但他不能有事!
不多時,肇州城的輪廓出現在眼前,城牆上燈火通明,士兵們已經嚴陣以待。
之前他的命令,還是有用的。
納哈出翻身下馬,快步登上城牆,朝著外圍望去。
隻見毛貴的騎兵如同猛虎下山,在聯營中肆意衝殺,火焰吞噬著一座座帳篷,慘叫聲、廝殺聲、戰馬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場麵慘烈無比。
副將走到納哈出身邊,躬身說道:“將軍,精銳已經集結完畢,隨時可以出戰。”
納哈出握緊了腰間的彎刀,目光銳利如鷹:“傳令下去,精銳分成三路,從左右兩翼包抄,中路正麵阻攔,務必將毛貴的騎兵擋在城外,不能讓他們靠近城牆半步!”
“遵令!”副將領命而去。
納哈站在城頭上,死死盯著下方的戰場,心中十分清楚,這是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