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花江下遊，胡裡改萬戶府的牙帳之內。
炭火劈啪作響，映得帳內五張臉龐明暗交錯。
失裡綿身著玄色織金鎧甲，腰懸虎頭彎刀，端坐主位，目光掃過下首四人，語氣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諸位元帥，蒙元氣數將盡，襄王鐵騎已踏破中原。”
“遼東雖遠，亦難獨善其身。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商議一條自保求生之路。”
帳下四人，麵麵相覷。
蘇謙的目光也在四人身上掠過。
他們分別是桃溫、斡朵憐、脫斡憐、孛苦江四個萬戶府的元帥。
聽聞失裡綿所言，桃溫萬戶府元帥蘇完啟率先開口，伸手將他的虎鬚一抹，任由肉渣落地。
目光落在蘇謙身上，然後才抬頭看向失裡綿，語氣帶著幾分譏諷：“失裡綿元帥這話倒是輕巧，自保？我等世代受元廷恩寵，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你這話，莫不是要勸我等叛元？”
此言一出，其他幾個萬戶也都看過來，想笑又笑不出來。
畢竟，所謂的世代恩寵，不過就是他們苟且偷生的自我安慰罷了。
脫斡憐萬戶府元帥薩哈帖木兒隨即附和，眉頭緊鎖：“蘇完啟元帥所言極是。”
“都說大汗雖衰，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再說了，咱們遼陽行省，什麼時候那麼聽大汗的話了？”
“有納哈出大人坐鎮，麾下雄兵數萬，我等若叛，便是自尋死路。再者，我等五府各據一方，向來互不統屬，憑什麼要聽你失裡綿調遣？”
失裡綿早已料到眾人的抵觸，不急不躁地抬手示意安靜。
在眾人目光中，失裡綿輕笑的指了指自己的臉頰：“諸位稍安勿躁。我所言自保，並非叛元，而是為水達達部族謀一條後路。
納哈出雖強，但為人過於霸道。麾下隨便一個家臣，就能這麼鞭撻我等。
要知道中原的大亂，已經波及到了東北，納哈出若是能輕易對抗襄王大軍，何須要我等出兵？”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帳外：“況且，我並非要獨斷專行，今日特引一人前來，他或許能給諸位指一條明路。”
說罷，抬手輕擊三下，身側的屏風後，一個身著青色長衫、麵容俊朗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出來，正是蘇謙。
蘇謙躬身行禮，目光從容地掃過五位元帥，朗聲道：“在下蘇謙，乃襄王麾下遼寧行省參知政事。
今奉失裡綿元帥之邀，前來與諸位共商大計。”
眾人的目光一閃，又看向失裡綿。
失裡綿輕笑一聲，意味深長的說：“我查過了，如今東北與江南的海路，全在襄王的掌控之下。這意味著什麼，你們都很清楚。”
四大元帥臉色一沉。
東北與南方的貿易，現在主要依靠水陸驛站。其中承擔最大頭貿易的，是海路。
夏天從黑龍江入海口溯源而上，能夠直達整個內外東北各地。
遼寧這邊則是走渤海灣上岸。
但不管走哪一條路，這都是他們這些部落的生命線。
蘇謙很滿意失裡綿的助攻，輕笑一聲：“諸位元帥顧慮元廷威嚴、納哈出勢力，在下都能理解。
但請諸位看清現實，那就是元廷已無迴天之力。
納哈出雖坐擁重兵，但他的精銳，在山東與我襄王大軍交鋒的時候，就已經被打得全軍覆沒。
他沒有表麵上看的強大，如今的召集令，不過就是強弩之末的垂死掙紮。”
斡朵憐萬戶府元帥忽剌出皺眉問道：“就算如此，我水達達部族世代居於此地，豈容外人指手畫腳？”
蘇謙一聽，啞然失笑道：“自古以來，凡中原大興，東北與草原之上，奄有邦國？”
“君不見高句麗、渤海等國，是如何被中原一一平滅的？”
“遼、金、元已經讓中原吃盡苦頭了。”
“這一次，我們重新踏足此地，不僅處理可能出現的邦國。更要徹底掌控東北。”
“不管你們什麼想法，東北的未來已成定局。若不是失裡綿元帥誠心相邀，本官才懶得來此說話。”
帳內陷入沉默，其他四個元帥咬牙切齒。
但失裡綿卻笑道：“蘇謙使者說話不中聽。但這也是常理。”
“大金還在的時候，咱們就沒有過過幾天好日子。”
“到了蒙元也是如此。”
“現在，漢人願意過來屯墾，讓我們可以當地主收稅，我覺得可以。”
“這樣，不管結果如何，我都願將胡裡改萬戶府的糧草、軍械拿出，與諸位共享，五府合兵一處，既可抵禦外部侵擾，亦可趁機擴張地盤。
待局勢明朗，再擇主而事，豈不比坐以待斃、任人宰割要好？”
孛苦江萬戶府元帥海蘭最為務實，輕聲問道：“五府合兵，誰為主帥？糧草軍械如何分配？我等麾下將士，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失裡綿起身看了一眼蘇謙，然後才沉聲道：“我願推蘇謙先生為軍師，統籌全域性。
我與諸位同為元帥，共掌兵權。
糧草軍械按各府兵力比例分配，戰後所得土地、人口，亦按貢獻大小劃分。
若諸位願意，今日便歃血為盟，共守水達達之地，若有誰背盟，我失裡綿第一個不饒！”
蘇完啟看出來了，失裡綿隻怕已經被身邊這個年輕人操控了。
麵色凝重的目光緊盯著蘇謙。
“蘇先生，我桃溫萬戶府麾下有兵三千。若合兵，我要確保我麾下將士的利益不受損害。且日後若有戰事，我桃溫府的兵馬，不做先鋒、不填溝壑，你能答應？”
蘇謙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蘇元帥放心，我可立誓，合兵之後，各府兵馬地位平等，戰事排程皆以實力與地形為準，絕不用某一府的兵馬去做無謂的犧牲。
況且我並非要閣下去打肇州。”
“不打肇州？”聞言，眾人麵麵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