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花江下遊寒風凜冽,胡裡改萬戶府的城樓旗幟褪色,值守士卒雖疲憊卻不失精氣神。
一對人馬乘著風雪趕來。
代表使者的旗幟飄揚。
“站住!”遠遠的,就有暗哨遊騎從角落出現,“什麼人?”
“吾乃中國遼寧行省參知政事,蘇謙。”
為首的青年朗聲。
隻看他氈帽下的眉眼全是霜雪,但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受遼寧行省同平章事毛貴將軍之命令,前來出使。以此求見失裡綿元帥。”
胡裡改軍民萬戶府的元帥,叫做失裡綿。
“等著!我們去彙報,不要進一箭之地,不然被射殺了,別怪我們!”
暗哨轉身遁走。
隻是等了一個小時,還沒有回應,下邊不免有人不滿的抱怨道:“這個失裡綿,夠慢的。”
蘇謙倒是平靜,不管對方什麼心思,反正遼陽各地鬧出了這麼多事情來,他們不可能一點訊息都不知道。
待會兒,必然恭敬請他們進入。
“使者,請隨我來!”
果不其然,沒一會兒,有人列隊迎接,將他們從南門引入。
入內,地窩子隨處可見。
蘇謙身側一個少年看了一圈說:“他們的燃料很少。”
地窩子在東北出現的原因無他,就是因為燃料開發的問題,但凡有燃料,他們也能盤炕。
而一個軍民萬戶府,居然連基礎的燃料都無法供應完全。
足見他們在東北的惡劣處境。
不過,大堂內倒是暖烘烘的,火塘鬆木劈啪作響。
元帥失裡綿年三十五,但模樣卻又四十好幾。
拉碴的鬍子上,沾著些許油光,他正吃著幾片烤羊肉。
端坐椅上,目光落在堂下兩位青色勁裝的使者身上。
蘇謙上前拱手行禮:“在下蘇謙,奉將軍之命,拜見失裡綿元帥。”
失裡綿吃著羊肉,語氣卻疏離:“毛貴,本帥聽過。不過你們遠道而來,絕非單純拜會。直接說來意。”
蘇謙坦然笑道:“既然元帥快人快語,那我便是有話直說。
我家襄王已在中原立足,關內半壁皆在手中不說,就連大都都已經包圍了。
此次前來。
一,是為了告訴元帥,中國改統在即。我主即將登臨天下,好叫四方方國皆知,天下之歸心。
二,是給大人和胡裡改軍民指條明路。讓你們都能尋個安穩日子。”
失裡綿頓了頓,接著嗤笑:“本帥世代效力蒙元,麾下軍民尚可度日,倒是你們紅巾軍,攪得天下不寧。就這些日子,逃了多少人來我這?”
蘇謙隻是拱了拱手,不急不躁。
“大人何必自欺欺人說是世代效力蒙古?
納哈出在東北橫徵暴斂,家臣更是仗勢欺人暫且不說。
就說說之前,你的父親坎沃裡是怎麼死的?”
失裡綿眉頭緊鎖。
坎沃裡的死,就是因為上貢不了海東青,然後就被納哈出擒殺了。
對,就是直接過來擒殺。
然後換了他失裡綿上位。
當年這事,胡裡改軍民元帥萬戶府上下一片鬧騰,隻是他不願撕破臉,全靠他攔著,胡裡改才勉強安穩。
蘇謙看他沉了臉,嗬嗬笑道:“蒙元已爛透。如今天下,必然在襄王。
而襄王在東北的政策,便是那免苛稅、安流民,不論族群皆善待。”
他話鋒一轉:“大人若歸順,襄王承諾保留你的兵權,免胡裡改三年糧稅,還派工匠助你冶鐵鑄兵,再也不受納哈出欺壓。
並且,隻要立功,一應上下,皆有賞賜。
想要當地主,襄王也不吝恩榮。
更重要的就是,我們會傳授你們開採煤礦的技術,還有各種盤炕,能讓你們能更從容安穩的度過冬天。”
失裡綿沉默不語,蘇謙的話說到了他心坎裡,但世代蒙元是否完蛋,還沒有定數。
但凡蒙古臨死反擊,那他全族就完了。
蘇謙也看出了他的難以抉擇,並未催促,靜靜等候他的決定。
突然,大堂外傳來嘈雜聲,失裡綿厲聲質問:“怎麼回事?”
一士卒慌張來報:“元帥,納哈出家臣哈喇溫到了,在城門口鞭撻咱們的人。不僅我們出兵三千,更揚言索要五百匹良馬、一千兩白銀!如果給不齊,就拿咱們得族人充作驅口。”
失裡綿怒火中燒:“混賬!哈喇溫找死!”
蘇謙他們對視一眼,眼底全是欣喜,瞌睡了就來送枕頭!
好人啊!
蘇謙起身,攔住失裡綿,低聲勸道:“元帥息怒。此獠如此猖獗,必然有所圖謀。
或許,他想要趁亂殺了元帥也說不定。
畢竟中原大亂,大汗顧不得東北。納哈出戰敗後從中原返回東北,就在兼併小部落。
或許,他也想要趁亂……”
失裡綿眼瞳一縮。
蘇謙所言不無道理。
“如何做?”
“讓他進來,看看蒙元爪牙的德行,也免得落人口實。”蘇謙笑道,“然後問個清楚,若是真的心懷不軌,堂下刀斧手一埋,擒殺之便可。”
失裡綿震驚看了一眼蘇謙:“難道,你不怕本帥現在就告發你?”
蘇謙笑道:“元帥,我主在東北,根基雖有,但還是淺薄。所以,隻要是能合作的,我們都會爭取合作。相較於現在的蒙元霸道,是個人都知道該怎麼做。當然,若是您想要獻上我,也自無不可。隻要您能承受得住將來的報復就行。
畢竟,我朝之兵威,閣下也必然從逃來的難民中,窺見一二了。”
失裡綿壓下火氣,噙著笑:“好,不愧是襄王的兵。你們的政策,我瞭解過。仁慈雖然有,但不多。機會隻給一次,也很對我胃口。你先下去吧。”
揮了揮手,府內的親兵上來,將他們軟禁在了別院。
做完這些,失裡綿才坐回主位:“讓他進來,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麼浪花!”
不多時,哈喇溫進來。
他衣著華麗、傲氣十足,帶著親兵大搖大擺闖入。
見了失裡綿也不行禮,上前就說:“怎麼?見了本使者,一句話都不會說?”
失裡綿沒想到他這麼跋扈,微微皺眉道:“使者,不管你是何來,可有遼陽行省的公文?若是沒有,至少左丞的公文有吧?”
哈喇溫臉色難看的盯著失裡綿:“你是不知道本使者的來歷?”
“還請示下。”失裡綿裝作不明白,實際上就是要他拿出的書信來。
不然他都被欺負成這樣了,一點反擊都沒有,就顯得太窩囊了。
“好好好!”哈喇溫看他打官腔,氣得上前踢翻矮桌,“還敢問老子要公文!你算個什麼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