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碭山。
芝麻李帶著最後收攏的殘兵，以及一些流民，總計一千多人，龜縮在這裏。
他的傷口正在被人救治。
芝麻李看著這些年紀不大的小夥子，又看看不遠處負責警戒的軍隊，再看看他麾下喪氣的手下，在包紮結束之後，起身來到了南澄鶴麵前。
“程帥不辭遠阻來援，是我實在沒想到的。”
芝麻李對南澄鶴拱了拱手，再仔細看南澄鶴他們，哪怕帶著他們一路從徐州逃亡到了芒碭山，他們還是保持整齊與乾淨，儘可能維繫一股精氣神。
也正是有了他們，芝麻李這些殘兵，這纔有了活下來的勇氣。
不然……
“其實我們本來月前就能抵達。”南澄鶴想了想還是可惜的說，“但劉丞相為了截留我們送來的武器，將我們扣下來了半個月。
要不是大王於漢中稱襄王的訊息傳來，劉丞相也不會這麼快放我出來。”
芝麻李沉默，但眼底已經滿是怒火。
又是劉福通！
這個王八蛋，壞了他多少事！
程毅送來的武器，他這一路逃亡的時候看過的，都是上好的銃炮，打得追擊他們的元軍嗷嗷叫，要不然就他們這些殘兵敗將，哪有可能逃亡至此？
早就被吃的一乾二淨了。
要是有這些炮，守城的時候他也不會一直挨投石機砸，早開始反擊了。
“襄王心懷天下，光明磊落，當世豪傑。劉福通他們與襄王比起來，不過就是下水道的老鼠！”
邊上，有個文人做派的年輕人，服氣的插話。
在徐州孤立無援，舉目皆敵的時候，隻有一個最不可能，最不應該出現的勢力，不辭遠阻來給他們送支援。
而且送的還是他們最緊缺的銃炮火力。
但很可惜，沒趕上。
“具體說說你遇到的情況。”芝麻李對南澄鶴的來路已經清楚，但他也很想知道南澄鶴他們的到來，究竟多費力。
南澄鶴聞言，依舊不疾不徐的說：“脫脫這一次的南征訊息，大王也是除夕才收到的。我來時查了一下，發現自九月入秋開始，劉福通就有意無意的封鎖訊息傳入南陽與襄陽。
隻有他打贏了樞密也先帖木兒的訊息傳入襄陽。
因此大王就有預感，元軍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等我們解決了孟海馬背盟惡事之後，大帥第一時間就抽調了兵甲銃炮，想要支援北方各家大帥，一同抗元。”
“劉福通，虧他與我一樣還是豪強出身！”芝麻李越聽越窩火，同樣是豪強出身，同樣頗有家資，結果劉福通的眼界與能力就這？
簡直坑死人！
“大帥，還請不要過分激動，傷勢要緊。”芝麻李的親衛們趕緊出聲，那個文士更是按住了芝麻李說，“徐州父老鄉親的仇，不能不報！還請大帥養好身體，留待有用之身報仇！”
芝麻李深呼吸，這纔算是勉強緩了氣。
然後他看向南澄鶴說：“南小哥，你也看到了，如今的局麵……我是實在不知如何是好。看你們行軍頗有章法，不知可有見教？”
聞言，南澄鶴想了想說：“見教不敢當，些許的建議倒是有。
首先，徐州是大城，城內百姓有十幾萬，元軍就算屠殺再快，也肯定會有百姓逃亡，約莫兩三萬百姓流亡肯定是有的。
所以趙均用、彭大等將軍，必然是且戰且退，一路南下。
那麼李帥應該想的是，嘗試聯絡他們。
當然，不要用命令，而是走交情。”
芝麻李點了點頭，對於趙均用、彭大他們，芝麻李並不是與他們有明確上下級的，而是一起造反的合夥人。
畢竟當初他們打徐州城，八人就殺進去，攪得一時風雲變色。
但也是因為隻有八人合夥，一夜變出萬餘兵馬，就足以說明他們肯定受到了各個階級的利益裹挾。
唯有麵對大敵的時候，他們才能一心，但現在已然戰敗，徐州丟了，逃亡路上，芝麻李也派人聯絡老家蕭縣的族兄弟幫襯。
但他們卻沒有幫忙的心思，反而第一時間跟他劃清界限，然後接受了蒙元的招安。
沒錯，招安。
脫脫也不是傻子，他打徐州，是為了敲打典型，殺雞儆猴。
但後續的掠地一定要快，一定不能激起太多的矛盾，所以他選擇了招安，效果肯定是有的。
芝麻李他們守了十五天不到，徐州丟了。
那麼他們這些人的縣城，怎麼可能是對手？
受招安還有富貴，不受招安如何活？
水滸成書於這個時代，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這個時代社會的縮影。
殺人放火收詔安，從不隻是宋代的縮影，更是這個元末的縮影。
所以，芝麻李現在，隻剩下一個徐州紅巾大帥的名頭，別的真的什麼都沒剩下。
一旦他暴露出來，第一時間就會遭到四周的圍攻。
所以南澄鶴的提議，正中他內心。
隻是一想到如今的局麵，他又看看身後的殘兵敗將，沉默片刻說：“我想帶著他們去一趟襄陽，拜謁襄王。”
南澄鶴一愣。
不僅是他，就是他麾下也有不少人都有點愣神。
但這個文士卻瞭然說：“如今中原動蕩，大帥旗號已散，就就有心思重立，也必然會受到排擠。這天下，唯有襄王願意不辭辛苦援助我等，可見襄王高義。如今想要既下漢中，建號成業，必然會遭到元狗針對。
李帥雖然兵敗，但仍有高名。
若合兵一處，引為上賓，則可安天下之民心，將來亦可以李帥為標，伐元為徐州百姓復仇。
況且，時下，我軍惶惶，真無再戰可能了。
與其投入其他治下，遭遇猜忌欺辱，不如就投了襄王！”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芝麻李十分誠懇的說，“這中原，蠅營狗苟，沒有幾個是英雄豪傑！唯有襄王！”
芝麻李在人生最低穀的時候，唯一受到的援助，是從襄陽來的程毅軍隊。
本身他就是一個有豪氣、爽利的人。
他能為救活鄉鄰災民，開了滿倉芝麻救人，得了芝麻李這個諢號。
也能在亂局中抓住時機，八人下徐州，星夜得萬軍。
大富大貴、萬丈豪情他混過；惶惶不安、度日如年他也活了；就連那日的自刎，也是他的愧疚，他的無力。
既然如今中原沒有幾個可信的，不如去襄陽，去找程毅，去看看程毅究竟是真的英豪，還是假的。
若是真的，程毅與他有救命之恩，屈於人下就屈於人下，他要的隻是為徐州父老們復仇。
要是假的，那他可不介意從中找個機會，取而代之、脫離自立都可以，但他隻要能為徐州父老們復仇！
南澄鶴沉吟片刻後說：“既然如此，那就走吧。我軍來開路，不過旗號收斂，待會兒我們可能要從劉福通麾下過。”
“好說。”芝麻李眯起眼睛，“不過，劉福通……早晚與他算這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