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雷蒸正等待著程毅的傳喚。
但同時他的心神並不安寧。
這一次劉福通來信,並不是什麼單純的拉攏,而是命令。
但如今北麵的局勢,又到了不得不做出區隔的時候了。
程毅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若是他選擇幫助劉福通,自然再好不過,如此劉福通也能將程毅徹底當做自己人。
可要是程毅做出了另一個方向的選擇。
雷蒸想到了這段時間聽到的傳言。
程毅有意稱王。
之前是因為還未有子嗣,所以他程毅可以不著急。
而現在,雙生子都有了。
雷蒸幾乎可以想到,不用幾天,外邊就該傳言,程毅的福氣,以及這兩個孩子的未來了。
因此雷蒸才沒底。
“雷知縣,大帥有請。”
雷蒸一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雷蒸踏入院內,很快來到了書房,然後見到了程毅。
“坐。”程毅依舊溫和笑著。
隻是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拉攏意味,更像是平淡的上下級關係。
感受到這樣的情緒,雷蒸已經能察覺,他接下來的要求,必然會被拒絕。
那麼他就得做出決斷了。
落座之後,雷蒸深吸一口氣:“大帥,劉相來了書信。樞密也先帖木兒戰敗之後,丞相脫脫為了替他這個兄弟擦屁股,已經在大都徵調兵馬五六萬,匯同陝西、山西、河南等地的元軍,計三十萬,號稱百萬,已經開拔。
先鋒越過濟南,目標徐州。”
好整以暇聽雷蒸說話的程毅,乍一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眼瞳微微一縮:“有點早了。脫脫好歹是一國丞相,沒道理不明白,隆冬不興兵的道理。”
“事實上,這個訊息,秋收時就傳到了潁州,隻是當時劉相與杜相爭鋒相對,潁州、濠州等地打成了一團,訊息這才沒有傳來。況且,那個時候,您也在處置荊襄各地的叛亂。”
雷蒸一口氣說了很多,神情越發嚴肅:“所以,劉相來了書信,希望請您興兵,馳援潁州。還有就是明王的長子,韓林兒的行蹤已經確定。
隻要能穩住局麵,大宋立刻就能興盛。
屆時您有功……”
還不等雷蒸說完,程毅揮了揮手打斷說:“你都說了,脫脫親自下場來打徐州。那麼他對付的,應該是芝麻李吧。”
“這……”雷蒸沉默一下,最終頷首。
“這就行。”程毅笑了笑:“問題不大,以劉相的本事,絕對能從中漁利。有我沒我沒差多少。況且,漢中那邊的戰況,你也是清楚的,如今勉強將局麵維持住。
我就算想要幫助劉相,也抽不開身。
這樣吧。我個人,給劉相五門炮。還得麻煩你運過去。”
“……”
雷蒸低著頭,心底越發的沉。
他其實有所預料程毅的推脫,但真的聽到的時候,他還是心底有火氣。
按捺語氣,雷蒸問道:“程帥,如今天下紛亂,到處動蕩。哪怕是劉相直麵脫脫,都敢打包票能贏,為什麼您就這麼心安?又或者,您不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
雷蒸已經很剋製了。
要不是知道程毅這人能聽勸,這會兒遇到任何這樣的紅巾帥,他已經起身走了。
所以他還是希望程毅能給一個回答。
而程毅呢?
他依舊笑了笑說:“你說丞相脫脫統帥了近百萬大軍南下,真正著急的是你我呢?還是皇帝妥歡帖木兒呢?”
雷蒸被這話問得一愣。
“徐州肯定是守不住的。不過芝麻李是個英雄,他多少也能守個個把月。而我遠在襄陽,暫時沒有捷徑支援劉相。
所以,隻要脫脫打下徐州,剩下的不用我們動彈,妥歡帖木兒都會勒令脫脫回朝。
與其跟我這裏求援,不如開始安排人到處傳播訊息。
就說脫脫拿下徐州之後,功高該封王。
隻要訊息傳出去,脫脫立刻就得散。
他一走,淮北還是問題嗎?”
“……”
雷蒸一想,越來越覺得有道理。
他怎麼就忘了這一茬!
程毅看他反應過來的表情,笑了笑後繼續說:“行了,援軍是很難調動的。不說我四周還有敵人,就是我調兵,你覺得南陽的王權與張椿會怎麼想?
還是老規矩,我支援武器,也算是盡一份心。
不過……再離開之前,不如在漢中看我稱王?”
雷蒸震驚看著程毅:“您是要?”
“對,我這幾日就要發兵入漢中。這一次我不會拖遝與駐留。”程毅眼神銳利了幾分,“既然脫脫南下了,兵鋒直至徐州。那麼我程毅怎麼也要幫幫場子。拿下漢中之後,我會立刻對四川與陝西進行強攻。
西北後院火起,想來他脫脫也會放棄從西北調集大量兵馬的打算。
這樣一來,劉相的壓力也能得到極大緩解。
如此你的任務,應該也算完成了吧。”
“多謝程帥。”雷蒸頗為感動,沒想到他都這麼不客氣了,程毅還是願意幫他圓了任務流程。
而程毅笑了笑說:“都是朋友。你也助我安定安康府出了力氣。不過……你身上的習性還未消解,希望你能真正為了反元濟民平天下的大義而努力。”
“多謝教誨。”雷蒸這一次格外認真的聽了下來。
雖然他對程毅處置地方的手段頗有微詞。但恰如程毅所言,程毅的這種耗時費力的手段,纔是真正踐行“反元濟民平天下”這個理唸的成果。
他隻是不適應,不代表他真的全然反對。
兩人又笑著說著,等到他走了。
程毅終於得了空,剛想去看看妻兒,奚爭渡的身影卻出現在他麵前。
“這天寒地凍的,不好好的躲著防風坐月子,怎麼就冒頭了?”程毅趕緊上前,用狐裘裹緊了她身體,防風防冷。
“外邊傳來了不小的訊息。丞相脫脫在大都誓師親征了。”
“知道了。”程毅並不意外,奚爭渡看向門外,“所以,雷蒸來尋你,是為了讓你發兵一起抵禦脫脫?”
“放心吧,脫脫的目標隻有徐州。拿下徐州之後,他就算想要繼續打,皇帝也不會答應的。”
程毅揉了揉她發紅的臉蛋:“你也不用過多操心。相信我對局勢的判斷。”
奚爭渡目不轉睛的看著程毅的表情,沒有強顏歡笑,隻有平靜,不由得展顏:“嗯……我信你。有了大郎與二郎,你肯定會更穩重一些。”
程毅也笑了笑,抬起頭,天不知時來雪,幾分蕭瑟,潑灑大地。
頓了頓,程毅說:“至正十二年快過了。今年元旦,就不能陪你們一道了。照顧好自己最重要。”
“好。”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程毅就把奚爭渡送回屋內。
又兩日。
程毅於鄖陽誓師,統領帥府馬步軍並鄖陽府、襄陽府、房州、均州、荊門州,兩府三州兵馬進駐安康。
同一天,帥令一:發峽州,命令鄧七橋率領宜昌府、峽州兩地兵馬,西進歸州,並嘗試進攻重慶地區。
帥令二:發江陵、公安,命令莊蓋,錢楓序合作,統領荊州府、長江艦隊,南下奪取洪湖、洞庭湖控製權,並展開對沅水、澧水沿岸所有土司的滅族行動。凡是不願意反元的土司,夷滅其族。
帥令三:發沔陽、安陸兩地,命令哥秋陽於本地收攏湖南逃民,就地安置屯墾,並做好對徐宋政權的防備工作。
帥令四:發襄陽,命令康聿懷嘗試從棗陽州東出,協助雷蒸轉運武器,同時也對河南局勢全麵探查。這一次訊息滯後,實在不應該。畢竟脫脫南下,沒道理他是最後知道的。隻能說局麵混亂到,他的情報係統,連中原都進不去。
隨著命令傳達,時間也來到了至正十二年十二月三十日。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