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月途穿戴齊整的走了進來。
如今的他,也算是洗去了道士的作風,往日在軍中更多披掛,後來又因為需要充作護衛在鄖陽府內,保證奚爭渡的安全,他也是更多換裝,若是不仔細調查瞭解,隻怕是根本沒法想像,他還是個道士出身。
“大帥。”虎月途行禮之後站定,也不說話,就等著程毅的發號施令。
程毅上下打量了他一二,笑道:“不錯,氣息更內斂了,不知你身份的人,隻怕根本想不到你還是個道士。”
虎月途憨厚笑了笑。
若是衣服再穿的破舊一些,更像個小商販。
“大郎與二郎已經生了,之後內宅的事情,會全部交給夫人自己處置。”程毅直接開口說,“我另外有任務交給你。”
“請大帥示下。”虎月途神情一肅,他就知道程毅這麼晚單獨傳喚他來有事,就是不知道會交代自己什麼事情。
希望能有用。
“阿魯灰在湖南的動作,你應該有所耳聞。如今長沙已經丟了,倪文俊主力已經退到了巴陵,正在那邊跟孛羅帖木兒、咬住、趙餘褫他們戰鬥,短時間內肯定不會直接找我們麻煩。
但他們的試探肯定會有。
所以,我需要你帶上一批僧道,喬裝一二,潛入湖南所有還有僅存人口的城鎮,開始發展一批人來。”
虎月途一聽,疑惑問道:“可是要用武當山的名諱?”
“不。”程毅擺了擺手,“我要你用真空派的名頭。”
“真空派……可那不是郭普濤的教派?”
“他隻是其中一個領導,還不是開山祖師。”程毅繼續說,“我設計真空派,張真人篩選補全了教義,用的是無生老母作為主祀,他郭普濤佔了其中多少份額?了不起,就是在棗陽州單獨宣傳開罷了。但宗教,終究是要勸人向善的。接下來,我會命令莊蓋,攻打沅水、澧水上的土司。殺掉土司家族之後,本地會出現巨大的真空。”
程毅對虎月途招了招手,指著地圖說:“湘西,這是一片丘陵,也是一片窮山惡水,對於蒙古人來說,開發這裏並不利於放牧,所以他們就乾脆交給了本地土漢世家,讓他們成為土司,成為他們力量的幫凶。
而現在,隨著蒙古人在湘江上的大肆屠戮,漢人逃亡進入山林之中,某種程度上肯定能幫助本地開發。但也會導致本地土司就是崛起。
你來之前我就思考過,任何一個政權更迭的時候,這些土司家族十分難以控製,甚至有可能左右局勢,就是因為他們在亂世之中吃到了足夠多的人口。
而人口到來,必然會帶來大量中原的技藝。
所以,他們的膨脹,必須遏製。
想了半天,宗教是最好的手段了。道教一直處於壓縮狀態,很大原因就是因為道教偏好清靜無為,也喜歡跟國家上層、地方豪強玩耍,對於百姓來說,最多就是發發善心的時候,畫符治病。
誒,先別說。”
程毅看他想說,笑著揮手打斷道:“別說什麼丹鼎、符籙乃是各派的技藝,你們就算想做也做不了。”
虎月途看程毅都這麼說,隻能憨憨一笑,繼續保持。
程毅這才接上前頭的話說:“山民,自古難以馴化,原因無他,一個稅字,就能道盡一切。但山裡不可能真的了無教化,否則時間久了,就得跟中土離心離德。
你進山之後,第一件事,用真空派籠絡紅巾殘部,同時選出一群軍頭。”
“選軍頭?”虎月途有點懵,“既然要敲打土司,為什麼要選軍頭?這不是背道而馳嗎?”
“並非如此。”程毅嘆了一口氣說,“選軍頭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保證最基礎的組織度。你以為土司很弱,但實際上土司這些年吃得飽飽的,按著山民上稅,山民又不能跑到漢地求助,隻能被迫上稅,日子難過。
而通過這些稅,土司養得起數百上千的軍隊。甚至有的本身部族對外還會掠奪、虐殺土民、客民。
所以想要在山裏站穩腳跟,不能無組織無紀律。
選宗教,能最快區分敵我,能最短時間蹭上紅巾軍的名頭,同時也能獲得正當性。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發展起來,在一段時間之後,能成為左右湖南的重量。
隻要阿魯灰敢對襄陽出手,你就要想辦法刺激湘西山民向東進,將整個湖南列入打擊範圍。
此外,就是尋找進入八番順元宣慰司(貴州中部地區)的新通道。”
程毅將計劃交代了一番,虎月途憨厚的神情消失,徒留思索。
“大帥。”虎月途想了片刻後,看向程毅,帶著疑惑問道,“可是大帥,你緣何覺得,我能擔下這等重擔?況且,這活參軍經歷司不是比我更好?”
“術業有專攻。”程毅看著地圖說,“況且這裏是山區,環境比鄖陽還惡劣幾分。開發十堰、武當的時候,你就在鄖陽跟著夫人到處跑。
放眼所有人,唯有你經驗、履歷、能力都足夠。
你唯一缺的,就是獨當一麵。
況且,宗教是一把雙刃劍,道教的萎縮,並非全然受到打壓這麼簡單。
而是道教的風頭,往往跟造反牽扯上了。
隻是北方尚佛,這才讓如今的白蓮教、彌勒教用明王的名頭牽扯上了紅巾軍。
所以,佛道必須平衡。
另外就是郭普濤。
他的立場不算堅定,但他是個聰明人。可就算如此,給他一個大教派,也需要一個自己人鉗製他。
你在湘西的行動,決定了未來你在真空派內的地位。
甚至,隻要你有能力將真空派併入武當,本帥也不會有意見。
隻要你按照規矩辦事就行。”
虎月途全然聽懂了。
程毅餅畫得又大又圓,同時也觸動了他心中的柔軟。
武當。
張三豐鑒於如今的局勢,不好下注。
可他不一樣,他隻是武當劣徒,不管自立一脈,還是用武當名號行事,都有一定的正當性。
甚至如程毅所說,將武當派信仰弘揚整個湘西、西南乃至進入中土。
機會或許就這麼一次了。
虎月途不再猶豫,應了下來。
程毅滿意的來到桌邊,摸了摸暗格,拿出了一卷書遞給他。
“這卷《開平寶生十二經》給你。從現在開始,你的代號隻有一個——赤寅子。”
程毅的《開平寶生十二經》被虎月途拿過來,他直接開啟看了兩眼,有點震驚:“這……這是?鄖陽山地開發的十二案例?大帥,這就是您給的秘法?”
“……”
程毅看他這震驚模樣,深吸一口氣說笑罵道:“你這夯貨,知道你手裏的玩意兒,落在山裏百姓手中,能活多少人口嗎?
這十二個案例,可是鄖陽府這一年多開發的心路歷程。
鄖陽的地形地貌與湘西大部分多有相似之處,你這些年跟著跑,最多看個大概。
所以我才讓人整理出來了這些案例與後續,每個月都會有更新。
況且,除了十二個大案例之外,裏頭還包含了各種對應的癥結、醫藥、稅定、製鹽、發礦等案。
堪稱傻瓜式教學。
隻要你認字,能讀懂其中意思,你就能在最短時間內,訓練出合格的吏員。
我讓你去那邊傳教,必然不可能真的隻是讓你去講經說道,你這挫舌笨嘴的,估摸還沒說明白,下邊就不耐煩了。
所以,直接拿事實說話。
信你這一派的,日子隻要過紅火了,還怕其他百姓不信你?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懂?”
“懂了。”虎月途將書收好,神情也嚴肅了幾分,“隻是大帥,我還是有點擔心……”
“放心吧,你隻是去做一步閑棋。”程毅笑道,“成則幸哉,敗則天命。你隻管放手去做,那邊再壞又能壞到什麼地步呢?反正漢人一時半刻也插不進裏頭。”
“有道理。”
程毅看著離開的虎月途,笑了笑後繼續看地圖。
解決完南邊,接下來就是西邊了。
程毅抬了抬手,門外傳來聲音:“大帥,雷蒸求見。”
程毅錯愕片刻,接著說:“讓他稍等,奉茶伺候。”
“是。”
程毅看著遠去的人影,想著雷蒸的來意。
他是劉福通的人。
之前程毅將他丟去了安康府,跟著劉繼嗣那邊混。
這才給他創造瞭解決襄陽問題的時機。
現在,事情已成定局,他也因此氣得卸了官差,直接用劉福通使者的身份,貓在了鄖陽有一個月了。
這個時候尋來?
是來道賀他喜得麟兒的?還是帶來了劉福通的命令?
程毅又看了一會兒地圖,代表劉福通的這一塊,他如今正在潁州舔傷口。
雖然把樞密也先帖木兒的三十萬大軍打敗了,但他並未在內鬥之中贏下杜遵道,反而被杜遵道單獨帶著兵馬走了。
淮北紅巾軍勝了,其實也輸了。
距離劉福通與杜遵道決一死戰的時間,似乎越來越近了。
“所以,雷蒸此來。”程毅看了一圈地圖,忽的笑了起來,“看來是逼我表態來了。是選韓明王?還是選徐壽輝?”
“看來稱王的程式,要準備開始了。隻是時機還不對,還得尋一個合適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