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五哥的死,隻是程毅征伐路上的小插曲。
他也隻是因為張五哥死到臨頭,還對寨子裏人的未來憂心,這纔多聊了兩句。
但也隻是多聊兩句罷了。
揮了揮手,張五哥的腦袋就被下邊削下來,掛在旗杆上帶著去了遠安縣。
池上寨裡的兩千多老弱婦孺,則是被遷徙下山,這裏更是一把火燒個精光。
看到漫天的火勢,黃三兒也意識到了不妙,匆匆回到了遠安縣內,找到了正在聽曲的黃老爺。
黃老爺家宅不小,四進院落,還有一座戲台,家裏養著一個戲班子。
這樣的成色,若是沒有壟斷整個遠安縣與夷陵的驛道,還有附近的土地,是根本養不起這麼多人的。
“老爺!不好了!張五敗了!”
“敗了?”黃老爺臉色微變,但卻沒有憤怒或者鬱悶,而是招來了黃三兒,“詳細說說,程毅的軍隊究竟怎麼打贏的。”
等黃三兒將程毅三百精銳,在被埋伏的情況下,還能正麵擊敗張五,甚至有可能那三百隻是誘餌。
因為張五的寨子被燒了,怎麼看都不像是內亂導致的。
這一瞬間,黃老爺明白了。
遠安縣故意流傳的程毅這個大帥途經的訊息,就是為了釣魚。
這不,自己就被釣出來了。
“老爺,咱們現在怎麼辦?看架勢,說不定待會兒紅巾軍就會來發難。”黃三兒緊張起來,他可是全程參與其中的,但凡黃家出事了,他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嗬嗬,從我八世祖起,就在遠安生活。管你唐宋金元,之前來的那些朝廷、軍閥、大官,都不能把我怎麼樣。哪怕是紅巾軍也一樣!沒有老爺我點頭,他能佔了遠安縣?”黃老爺也點了點頭,“不過,不能白白讓我養的山匪白死了,怎麼也得收個夠本,你立刻讓人準備,隨時應對敵人……”
話音未落,一聲劇烈的爆炸傳來,整個黃家上下一片慌亂。
這個黃老爺更是親眼目睹一顆炮彈,直挺挺落在戲台外圍的池塘,濺起的水花,讓他心口一下淤堵了氣,整個人心悸絞痛,呼吸不暢。
“老爺!老爺!”黃三兒大驚,趕緊來順氣,但隨著又一輪炮響,黃老爺更是一口氣沒上來,兩眼一翻,直接暈倒。
“老爺!!!”
黃三兒大驚失色,一探鼻息,更是顫抖得說不上話來。
黃老爺——斷氣了!
……
“所以,你們就開了三炮,黃家開門投降了?”程毅表情古怪。
林勇點了點頭,與程毅解釋道:“聽下邊的人說,就兩炮,黃耳就被嚇死了。然後黃家群龍無首,族老們直接開門投降了。”
“那甄別成分,清查舊案。”程毅表情淡定了很多,黃老爺的死,倒是省去了太多殺戮。
也挺好。
林勇頷首,下令去辦。
然後程毅來到了黃家的藏書閣,看著上邊佈滿的灰塵,微微皺眉。
“怎麼說黃家也是遠安縣的儒戶,書就這麼放著?也沒清理與閱讀?”
聽到程毅這話,跟著進來的張成玉想了想說:“遠安縣處於山裡,較為偏僻。又有因為元廷將之歸為峽州,導致了遠安縣算是山高皇帝遠。
黃家作為本地的一霸,長期把持本地的科舉資格。
就算不學無術,黃家每年依舊將本地的秀才、舉人名額佔得死死的。
時間一長,自然就沒人認真學習了。”
程毅點了點頭,也是這麼個理兒,便撣了撣灰塵,拿起了一本書,仔細一看登時大喜:“居然是《永徽律疏》。”
永徽律疏,又名唐律疏議,是唐高宗時期,根據貞觀疏議的基礎上改進出來的。
也就是程毅之前想要找的唐宋律法藍本。
邊上的張成玉一聽,也趕緊跟上來,將灰塵撣了撣,然後就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畫麵:“全套!善本!”
程毅也呆了呆,趕緊對著身後的人吼道:“立刻安排三百人,將這座藏書閣的一切,全部送回鄖陽府!”
說完,程毅就到邊上又翻了兩本。
《齊民要術》、《水經注》、《尚書》……
程毅往後越翻,笑容越發昌盛:“好傢夥!難怪黃家自傲從唐代就屹立於此!感情他們還真沒有吹牛。光是眼前的這些書,就足以養活不知多少科舉家族!隻可惜,他們居然不會利用。”
張成玉也沒想到啊!
區區一座遠安縣,居然藏了這麼多書。
眼前這書,很多都是孤本、善本,這可都是黃家幾輩子的典藏。
現在,全給程毅拿走了。
“大帥,這些書……可否謄抄?”
“不著急。”程毅翻著手中的一卷唐律,一邊看,一邊說,“回頭肯定要翻印,而且我這裏也得先看看唐律,這可是乾係了之後的律法頒佈。
我得學學。”
一聽這話,張成玉在書堆裡的頭,抬起了一些,視線落在程毅身上,眸中精光閃爍了片刻。
這話——沒有大誌向,大智慧的人,是絕對說不出來的。
旁人或許不明白律法的作用,但作為蒙元時代的縣丞,張成玉可太清楚現在的大元律法的問題了。
大元的律法說是以唐宋為藍本整出來的,但問題是,蒙元是遊牧入主中原,所以從元世祖忽必烈時代開始的《至元新格》、元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的《風憲宏綱》、以及元英宗碩德八剌的《大元通製》,三部搞下來,元朝才勉強利用了律法加強了集權。
但問題是,元朝的律法沒有係統性的編纂。
也就是如同程毅手中的《唐律》善本一樣,進行法典化。
而是用文字形式,確定了判例,然後用判例作為成文使用。
簡單來說,元朝沒有係統性的整理,所以下邊判案的內容,完全是由地方官按照各地情況,結合朝廷給的判例,自己酌情量刑。
這就導致了一個結果。
那就是元朝的判案,很考驗掌握刑罰的官員,是否夠正義。
否則就得考驗犯罪的雙方,誰更有錢、有身份、有地位了。
因此所謂的元朝律法承襲唐宋,但卻連最基礎的追責問題,都沒有敲定。
所以這個集權,集了個寂寞,甚至還搞出了判例法高於成文法的社會結果。
但當程毅說出了要係統性研習唐律,重整律法的話一出來,就代表了程毅是真的將“立綱陳紀”這四個字,放在心上了。
沒有放在心上,又怎麼可能認真對待律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