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二年四月十六。
程毅帶著一千多帥府精銳,從保康入南漳,然後從南漳縣進入荊門州。
又兩日,他抵達了當陽長阪坡。
看著遺留的古戰場痕跡,程毅有點感慨。
不過感慨之後,他就等到了麾下偏將林勇的使者。
“大帥,遠安縣附近的阻塞已經處理完畢,隨時可以攻進遠安。”
程毅聞言,讚揚了一把林勇的迅速。
然後立刻下令眾人沿著沮水北上,一路來到遠安。
遠安,隸屬峽州,與當陽同在沮水。
隻是遠安在沮水上遊,遠安在沮水下遊。
之所以打遠安,除瞭解決荊門州的防衛問題,更是為了從北麵偷襲峽州州治,夷陵。
從遠安向西,有一條這些年元廷士紳挖掘出來的通道,畢竟遠安是劃歸峽州管理的,與隔壁荊門州不是一條路的,那麼為了保證與峽州的聯絡,遠安縣用了五六十年,終於整理出了一條通達黃柏河的山道。
程毅不動手就算了,一旦動手,就不可能給敵人反應的時間。
兩日之後,程毅的旗幟在遠安縣與黃柏河中間的通道路過。
……
“張五哥,家主說了,這個什麼狗屁西鎖紅巾大帥,馬上就從你寨子下過。隻要解決了他們,家主明年就幫你落戶,讓你一家子都不用當黑戶了。”
聽到這話,位於池上寨的張五,語氣幽幽了幾分:“果真?黃三兒你不騙我?”
“怎麼會騙您?這西鎖紅巾大帥也不是個好東西,打進遠安之後,到處拿百姓當簽軍。您以前的主家,就是被簽軍,才害得您被迫流浪,難道忘了?”
像是被戳中了痛處,張五的臉色陰沉幾分。
張五一家,以前日子還過去得去的時候,是他爹將全家人賣給了遠安縣的一個漢人小地主為奴。
這才換來了全家人的生存空間。
結果沒逍遙幾年,老爺就被簽軍了。
蒙元簽軍,是一種強製徵兵令,並且徵召物件不僅有蒙古人自己,還有一些普通的平民,尤其是對反抗激烈的區域。
意思就是,你這個地方如果當年造過反,然後被本地平定之後,蒙古也不會放過你,而是會對本地的平民進行強製徵召,也就是簽軍。
帶走了你本地區的青壯,還得你來自費乾糧與盔甲。
若是帶不起這玩意兒,基本上你去了前線,下場之後一個——死。
這就是專門用來消耗反抗區域壯勞力的手段。
於是,那個地主老爺全家都被坑死,連帶著他們張家全被發賣。
但張五不怪那個地主,因為當時所有老爺都這麼乾,他們也是人,也是為了活著。
後來張五被賣進礦裡,因為膽大心黑,漸漸在礦裡站穩了腳跟,然後格殺了黑心礦主,帶著一桿礦兵在遠安縣山裡落草。
選的位置,就是遠安與峽州北麵的黃柏河之間的壩與途,專司對本地路過的商隊收買路錢。
後來與黃三兒他們家的商隊打了一仗,互有勝負,最終張五被籠絡為黃家的打手,將這一條驛道變成了黃家排除異己與賺錢的地方。
總之,張五就是一個依附在黃家治下的黑手套,專門替黃家乾臟事的。
因此他對於外邊的所謂大帥不大帥並不在意,紅巾軍鬧了這麼幾年,他也在沮水北方抓了一些鄖陽田端子、竹溪孟海馬戰敗之後逃離的紅巾。
在他看來,現在的紅巾也就這樣,不堪一擊。
終於,在黃三兒的未來落戶攻勢之下,對於外邊變化不甚瞭解的張五,決定幫助黃三兒,因為他不想讓自己的孩子,跟他一樣一輩子當個山賊草寇。
於是他等了兩天,提前踩點,總算是等到了人。
“就三百號人。”看著不斷靠近的隊伍,張五像是鬆了一口氣。
對方看起來是輕車前行,士兵也是沒有披掛,倒是不少人在用騾馬拉車。
“張五哥,來了!”黃三兒目光灼灼盯著下邊通過的人。
張五哥不瞎,但也沒說什麼,揮了揮手,讓山林子裏埋伏的近千人準備。
等到是這批人過了一半,忽的一聲風銃炮號傳來,近千人急吼吼的沖了出來。
不過看到他們衝過來,這一隊西鎖紅巾軍卻沒有露出恐慌神情,反而一個個臉上全是興奮之色。
“車上的兄弟跟我沖,其他人披掛!”
一個隊人從馬車的篷布上跳下來,甲片摩擦鏗鏘聲,讓所有人動作都快了。
看到下來的五十人,張五哥微微皺眉,他身邊的黃三兒更是冷笑起來:“就算有所防備又如何,就三百人,肯定是虛張聲勢。
走,殺過去!我們人多!”
張五哥一聽也是這麼個理兒,帶著精銳一馬當先,還說道:“誰殺一個,老子賞十斤大白米。”
一聽這話,原本還有點兒瑟縮的山匪,一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一樣,嗷嗷沖。
米本身就是稀罕物,更何況是舂好的大白米!
這可是精糧,山裡就算是頭領,一年也就吃個一兩回,一次能吃個兩三斤都稀奇了。
現在張五哥居然拿出十斤來,怎麼能不讓他們嗷嗷叫。
隻是他們不知道的是,十斤大白米,也沒那麼好拿。
因為隨著兩軍交鋒,這一支從車上跳下來的甲兵,立刻用鴛鴦陣打過來了。
不過三五分鐘,張五驚恐的看著他的精銳,活生生被撕開了。
對方配合默契,在狹窄的地形中,哪怕遭遇了弓箭襲擊,依舊仗著身上的甲冑,輕而易舉擋住全部傷害。
“這……他孃的!黃三兒!你騙老子!”張五哥再傻,又哪裏看不出來,眼前的紅巾軍沒有表麵看起來的弱。
而且隨著後方剩下的人披掛完全,對方甚至抱著火銃從篷佈下走出來,還在裏頭塞滿火藥與霰彈。
然後隨著一發炮響,張五哥的千餘大軍,立刻崩潰。
來時一窩蜂,去時鳥獸散。
就好像蝗蟲褪去,恨不得爹媽再給他們長兩條腿。
張五哥也是第一個跑的。
麵對敵人不講道理的鴛鴦陣與甲冑,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與之為敵,轉身就跑。
等跑到了半道,收攏了一下人,隻剩下三百人。
不由得嘆息了一聲,暗罵黃三兒這狗東西,然後往山寨去了。
可誰知道,剛入寨子,他就感到了一股悸動。
又看向寨子裏,有點安靜過分了。
“不好!快……撤!”張五哥感到了危險,下意識給出反應,轉身要走。
隻是左右銃炮齊鳴,他帶著的三百人,當即被轟殺在寨門附近,血肉橫飛。
程毅走了過來,張五哥捂著腰間,死死盯著被拱衛的程字旗:“你……你們……你們究竟是誰?來做什麼?”
“剿匪。”程毅隨意的回答,“沒想到,姓黃的這麼沉不住氣。不過也好,我也隻是試探一下,看看能不能將你釣出來。
這不,成了。
這一下遠安到夷陵之間的通道,也就不是問題了。”
張五哥還沒死,但聽到這話,不由齜牙咧嘴說:“那我寨子裏的人,你打算怎麼辦?”
程毅聞言,看了他兩眼:“這都死到臨頭了,你還想這個?”
“我是寨主。”張五哥聲音低了幾分,“寨子裏的人很多都是苦命人。”
“放心,我會甄別。”程毅笑著回答,“回頭那個姓黃的,也會下去陪你。他出線了。”
張五哥一聽,苦澀一笑,再也沒多說什麼了。
不管如何,隻希望他的兒子,能好好活下去吧。隻要命還在,一切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