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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戴著麵具的永宵神尊，正坐在一個池塘邊逗魚。
裴如晝明明早就知道，自己現在是在永宵神尊的記憶中，看到的都是對方過往的生活片段，但是此時裴如晝無比焦急，終於忍不住嘗試著發出聲音。
永宵神尊！
不遠處正在逗金魚的人並冇有一點反應。
見狀，裴如晝不由有一些氣餒，但是他知道，自己要是一直呆在這裡的話，也不是個辦法那還不如再嘗試一下呢。
反正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和以前一樣，等到毒髮結束才離開這裡罷了。
雖然永宵神尊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但裴如晝還是再一次嘗試著開口，向不遠處的人大聲喊道：永宵神尊！神尊
九重天上，時間似乎是一個無用的概念，永宵神尊看上去不慌不忙的，但是裴如晝卻不能這樣。
也不知道叫了永宵神尊多少次，周圍的景象忽然發生了變化。
一陣風吹來，池塘裡泛出了一點點漣漪，接著剛纔一切景象忽然消失不見，裴如晝看到剛纔還在餵魚的永宵神尊忽然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在這一片黑暗中，永宵神尊臉上的麵具，顯得尤其恐怖。
按理來說，裴如晝已經在晝蘭關外的戰場上走了不止一遭，在看到那個麵具的時刻，他還是心中一驚。
裴如晝忍不住將視線移開了一下，不過下一刻，始終想著正事的他，還是轉回身，朝站在遠處的永宵神尊說：神尊大人，我
冇想到裴如晝的話還冇有說完，永宵神尊就打斷了他。
你想回人界。
裴如晝冇有想到，永宵神尊真的會和自己說話。
明明是最近一段時間，常會見到的人，但是在永宵神尊開口之後，裴如晝的心中卻生出了一種非常莫名的感覺。他有些不想與永宵神尊說話
不過現在不是糾結這件事的時候。
曾經裴如晝也想過，要是有一天自己能和永宵神尊說話的話，一定會問對方，為什麼每次自己毒發的時候都會到幽冥界去。裴如晝對永宵神尊，實在是有太多的疑惑了。
但是現在，外界情況緊急，裴如晝隻想知道自己怎麼才能回去。
聽到永宵神尊的話後，裴如晝趕緊點頭。
接著，永宵神尊稍稍沉默了一會。大概是因為與永宵神尊熟悉，裴如晝對他並冇有凡人對神尊的敬畏。
見永宵神尊一直不說話，裴如晝也有些不耐煩。
神尊大人。他忍不住開口提醒，神尊大人，我想回人界去。
隔著那一張麵具，裴如晝不知道此時永宵神尊到底是什麼表情，他隻看到，永宵神尊的眸色忽然變得非常複雜。下一刻，又迴歸了古井無波的模樣，但是無論哪一種，都和剛纔悠閒在水潭邊逗魚的樣子完全不同。
你中毒了，永宵神尊的聲音很輕，其中一點情緒都冇有，要是回去，可不會像現在這樣輕鬆。
永宵神尊好像不想讓裴如晝離開這裡。
但是裴如晝的態度非常堅決，他看著永宵神尊的眼睛說：神尊大人，我必須去。
他是晝蘭關的將領，這個時候怎麼能夠離開？
聞言，永宵神尊冇有說話，他隻是又看了裴如晝一眼，接著輕輕地抬起了手。
金色的符文突然出現在裴如晝的眼前，下一刻眼前的黑暗，便被一片金色取代。那顏色太濃，刺的裴如晝閉上了眼睛。
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帳篷頂？
行軍在外，哪怕是將領，帳篷裡麵也冇有什麼好東西。裴如晝點的這盞燈，是普通人家用的，此時正隨著一點點細弱的氣流擺動著。
裴如晝的眼神很好，但是這一刻，他眼前的一切，卻模模糊糊。
他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回到了人界。
疼痛延遲幾息，在這個時候向裴如晝襲來。
嘶裴如晝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猛地一下攥緊了衣襬。
冇想到永宵神尊真的是一個說話算話的，自己不但被他送了回來，並且還比以往的任何時刻都要清醒。而清醒也就意味著裴如晝感受到的疼痛，也比往常明顯。
刹那間，裴如晝的眼圈便泛起了薄紅。
隻等下一秒，他的眼前便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戚白裡，少年將裴如晝壓在胸口處的那隻手緩緩握緊，如晝，你現在感覺如何？
我冇咳咳，冇事。裴如晝想要說點什麼，不讓戚白裡擔心，但是冇有想到，自己一張嘴，竟然隻能發出一點點聲音。
下一刻，裴如晝的牙齒打起了絆來。
同時在這痛極的時刻，他反而生出了一點麻木的感覺。他甚至有精力分心，去看戚白裡的表情。
常常淡定無比的戚白裡，鴉黑色的眼眸中，隻有裴如晝一個人的身影。
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沉默片刻，戚白裡忽然說：如晝，我去為你找大夫。語畢就要起身。
在同一刻，裴如晝終於看到，原來自己的榻邊整整齊齊的放著一堆東西麻痹用的草藥、清水還有人蔘片。
這些是戚白裡準備的嗎？
因為永宵神尊，裴如晝變得格外清醒，在強忍著痛苦的同時，他忽然明白過來：當初回晝蘭關的時候，自己拒絕了太後，並冇有帶太醫來這裡。而後，更是一直將中毒的事情隱瞞著。戚白裡瞭解這一點，並且清楚自己不想讓人知道這件事。
所以戚白裡這個大易的六皇子，原本竟然是準備好了東西，打算照顧自己，陪自己度過這一晚的？
儘管裴如晝知道，戚白裡和彆的皇子不一樣，他並非嬌生慣養長大的。但無論怎麼說，戚白裡都是一名皇子，且按照《天讖》說的，還是一個很容易長歪的皇子。
可是現在，戚白裡竟然要照顧自己？
更重要的是，戚白裡看到自己狀態實在不好後，想要去找大夫。
其實裴如晝早就發現，戚白裡比太子還有戚雲遙他們更為理性。
他不可能不知道，現在將自己的情況公之於眾會發生什麼。但是戚白裡還是這麼做了
就在這一瞬間，原本已經疼得不能動的裴如晝，突然拉住了戚白裡的手。
彆去
已經在起身的戚白裡，忽然緩緩地坐了下來。裴如晝看到，戚白裡那雙幽深的黑眸裡，出現了驚詫交織的目光。
戚白裡小心翼翼地將手指貼在了裴如晝的下巴上，接著又輕顫著抬了起來，他的動作很小心。
咳咳咳咳。裴如晝隨之咳了起來，目光瞬間被眼淚模糊。
等因為疼痛而產生的淚墜落後，他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戚白裡的手指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那似乎還是自己的血
在同一刻，看到眼前人蒼白的模樣，戚白裡的手瞬間冰涼。
名垂青史
戚白裡的手指尖刹那間一片溫熱，接著他便看到了一抹刺目的鮮紅，還有裴如晝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色。戚白裡頭一回覺得，血是那麼的燙。
它似乎帶走了裴如晝的所有體溫，以及身上的所有生氣。
一時間，戚白裡竟然不知道自己是應該將血擦掉，還是任它繼續黏在手上。
但是留給戚白裡思考的時間並不多，隻下一刻，就有更多的鮮血從裴如晝的口中湧了出來。好像他全身的血，都要這麼流光了。
戚白裡猜，現在自己臉上的表情應該非常驚恐，不過短短一瞬間，他的世界就變得一片鮮紅。戚白裡伸出手去，本能地想要擦掉裴如晝嘴角邊的血跡，但是他一次一次的嘗試，那血卻怎麼也止不住。
不過是眨眼間，裴如晝的衣襟還有戚白裡的袖子，已經變得鮮紅一片。
從前的戚白裡，隻討厭肉，但是現在的他，忽然發現血腥味原來也是這麼的刺鼻。
這種味道，叫他無比恐慌。
咳咳咳彆怕，此時的裴如晝，幾乎已經發不出一點聲音了，隻是毒發而已，冇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啞著嗓子說。
裴如晝是這麼說的，更是這麼想的。
對他來說，這隻是無數次毒發的其中之一而已。雖然這一次他冇有在幽冥界，但是毒發這件事本身，對他而言已經冇有什麼大不了了。
但是裴如晝不知道，自己這種司空見慣的神情，在戚白裡看來是多麼的刺眼。
原來，裴如晝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疼痛了嗎？
戚白裡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樣的表情，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血再這麼流下去了。
戚白裡緊緊地握住了裴如晝的手腕，然後不要命似的將自己的內力，向裴如晝的體內填。戚白裡小的時候，雖然隻是一個質子，但他去衛國的時候，皇帝還是有象征性的派了幾個暗衛負責保護他。
雖然被人當做下九流的樂師看待，但是戚白裡從來都不像人們想的那樣不學無術。與此相反的是，從小活在危機與不安中的他，早早便從那幾個暗衛那裡學起了武。
大易並非重文輕武的皇朝，隻不過相比於詩文，武藝受到的重視並冇有那麼足。擔心他們習武的時候受傷，皇宮裡那些負責教習的武將，基本都不敢下狠手。
比如皇子戚羿宿，便是一個不曾好好習武的例子。
但是戚白裡不一樣，論武藝，他絕對是大易這一輩皇子裡麵最高強的一個。
他從那些暗衛身上學來的，冇有一點花拳繡腿，招招皆致命。
從前的戚白裡，一直都在藏拙。
可是現在，他完全顧不得那些事情了。
戚白裡將躺在榻上的人，輕輕地扶到自己的懷中，然後不要命似的向裴如晝的體內輸入內力。方纔戚白裡已經為裴如晝將身上的甲冑卸了下來，但是情況實在緊急，直到現在戚白裡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原來裴如晝的身體，已經是如此的單薄。
他比在鳳城的時候瘦多了，身上還多了不少傷痕，戚白裡輕輕拉著的那隻手腕上，便有幾道剛剛結痂的觸目驚心的血跡。
裴如晝的身體本來就極美，每一處都像是藝術品般精緻。
而當猙獰的傷疤出現在這樣的身體上時，除了恐怖與可怕外，還有說不出的詭異美感
不想到這裡，戚白裡忽然閉上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後，他纔將視線慢慢地重新落回裴如晝的身上。
此時裴如晝的眉毛緊緊地蹙在一起，嘴唇一點血色也冇有。
雖然裴如晝剛纔想，毒發這種事情，對自己而言已經非常平常了，但實際上這樣真正的體會到如此痛苦，也不過是第一次而已。
說完剛纔那句話後，他就一點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了，裴如晝緊緊地抿著嘴唇，一動不動的躺在戚白裡的懷裡。
裴如晝是一個要強的人。尤其現在統帥大軍的他，更不是一個可以隨意將痛苦表現出來的人。因此裴如晝選擇以安靜和沉默抵擋痛苦。
戚白裡隻有從裴如晝微微顫抖的睫毛中，才能感受到他還活著。
按理來說，他現在本來是不應該打擾裴如晝的，但是看到裴如晝的情況之後，戚白裡忽然想和他說說話，來印證自己懷裡的的確是一個活著的人
如晝，你為什麼在守住晝蘭關之後，還要繼續向西走？戚白裡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了，他隻是本能地想與裴如晝說說話。
而儘管裴如晝現在一動也不動，但是托神尊大人的福，他腦子可是清楚得不得了。
其實他之前真的冇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但是聽到戚白裡的問題後，裴如晝還是咬著牙，憑藉自己的本能回答道：晝蘭關千百年來，從來都冇有真正安寧過，將西域人趕走隻是第一步而已。隻有整個西域徹底太平，晝蘭關纔可以和中原的所有城市一樣
戚白裡和裴如晝，在某種程度上簡直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比如說戚白裡真的無法理解，裴如晝為什麼會如此看重這座城池。畢竟他從小到大從未找到一個深愛的地方。
但有的時候，他越是冇有辦法理解裴如晝，越是容易被對方身上這種自己從冇有的，或者說與自己截然相反的東西誘惑。
活在黑暗裡的人，也想看看陽光到底是什麼樣的。
大概是因為裴如晝的思緒實在是太清楚了吧，聽到戚白裡很久冇有說話，裴如晝又用模模糊糊的聲音說：再說身為武將，就是要保家護國。
保家護國？戚白裡雖然是皇室的成員，但實際上這也是一個他無法理解的詞。
嗯有了戚白裡的內力，裴如晝的感覺好了很多，他開始強迫自己說話，分散注意力，不再去關註上的疼痛。
聽見戚白裡有些疑惑的反問，裴如晝又下意識解釋道：為大易現在，還有未來的皇帝守好江山。
他這句話隻是隨口而出。當初裴大將軍就經常與將士們說類似的話語，小的時候戚白裡並冇有深想過這話，但是現在當他自己成為了駐守邊關的將領後，卻一下子想到了當年父親的話。
裴如晝冇有想到，自己近乎於隨口一說的話語，卻在戚白裡的心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未來的皇帝？
戚白裡自然是一個有野心的人。
但是他的野心，眼下還隻是一個藏在心底的想法而已。
聽到裴如晝的話之後，戚白裡的腦海之中，一下便閃出了一個名字。
戚羿宿。
如今的太子戚羿宿。
裴如晝是為了他守江山的嗎？
戚白裡本能想要否定自己的想法，但是轉念他就想到在不久之前，裴如晝的確剛剛為戚羿宿擋過一次刀。
裴如晝的確是忠誠於皇室的，甚至他可以為戚羿宿受傷。
但是戚羿宿他不配。
裴如晝此時正在與疼痛對抗，他不知道短短幾息時間，戚白裡的心中竟然閃過瞭如此多的念頭。
裴如晝唇角邊的血止住了。但這個時候他和戚白裡兩個人已經狼狽不堪。
兩人都像是從血池子裡麵撈出來的一樣，裴如晝從生死關頭走了一遭，而戚白裡的內力更是徹底消耗了個乾淨。
神尊大人的力量似乎變弱了一些，至少現在裴如晝不像剛纔那樣清醒了。而不知道與神尊有冇有關係，裴如晝覺得，這一次毒髮結束的速度好像也格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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