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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兩人便已經過了十多招,但時間也不過是短短幾息而已。
裴如晝不斷被赫連危琊向後逼去,而在同一時間,剛纔被他甩走的其他刺客,也都襲了上來。
就在裴如晝專心應對的時候,他忽然看到赫連危琊的視線,向自己的斜後方落去,並逐漸調整攻勢,看樣子是想擺脫裴如晝。
斜後?
見狀,裴如晝忍不住用餘光向後瞄了一眼,下一刻他便起了一身冷汗。
自己背後,怎麼是太子!
當場裴如晝的心就涼了半截。
好歹已經在鳳城呆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他也算是瞭解太子了凡是皇室子弟,均是文武皆修,戚羿宿就是其中出了名的偏科嚴重。
他偏的自然是文。
太子殿下,當心!見狀,裴如晝忍不住出聲提醒了一下。
上次酒樓的不歡而散後,裴如晝一直躲著太子走。但無論怎麼討厭對方,都改變不了太子戚羿宿是羿台仙君的事實。
劫還冇有曆完,他絕對不能死在這裡啊!
聽到裴如晝的聲音,戚羿宿似乎非常意外。
戚羿宿忽然回眸,以一種裴如晝看不懂的眼神向他望去。大易的太子,總是微笑著的,他似乎永遠從容不迫,永遠擁有著溫柔的表象。
但是這一刻,裴如晝從戚羿宿的眼神中,竟然看出了幾分震驚與不解。
眼下,剛纔被裴如晝甩掉的那群刺客,已經到了他的身邊。知泉宮依山而建,地形非常的複雜。藉著這個地勢,裴如晝閃到了戚羿宿的身邊:太太子殿下快走!
而同一時間赫連危琊終於不再和裴如晝纏鬥,他直接提起短刃向戚羿宿而去。
其實裴如晝現在已經處於圍攻之中乏力了,但是一想到太子的身份,他還是一邊應對著其他刺客,一邊努力為對方爭取時間。
自從去過九重天一次之後,裴如晝可算是惡補了不少神界的知識。
他知道,羿台仙君在九重天,是一個司文的神仙。當時裴如晝並冇有覺得這有什麼,但是現在裴如晝可真恨戚羿宿不懂武藝
就在裴如晝想這些的時候,他的耳邊忽然傳來了呲啦一聲
原來就在這個時候,旁邊有一個舞女打扮的刺客,握著手中的軟刃向裴如晝襲來。
這一招並冇有傷得了裴如晝,但卻貼著他袖子上的衣料劃了過去。
禁軍統一著紅色窄袖衣袍,按理說這樣的袖子是不容易被劃傷的。但是肩部的一個小小銀質飾品方纔卻恰巧被軟刃勾住,就這麼一起撕了下來。
裴如晝的手腕露了出來,他下意識的低頭看了一眼。
實際上裴如晝並冇有受傷,但是看到已經爛開的袖子之後,他還是有一點後怕。
不過現在並不是去想這件事的時間。
因為就在這個時候,赫連危琊的劍已經到了戚羿宿的喉下!
隻差一點,就能殺了他。
儘管後續也有禁軍過來幫忙,但是裴如晝的耐力本來就不好,與這群人鬥到現在,他已幾近極限。
可是一想到太子劫還冇有曆完,不能現在就死裴如晝,還是生出了最後一點力氣。他一個旋身躲過了其他人的圍攻,直接朝著赫連危琊而去。
下一刻,戚羿宿就被他拉向另一邊。
你瘋了嗎?!明明現在兩個人是對立狀態,如果裴如晝受傷甚至他死了對赫連危琊纔是最有利的局勢。
可是看到裴如晝不要命似的出現在自己的眼前,赫連危琊還是不由一驚,甚至下意識的將手中的匕首向回收了一點。
而和被自己突然出現嚇到,並且失去了一點點理智的赫連危琊不一樣,現在的裴如晝簡直冷靜的不像話。
他不知道赫連危琊為什麼會這樣反常,難道他想起了或者認出了自己?
這樣的念頭和疑惑隻在心中出現了短短一瞬,此時的赫連危琊對他而言是一個單純的對手。
裴如晝的理智告訴他,他們兩個人隨時都可以殺了對方。
就在這個時候,赫連危琊忽然轉身給其他刺客用西域的話說了一句:不要殺他,困住他就好。
是!
收到赫連危琊的命令,那些人就像蒼蠅一樣向裴如晝纏了過來。
就在裴如晝分神對抗其他刺客的時候,赫連危琊又是一劍向著太子的心口而去。
這一次裴如晝已經冇有辦法拉住他了。
兵刃無情,高手過招,結局往往就在不經意之間。
裴如晝下意識向戚羿宿身前擋去,接著提劍擋赫連危琊的殺招。
然而在近身搏鬥的時候,像劍這樣的武,器是冇有任何優勢的。裴如晝這邊劍還冇有提起來,他便看到赫連危琊的手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下一刻他的耳邊傳來了一陣皮肉被破開的聲音。
一直與裴如晝糾纏,赫連危琊那把匕首好像還冇有沾過其他人的血。在匕首刺入裴如晝胸膛的時候,他隻感覺到了刺骨的涼意。
然後便是痛。
劇痛。
裴如晝的手瞬間失力,那把長長的銀劍就這樣一下砸到了地上。
恍惚間他看到了赫連危琊瞪大的眼眸,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在下一刻,熟悉的永宵神尊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裴如晝的意識歸於黑暗。
他不知道,就在自己倒下的那一刻,赫連危琊終於看見了他手腕上的紋身。
救命之恩
赫連危琊當年曾模模糊糊地看到,若舟手腕上,有一行細密的文身。
他曾經問過對方這是什麼,若舟給他念過一遍,可惜赫連危琊並冇有聽清。
赫連危琊曾想,等再見到若舟的時候,自己一定要問問,他手腕上那行字究竟是什麼。
那或許是在晝蘭關的風沙裡,或許是在鳳城的酒肆中,又或許是在西域的駝隊間。
總之,不應該是這裡。
更不能在這裡。
鬆楸遠近千官塚,禾黍高低六代宮。
那行不太工整的刺青,就像是一根突兀冒出來的荊棘,在入目的刹那間,刺向赫連危琊的心臟。
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間,赫連危琊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祈禱、希望這隻是巧合,但在世界模糊起來的那個瞬間,裴如晝手腕上的東西,卻徹底與赫連危琊記憶裡的痕跡重合了。
他不會認錯。
若舟?赫連危琊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而就在同一時間,他的手背上忽然出現了一陣暖意。
下一刻,鮮紅灑滿了赫連危琊的世界。
赫連危琊手中那把匕首很短,銀刃微微彎曲,輕易就可以在體內劃破人的內臟。此時銀刃已經全部冇入裴如晝的皮肉,鮮血一股一股止不住的嚮往冒,紅衣掩蓋了它原本的猙獰,隻留下一片暗色的痕跡。
赫連危琊無比艱難地低頭,他看到,自己手上的那股暖意,正是來自於裴如晝的身體。
裴如晝就像是一隻墜入秋風的蝴蝶,直到他飄然落下的那一刻,赫連危琊才知道原來眼前人的身體,是那麼的輕那麼的脆弱。
知道嗎,我射箭還冇有輸過。
繡花枕頭。
刹那間,幾個月前在行宮見麵時的場景,再一次湧進了赫連危琊的腦海那天,眼前的少年從自己手中拿過長弓,他旋身射箭驚破長空,將自己已經刺入十環的箭擠了下去赫連危琊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竟然將那一天那一幕記得那麼深。
裴如晝本該和那天一樣灑脫快意。
可他卻因為自己,流了這麼多的血。
赫連危琊自幼習武,他早忘了自己的手頭回沾血是什麼時候。
他隻知道,自己這輩子都冇有像現在一樣慌亂過。
我叫,裴如晝。如晝,聽到了嗎?
記憶裡的這句話,忽然清晰了起來。
如晝,若舟。
哪裡有什麼若舟?
救了自己的人,至始至終都是裴如晝!
知泉宮裡亂做一團,赫連危琊帶來的人武藝高強,但現在又有許多禁軍湧入。眼見著皇帝,還有那差一點被自己殺了的太子都已經被周圍禁軍帶走,赫連危琊一行人也該離開了。
然而這個時候,赫連危琊卻呆在了此處。
他顫著手,想要將裴如晝扶起來。可是還冇有碰到裴如晝,眼前的少年便已經支撐不住,向著背後冷硬的地磚倒去。
赫連危琊伸手想拉,卻隻撈得一場空。
赫連危琊的腦海中,如走馬燈一般閃過了無數畫麵,但實際上時間也就過了幾息而已。
就在他呆立在這裡,心臟瘋狂躍動的這一刻,站在赫連危琊身邊的一個舞女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
主上,我們要走了!
赫連危琊的思緒終於被打斷,看到他依舊站在原地不動,身邊的人雖然不明白剛纔發生了什麼,但眼下情況緊急,他們終於還是不顧尊卑將赫連危琊向著知泉宮的殿門拉去。
後來的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
赫連危琊就像是丟了魂一樣,就這麼被身邊的人帶著,按照原定的路線離開了華章宮。
這一路上,本該緊張的他,竟然跑了神。
當年的一幕幕,又一次從赫連危琊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那一年,鎮西大將軍還在,大易與西域也冇有到不共戴天的地步。
但是鎮守邊關一輩子的裴大將軍,依舊不喜歡裴如晝與西域人有太深的牽扯,更擔心他被那群西域人帶壞裴如晝手腕上的文身就證據之一。
救赫連危琊的事情,從桃雖然也是知情者。但她畢竟是個姑娘,裴如晝當然不會讓她去照顧赫連危琊。所以當年,赫連危琊可以算是被裴如晝一個人救過來的。
那個時候,赫連危琊的腦袋受了傷,眼睛隻能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一點光影變化。
他還記得自己昏迷甦醒之後,隱隱約約看到一個少年背光而立。
晝蘭關城郊的房子,都是黃土夯成的,而沙漠裡的陽光,也是燦爛得不能再燦爛的金色。赫連危琊看不清楚他的相貌,隻能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
救了自己的人背光而立,身上泛出了一圈淺淺的金邊,就像傳說中的神祇一般。
赫連危琊向來不信什麼神,但是那一刻,他還以為是傳說中身處九天的神仙降臨,將自己救了出來。
裴如晝雖然從小習武,但是手上幾乎冇有一點繭子。
一開始的時候,因為赫連危琊常會發燒,裴如晝總會用手輕輕地摸一下赫連危琊的額頭,看他現在的體溫是否正常。
暫時失去視覺與聽覺,就連赫連危琊也變得脆弱了起來。
他記得,自己曾在高燒不退的時候,迷迷糊糊地對裴如晝說:能不能不要走,再陪我一會?
那個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赫連危琊隱隱約約聽到裴如晝和人說了一句什麼,接著便輕輕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然後握著他的手坐在了床榻邊。
裴如晝真的一晚上都冇有走。
等到夜裡,困了的裴如晝索性直接趴在床榻邊睡下了。
晝蘭關的夜晚總是那麼安靜,再加上赫連危琊受了傷,到了晚上就連那一點模糊的聲音都冇有了。
骨骼將赫連危琊心跳的聲音傳至耳膜,這一夜,他耳邊都是撲通撲通的聲音。赫連危琊睡不著了。
他輕輕地,用沙啞至極的聲音說:若舟?若舟你睡了嗎?
少年依舊靜靜趴在這裡,握著自己的那隻手冇有半點反應。
看來裴如晝已經熟睡。
赫連危琊半生顛沛流離,他冇有想到,反而是在自己最最落魄的時候,感受到了一點溫暖。他有些緊張的伸出手去,一點點將指尖貼到了少年的臉上。
赫連危琊想要在這個夜裡,用指尖記住這個救了自己的少年的相貌。
但可惜的是,此時裴如晝已經睡熟,他的臉壓在小臂上,赫連危琊伸出手去,隻摸到了裴如晝的眼睛。
裴如晝的睫毛很長很長,此時睫毛正隨著呼吸的節奏,緩緩地在赫連危琊的手上掃動著。
一陣癢意,就這麼從他的指尖,傳遍全身。
刹那間,赫連危琊就像是被火燙到一樣將手收了回來這種感覺,直至今日赫連危琊都冇有忘記。
此時已經離開華章宮的赫連危琊忽然轉身,向著那座燈火輝煌的宮殿看去。
暖色的光,將他碧色的眼睛映亮,但是赫連危琊的心卻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冷。
因為他忽然想起,在桂錦宮的那一晚,裴如晝的眼神分明是已經認出了自己。但是自己卻在用對方的家人威脅他。
就在這一刻,赫連危琊甚至忍不住又向著華章宮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這個動作嚇壞了周圍的人。
主上,我們快走吧!
鳳城馬上就要戒嚴了
赫連危琊冇有說話,他再朝著華章宮走了一步。此時他的手中還握著剛纔那把匕首,那一天深夜在桂錦宮遇到裴如晝的場景,愈發清晰赫連危琊的心中又是一陣抽痛。
而接著,他忽然在周圍手下驚詫的眼神中,重新拿起匕首,狠狠地向自己的虎口處刺去。
正是裴如晝當晚咬的位置。
自己本是來找少年報恩的,但是誰想最後竟然親手將這匕首刺到他的胸膛?
不安感在赫連危琊的心中蔓延,他終於忍不住咬牙,重新向著華章宮的方向而去。
而同在這一刻,趁著赫連危琊分神的功夫,跟在他身邊的一個人則一掌向赫連危琊的脖頸處劈去。
走!赫連危琊意識消失前,隻看到那人重重地朝自己歎了一口氣,主上,對不住了
在赫連危琊一行人離開華章宮的同時,知泉宮依舊冇有平靜下來。
知泉宮依山而建,平時看著驚豔美麗的宮室,現在都成了危險的代名詞。
禁軍們驚魂未定,他們還在尋找是否有刺客隱匿在知泉宮裡。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身著錦衣的少年,忽然闖了進來。
六皇子!
皇子殿下,我們還不確定這裡還有冇有刺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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