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內鴉雀無聲。
誰也冇料到,薑暮竟真敢當眾將人斬了。
一點餘地也不留。
一點麵子也不給。
「你——」
文鶴麵色鐵青,略有些臃胖的身子不住顫抖,掌心一團青氣漩渦緩緩旋轉,殺意瀰漫。
薑暮卻渾然不懼,反倒挑起眉梢:「想動手?你敢麼?」
看透一個人,其實很簡單。
觀其行事作風便知。
文鶴是典型的官僚利己者。
有能力,卻困於樊籠,事事權衡,步步算計。
官位坐得愈久,膽子便縮得愈小,寧可不求有功,也絕不願惹上一身是非。
上次手下被薑暮教訓,他也隻是借冉青山之威虛張聲勢,尋個台階便下了。
薑暮篤定,他絕不敢真動手。
「堂主……」
王二尚低聲稟報,語氣小心。「我已遣人急報司內,掌司大人應該很快就到了……」
他是真不願意看到兩人起衝突。
而且,雖然身為第三堂的人,但他此刻內心竟覺得無比痛快!
任誰見了那些孩童慘狀,都會怒火中燒。
文鶴不敢做的事,薑暮做了。
在他眼裡,這就叫爺們!
反觀自家堂主這般畏首畏尾,王二尚心底已生出幾分鄙夷與失望。
正如薑暮猜測的那樣,聽到下屬的話,文鶴緊繃的肩膀微微一鬆,掌心的氣旋也隨之消散。
他借坡下驢,冷冷哼了一聲:
「既然已經通知了司內,那就讓掌司大人來判定吧!」
薑暮扯了扯嘴角,懶得再理會這個裝腔作勢的傢夥。
他蹲下身子,開始摸索屍體。
據那灰袍僕役所言,柳夫人是聽信某妖邪之法行事,必與妖魔有所勾連。
身上應該會有什麼證據。
運氣不錯。
薑暮從她懷中摸出一封密信。
展開細看,確是柳夫人寫給某妖物的手書。
信中提及自己服食「心肉」後,身子反而愈發虛弱,疑心法子有誤,又恐日久被府中察覺,催促對方速速解決雲雲。
薑暮看完,心中有了底。
這信坐實了兩件事:
第一,柳夫人確實與妖物勾結。
第二,常老將軍和那位在鄢城平叛的常少爺,對此事確實一無所知。
這也符合薑暮的推測。
常老將軍戍邊數十載,最重清譽,家風想必森嚴,斷不容此等汙穢之事。
這柳夫人不過是個想母憑子貴想到瘋魔的深閨婦人罷了。
薑暮瞥了眼文鶴,暗暗搖頭。
為官為到這般膽量,也是可嘆。
可惜,信中並未提及那妖物的名諱,隻以「仙師」相稱。
他本來打算對這婦人好好審問一番,結果被文鶴攪局,為了那一時的念頭通達給斬了。
好在那灰袍僕人還在,讓司內慢慢去審吧。
不過當時聽那僕人說,是一個姓黃的妖物。
姓黃?
薑暮心中咯噔一下。
他想到了黃四郎,又想到之前冉青山說過,黃四郎的姐姐黃大郎可能會來尋仇。
會是她嗎?
如果是她,為何不直接來找我?
薑暮將疑惑壓在心底,繼續搜身。
很快,他又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
是一個隻有巴掌大小的布偶人。
布偶做得十分粗糙,上麵密密麻麻紮滿了針。
「巫蠱之術?」
薑暮眉頭微皺,「莫非是柳氏在咒那個正室?」
他正要扔掉,指尖卻突然傳來一股陰冷氣息。
這布偶身上,似乎縈繞著一股邪氣。
猶豫了一下,薑暮還是將布偶塞進了懷裡。
——
而在院內劍拔弩張之時。
巷外一條散發著惡臭的陰溝裡,一隻渾身臟汙的黃鼠狼正哆哆嗦嗦地爬了出來。
它顧不得洗去身上的汙泥,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隻是沿著牆根陰影一路疾竄,直奔城南某處小院。
一刻鐘後,它竄入了一處尋常小院。
「不好了!大奶奶!」
黃鼠狼口吐人言,聲音惶恐尖銳。
屋內。
靡靡之音如絲如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香氣。
寬大的床榻之上,紅浪翻滾。
一名身段妖嬈的婦人正在開大型音樂演奏會。
聽到外麵的呼喊聲,正眯著眼享受著的婦人有些不悅,旋即輕揮衣袖。
一股粉紅色的霧氣散開。
屋內男人們齊齊一僵,隨即軟倒昏厥。
屋門開啟。
臟兮兮的黃鼠狼竄了進來,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慌什麼?」
婦人聲音慵懶,「天塌了?」
「大奶奶,柳夫人……柳夫人被斬魔司的人給殺了!」
「嗯?」
婦人將身上的男子推下去,坐起身詫異道,「這斬魔司這麼快就察覺了?是誰殺的?」
「是第八堂那個姓薑的小子,就是之前殺了四爺爺的那個!」
「是他!?」
黃大郎麵色倏變。
原本嫵媚的臉龐瞬間猙獰了幾分。
她這次潛入扈州城,本就是為了給最疼愛的弟弟黃四郎報仇。隻是因為身負父親交代的重任,才一直按捺未發。
不曾想,冤家路窄,這小子竟然又主動撞了上來。
還毀了她佈置的一枚棋子。
「這臭小子,倒是有些能耐,竟然壞了我『子母丹』的計劃。」
黃大郎咬牙切齒,「那柳夫人雖然蠢,但若是能借她的肚子養出魔胎,以此控製常府,對我族大計大有裨益。可惜了……」
黃鼠小妖小心翼翼道:
「大奶奶,要不……咱們現在就去殺了他?」
「蠢貨!」
黃大郎瞪了它一眼,
「現在去殺他?你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嗎?」
「爹爹有令,眼下正值關鍵,絕不可鬨出風波。他畢竟是斬魔司堂主,若殺了他,肯定會引來全城搜捕。」
「況且,我這次入城,還要把那一批特殊的貨物親手交給一位姓賀的公子。在那位賀公子還冇來接頭之前,絕對不能節外生枝。」
黃鼠狼小妖縮了縮脖子:
「那……那就這麼算了?這也太便宜那小子了。」
「算了?」
黃大郎眸光一轉,忽地冷笑,
「先前探子調查來報,說姓薑的家中養著兩個僕婢,一個叫柏香,一個叫元阿晴……
殺個把僕人,總不至於讓斬魔司大動乾戈罷?
畢竟來都來了,若是不送他點見麵禮,豈不是顯得我們不懂禮數?」
她看向地上的小妖,命令道:
「你,去找機會除掉那個叫柏香的女人!」
「啊?我?」
小妖一愣。
「怕什麼?得手後即刻出城,斬魔司難道會為一個賤婢全城追緝?」
黃大郎冷聲道,
「正好,也藉此警告一下姓薑的,讓他知道痛,知道怕。免得他真以為我們是軟柿子,可以隨便揉捏!」
「是!」
小妖不敢違逆,領命而去。
黃大郎望向窗外,五指緩緩收攏,恨恨道:
「你殺我弟弟,壞我大計。這筆帳,老孃遲早會跟你連本帶利算清楚!」
發泄完心中的怒火,她心情稍稍平復。
輕輕一揮手,粉霧再次瀰漫。
地上的壯漢們悠悠轉醒。
黃大郎嬌笑一聲,倒回溫柔鄉中。
接著奏樂,接著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