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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西岐,沿路北上,約莫行過五六裡地,可遇一條蜿蜒大江。
江名“滄瀾”,取蒼茫遼闊之意。
滄瀾江流經西岐,在此段有一處天然形成的港灣,風浪不起,水深背風,因此被開辟為渡口,稱滄瀾渡。
顧青和秋娘選擇晨時出發,走到滄瀾渡時,已經是日上三竿,晨霧散儘。
由於經常外出上山采藥,顧青的腳力極好,按理說隻是五六裡,根本花不了這麼長時間。
但一來他揹著秋娘,算是負重前行,二來他家住城南,想北上還得先從城南走到城北,自然耽擱了些。
在渡口邊止住腳步,冷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一股腥而涼的濕意。
江麵空空,不見帆影。
整個滄瀾渡,冷清的有些可憐。
想想也是,臘月寒霜,臨近年關,前些日子又逢大雪,哪還有什麼人出來跑船。
顧青皺了皺眉,蹲下來,把竹筐放在地上。
竹筐上麵蓋著一床薄被,他揭開一角,不出意料,和一隻黑漆漆的眸子對上視線。
然後……那隻眼眸眨了眨。
不得不承認,有點可愛。
這種感覺就像是養了隻小貓,然後帶著這隻小貓出遠門一樣。
再看一下如今女孩的穿搭,是一整套非常合身舒適的棉衣。
棉手套,棉鞋,棉帽……一應俱全。
難怪那位老闆孃的手藝能受到南橋街坊們的一致好評。
“怎麼了?”
“冇事,我就看看。”
顧青搖搖頭,無視女孩微微鼓起的臉蛋,他蓋好薄被,重新背上竹筐,然後朝著渡口邊的一間酒肆走去。
這是周邊少有還在營業的鋪子。
他打算進去問問店家,還有冇有渡船。
倒也不是說非要走輪渡不可,隻是能搭趟順風船,無疑能省下不少力氣和時間。
掀開布簾,酒肆裡光線昏暗,冇見客人,隻看見一箇中年男人靠在櫃檯打盹,他左手邊溫著壺酒,熱氣細細的飄著,多半就是這裡的老闆了。
顧青走上前,說明來意。
老闆慢悠悠瞥了這個年輕人一眼,道:“這個時候,船早都停了……你想去哪?”
顧青從懷裡排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櫃檯上,方纔道:“想去趟青集。”
青集鎮是離滄瀾渡五百裡開外的一處小鎮,不算太遠,船行三四天的光景。
中年男人看了看那幾枚錢,又看了看顧青,確認這個容貌清俊、衣裳整潔的年輕人不像什麼歹人,於是他順手把錢攏進袖子,說道:“貨船倒是還有一艘,明兒一早走,就是冇客房,隻能擠貨艙對付對付,能行?”
顧青自無不可,拱手道:“多謝店家。”
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
顧青旋即又付了些錢,在酒肆定了間房,就此歇下。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
在酒肆老闆的帶領下,他們順利登上船,船是這一帶最常見的平底貨船,六七丈長,船身老舊,看著應是有些年頭。
付錢時,顧青付了兩個人的船錢,計半兩銀子。
船家接過錢,見他孤身一人,不免疑惑道:“還有個呢?”
“在後麵。”
顧青笑笑,指了指背上的竹簍。
“我妹妹身子骨弱,走不快,讓我揹著呢。”
聞言,船家點了點頭,雖然心下覺得有些奇怪,但也冇多問,徑直領著他去了貨艙。
艙內很黑,兩邊堆著麻袋,不知裝的什麼東西,滿滿噹噹,麻袋頂上還摞著幾捆毛皮,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腥膻。
繼續往裡走,是一方小小的空地,下麵鋪著層乾草,儘頭掛著一盞油燈,這便是顧青他們這幾日睡覺的地兒了。
不一會,船家又抱來一床褥子,就是不知道有多久冇洗了,散著黴味。
等船家走遠,顧青把秋娘從竹簍裡抱出來,然後再將竹簍最底下的一柄短劍拿出,藏在懷中。
雖說從昨天到現在,不管是酒肆老闆還是船家,兩人的態度都十分正常,看不出有任何問題,但為了保險起見,顧青還是選擇防備一手。
短劍是顧青平時用來采藥的,鋒利度足夠,而且他也略通一些拳腳。
不是什麼很厲害的功夫,但如果隻是防身的話,已經足夠了。
“我不想蓋這個被子。”
秋娘忽然開口,女孩的聲線一向偏冷,卻又帶著這個年紀獨屬的微微糯感,很好聽。
“怎麼,你還嫌棄上了?”顧青笑了起來,說道:“當初我把你買回來的時候,你身上的味道可比這被子臭多了。”
女孩聞言,不說話了,她用一隻手,確切的說是用僅剩的三根手指抓住顧青衣角,然後往他懷裡靠了靠。
“行吧,不想蓋就不蓋。”
顧青乾脆將竹簍上那床薄被拿過來,披在女孩身上。
這裡雖然黑了些,狹小了些,但相對來說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還挺暖和,不用擔心風吹雨淋。
因為要登船,今天起得很早,左右又無事,女孩便依偎在顧青懷裡,很快睡了過去。
時至今日,她已經不再排斥和顧青的身體接觸。
事實上,她也冇有選擇的餘地,作為一個實打實的殘疾人,連平日裡的吃喝住行都需要顧青照顧,她就是想排斥也排斥不了。
遑論她現在對顧青的依賴,其實已經到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地步。
從前陣子顧青外出采藥那件事就可見一斑。
用大拇指輕輕蹭了一下女孩小巧的鼻尖,顧青望著那張恬靜的睡顏,他看了許久,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他原本隻是想稍微拉近一下兩人之間的關係,保持在普通醫師和病人的程度就好。
但現在來看,似乎有些用力過猛……
……
三天後,西岐城。
正午時分,來往行人的目光,總會不約而同落在城門口。
那裡站著一個人。
西岐城裡的百姓大多對這個人很熟悉,因為他叫徐世雄,是這座城池明麵上的主人。
很顯然,他在此等候。
所以,究竟會是什麼樣的身份,才能讓他親自出城相迎?
傍晚之際,一輛車駕自遠方緩緩駛來,為人們解開疑惑。
久站如樁的男人也終於有了動作,他來到馬車前,極為恭敬的行過一禮。
這份恭敬是必須的,畢竟這輛車駕來自皇都,畢竟車駕裡坐著的人來自那座觀。
“鄙人徐世雄,已經在此恭候兩位仙師多時了。”
聽見他的話,車廂內淡淡嗯了一聲,算作迴應。
“尚未請教,兩位仙師攜聖諭到此,是為何而來?”
“找一個人。”
那聲音說到這,停頓片刻,似是想到什麼,語氣陡然一冷。
“找一個……小雜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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