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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石往前浮動,直到和崖畔接壤。
接過那張泛黃的舊紙,素清秋看著上麵褪色的文字,有些微微怔神。
修道幾百載,她其實很難生出這樣的情緒波動,但總有些人,有些事是例外。
舊紙是一張地契,所記房屋乃是西岐城城南的一處小院。
王朝更替,歲月荏苒。
當年的西岐隨著朝代變遷,同樣改名換姓,如今喚作洛城。
開春的時候,她常會去那裡待上幾日,曬曬太陽,等著花開。
哪怕就算什麼也不乾,在那間院子裡發呆也是極好的。
那間小院很多年前被她買下,隻是原始的地契早已遺失,她冇有特意去尋找,但現在看著它忽然出現,難免有些恍神。
“你是西岐人氏?”
“洛城人。”
“此物何來?”
“孃親給我的,孃親還說,我家祖上在很多年前救過你一次。”
徐應憐回答的很快,很簡潔,她不知曉這份地契代表著什麼,又對這位青霜劍仙有何意義。
她隻知道這是孃親臨終前的囑托。
所以三年前她從洛城來到這裡,要找一個名叫素清秋的女人。
後來有人告訴她,素清秋在小雪峰,在峰頂,於是她便去了小雪峰,還沿著山路搭出一間間茅屋,希望有朝一日能登上峰頂,將此物交於她,完成孃親的囑托。
小雪峰很冷。
她不怕冷,但如果執意莽撞上去,她大概率會在見到人之前先被凍死。
所以要搭屋子,要一點點來。
三年過去,她從山腳搭到半山腰,但離山頂仍有一段很遙遠的距離。
直到前些天,一個老頭出現在她麵前,說可以幫她。
前提是她能拿到大比第一。
徐應憐因此走出小雪峰,拿到了第一,也見到了這個名為素清秋的女人。
這女人很好看,很美,當然也很冷。
難怪她會住在雪山上。
徐應憐想著這些,目光落在女人的身後。
離得近了,能看清她身後漂浮的那樣東西。
那居然是一個人。
一個**著上半身的少年,緊閉雙眼,唇色蒼白,氣息微弱。
“你想學劍?”
淡淡女聲將她拉回。
素清秋說這話時,冇有刻意壓低聲音,山崖又因為她們的交談早就變得寂靜,於是人們很容易便聽清這四個字。
幾息之前,這位劍仙說過類似的話,隻不過把“你來學劍”中的來字替換成了想。
一字之差,卻不由生出些彆的意味。
少女看著她道:“我聽人說,學劍要去西州。”
素清秋道:“他們打不過我。”
這個回答如此簡潔,簡潔到甚至有些狂妄。
但從素清秋的口中說出,眾人卻隻覺得理所應當。
前些年,西州劍派尚有兩位聖人能壓她一頭。
如今她登臨入聖,說這話便越叫世人挑不出毛病。
徐應憐想了想,說道:“我之前在山裡待了三年,你都不肯見我,又怎會願意收我為徒?”
素清秋道:“也許我改主意了。”
徐應憐指指她手裡捏著的地契,問:“是因為這個?”
白裙女人沉默少許,冇有正麵回答,而是道:“我在太一門四百年清修,不問世事,現在掌門請我出山,我便想著總要做點什麼。”
例如收一個徒弟,為太一門留下一個將來。
“掌門是那個老頭?”
“他確實有些老了。”
兩人的交談還是冇有壓低聲音,很平常很寡淡。
一道流光正巧劃過,準備落下。
流光中,身著青衫的中年男子麪皮微抽,乾脆趁著流光未散,再度遠去。
其餘人則眼觀鼻鼻觀心,全當冇有聽見。
“你想學劍?”
“想。”
又一次的問話,得到肯定的回答。
崖畔響起一陣極輕微的驚呼。
一道道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有羨慕,有驚歎,有不解,唯獨冇有嫉妒。
眾人知道她這三年是怎麼度過的,又在今日見識到她於劍道一途的天資,自然升不起嫉妒之心。
隻是不由替她感慨,那在小雪峰苦熬的三年,似乎終於迎來一個還算圓滿的結局。
徐應憐冇有在意那些旁人的目光,她再次看向女人的身後。
“你認識他?”
應是察覺到她的異樣,素清秋主動開口。
徐應憐點點頭,她抿著唇問:“他怎麼了?”
素清秋道:“他冇事。”
“你和他什麼關係?”
一句反問。
徐應憐聞言,思忖許久,方纔鄭重道:“我們是朋友。”
“今後,他是你師弟。”
女人說完,白裙翩然,轉身離去。
昏迷的少年失去依靠,落在地上,最後滾落到徐應憐的腳邊。
徐應憐一時怔住,有些無措。
少許,她解下劍,掛在胸口,然後俯身將少年背好。
纖柔的身子有著格外強勁的力氣,她揹著人,也不覺勞累,跟在白裙女人的身後,一步一個腳印,緩緩消失在眾人眼中。
……
……
顧安醒來時,是被生生凍醒的。
他覺得好冷,這樣的寒冷彷彿能穿透衣物阻隔,直至皮下深處。
奇異的是,這抹寒意似乎能助他抵禦腦海中那股劇烈的刺痛,他緊皺的眉毛漸漸舒展,眼皮顫動,下唇重新湧上血色。
神智慢慢恢複清明。
冇有急著睜眼,似有所感,顧安運轉心法,觀想識海。
天書仍靜靜佇立著,除了不再散發金光外,和最初的模樣並無太大差彆。
書脊處,有一道細微筆直的裂隙。
現在,那道裂隙被一柄細長無光的劍填滿。
顧安記得這柄劍。
——原來它鑽進了腦子裡,難怪他會覺得頭痛欲裂。
所以是為什麼?
思來想去,隻可能和“天書”有關。
但早在兩個月前,自天書陷入某種沉睡狀態後,他就無法和其溝通,現在自然也尋不出一個答案。
想不明白,隻能暫且放下。
顧安收斂心神,緩緩睜眼。
陌生且簡陋的茅草屋頂映入眼簾,他眼中閃過些許茫然。
“你醒了?”
有女聲自旁響起。
這聲音清冽如雪水,有些陌生,就如眼前這頂簡陋的茅屋。
好冷。
顧安下意識想去裹緊衣裳,但抓了個空。
低頭看去,隻見一件單薄的灰衣覆在他的上半身,而他原本的衣物卻是……
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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