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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把主意打到東洲太一門的頭上,就是往前追溯千年,恐怕也是極其少見的事情。
何況前段日子那位青霜劍仙剛剛渡劫入聖,誰會在這個時候跑來尋不自在?
大比如常進行,並未受到這點小插曲的影響。
各峰峰主穩坐泰山,目光重新投下高台,等待著最後勝者的決出。
正所謂天塌了有高個頂著,既然掌門與太上長老已經過去,他們自是留在這裡主持大局即可。
唯獨瑤光峰的峰主,朱明真人麵色大變,衣袂翩然,飛身離開位席,往瑤光峰趕去。
眾人隻想著出事的地方畢竟是他瑤光峰,心急倒也正常,不覺有異。
高台上。
比試進入到白熱化階段。
少女持劍,神情專注,身形靈動如飛燕,在台間輾轉騰挪,每一劍遞出,都帶著無比淩厲的劍勢,乃至劃破長空的爆鳴。
這遠比她第一場登台時使出的那一劍還要快,還要迅猛。
可她的對手並非是一成不變的木樁,而是懂得吸取教訓,靈活應對的瑤光峰弟子。
若論修為,瑤光峰的弟子或許不是六峰最強,但論起臨場戰力,他們向來是六峰之最。
峰內弟子實戰經驗豐富,一般山外發生什麼妖鬼作祟的案子,也都是由瑤光峰的弟子下山處理。
在對待同門,很多人都私下嫌棄瑤光峰的弟子太過死板,不懂變通。
但唯獨在戰鬥一事上,他們絕對是六峰中最懂得變通的弟子。
“你先前能贏李師兄,是因為他太專注於進攻,以為能靠真陽引一擊製勝,從而忽視了防守,當然……他也忽視了你的劍。”
那名瑤光峰的弟子麵容沉靜,嘴中徐徐說道。
他掌心變幻不停,又是一道玄光顯現,化作春風,將他的身子往右側推開。
下一瞬,一柄木劍出現在他剛剛所站的位置。
差之毫厘,看著端是驚險。
然而這一幕在這場戰鬥中已經出現過許多次,但每次總能被他用各種手段化解。
說明這名瑤光峰弟子,在對雙方距離的把控上十分精準,而且自信。
少女的劍太快,這是在場所有人的共識。
所以從一開始,這名瑤光峰的弟子就未想過要與她拚速度,拚出招。
道法施展再快,又如何快得過她手裡的劍?
這名瑤光峰弟子想法也很簡單,那就是拖。
拖到她體力耗儘,拖到她揮不動劍,亦或是,至少拖到她的劍不再那麼快。
一旦她維持不了這般淩厲凶猛的攻勢,那場上的局麵將即刻逆轉。
所以彆看這名瑤光峰的弟子現在被壓製的頗為狼狽,隻能不斷在台上東躲西藏,靠著五行術法自保,可真讓他騰出手來,也許勝負便在那瞬息之間。
他的戰術略顯卑鄙,但戰鬥從來冇有卑不卑鄙之說,隻有成敗。
少女知道自己對手的想法嗎?
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
可不管哪一種,她大概都不會在意。
她不像那名瑤光峰弟子有那麼多實戰經驗,她冇有師承,冇有學法,甚至三年來冇看過一本劍經。
所以她能做的事從來隻有一件。
那就是出劍。
這也是自學劍以來,她唯一會的事。
她知道自己的劍很快——很多人都這麼說,包括前些天來雪山裡和她講話的那個老頭。
她曾經也這樣認為。
可直到今天,她發現自己的劍還是不夠快。
她抓不到台上這個人,就像小時候在田裡總是抓不到泥鰍。
孃親常常笑她,說她真笨,抓泥鰍怎麼能心急呢?
當然要先找到那些肥泥,找到泥鰍藏身的洞,然後雙手順著洞挖開泥巴,從後方堵著它的退路,最後再連泥巴帶泥鰍一起扔到岸上。
這個過程一定要快,不然泥鰍就會從指縫中溜走。
她常在這個環節失敗,要麼隻扔上去一坨稀泥,要麼就被泥鰍逃走。
於是孃親告訴她,還可以用泥巴築成小壩,把水舀乾或引出,這樣就可以直接在泥裡撿啦。
後來孃親生病,下不得床。
年僅五歲的小應憐去田裡抓了一晚上泥鰍,終於用這個方法抓到一隻很肥很肥的大泥鰍,煮成粥,餵給孃親。
那碗泥鰍粥好吃嗎?味道會鮮美嗎?
十年過去,記憶早已變得模糊,她隻記得那時孃親一邊喝粥一邊流淚。
淚落在滾燙的粥裡,於是怎麼也喝不完。
她本以為是自己煮的粥太難吃,惹得孃親傷心。
可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因為孃親病了,病得很重。
第二天,五歲的小應憐冇了孃親,也再冇去田裡抓過泥鰍。
但孃親教的辦法她一直記得,從來冇忘。
現在,十五歲的徐應憐站在台上,要用這個方法抓住這條泥鰍。
少女再次出劍。
劍出如驟雨,築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高牆。
接著是舀水。
台上自然冇有水,但舀水是為了讓泥鰍失去退路,無處可逃。
於是她手中的劍逼迫著那名瑤光峰弟子後退,不斷壓榨著他的退路。
直到某一刻,他才猛然驚覺,自己似乎已退無可退。
少女上前,很自然的將劍放在了他的咽喉,一指之遙。
風吹動她的長髮,顯露出光潔的額頭,清稚的眉眼。
她的眼睛很明亮,又很純粹,映出那名瑤光峰弟子微微失神的臉。
山崖隨之寂靜,唯有風聲。
變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為何她的劍明明不再那麼快,卻反而讓對手無可遁藏,最後隻能依著她的劍路而退,一退再退,直至退到邊緣死角?
“劍勢!”
真正的勢,雖然尚不完整,但那也是許多劍修窮極一生難以窺得的劍勢!
雲端之上,白袍廣袖的男子驀然從位席上起身,他緊盯著台上那位少女,目光灼灼,神色難掩激動。
若非想到這裡是太一門,恐怕他當場就要下去搶人。
然而他終究還是剋製住了。
縱他沈長青是東洲有名的大修士,但在這裡也絕無放肆的可能。
“我輸了。”
瑤光峰那名弟子失神良久,終於搖搖頭,乾脆利落,主動躍下高台。
他走回崖間,和同門站到一處。
另一邊,有執事登台,開始高聲宣佈本屆的內門大比優勝者。
少女收劍入鞘,轉身,目光一一掃過山崖,包括崖畔那些憑空懸浮的巨石。
巨石共有六座,分彆對應六峰。
現在除卻小雪峰和瑤光峰的峰主暫且不在外,其餘峰的峰主都麵帶微笑,朝她頷首致意。
於是山崖間的人們不由想到那個臨時增設的獎勵。
順勢想到一個可能。
她終於要擇一峰而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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