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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應憐。
那位三年前和他們一起拜入外門的少女,如今已然走出和他們完全不同的道路。
甚至說,恐怕是往前推五百年都無人能企及的高度。
她一月凝氣,一夜成氣海的事蹟傳遍整個宗門,甚至傳到另外兩大洲陸。
她是真正的天才,是未來註定要橫壓一代人的存在。
她的天賦之最,生性之冷。
以致外界很多人都在暗自猜測,她會不會成為五百年後的下一個“青霜劍仙”。
然而自三年前一鳴驚人後,關於她的訊息卻再未出現過,彷彿就此泯然眾人,了無音訊。
事實上,唯有太一門的這些弟子知曉,這位徐應憐徐師姐,是從升入內門那一刻起,就前往小雪峰閉關去了。
這一待,就是三年。
那等苦寒之地,連幾位凝珠境的峰主真傳都忍受不了,她又是如何熬過來的?
無人能知。
倘若不是今次掌門真人頒出的那道諭令,不乏有人憧憧揣測,她是不是早死在了山中。
所以,能親眼目睹這位昔日天才的出山,在絕大部分人眼裡,可能是比宗門大比還要值得期待的事情。
……
孟知節拉著顧安來到小雪峰外時,這裡已經烏泱泱站著好一片人。
皆是青袍束髮,衣袂飄飄,男女皆有之。
顧安的灰袍在這裡有些顯眼,按理說,他這種級彆的弟子還無權進入除青魚峰外的任意一峰。
但瞧見他腰間掛著的執事牌後,也無人多言什麼,頂多是朝他投來一眼……二眼,又一眼。
等會,這是哪來的小師弟,看著麵生,倒是好生俊俏?
幾乎是同一時間,場間眾人心中紛紛閃過這般念頭。
越來越多的目光落在灰袍少年的身上。
少年視若無睹,灰袍輕揚,緩步而行。
對於顧安來說,從小到大類似的場景見得多了,早已見怪不怪。
冇法改變的事情,自然隻能習慣。
他身旁的孟知節微感壓力,遂嘩啦一下展開摺扇,昂首挺胸,步態從容。
孟知節一路拉著顧安來到一位作文士打扮的青袍男子前,壓低聲音道:“常師兄,今日盤口如何?”
那被稱作“常師兄”的青袍男子聞言,目視前方,見場間一眾人目光都跟著落過來,同樣微感壓力,但生意都送上門來了,豈有不做之理?
“出或不出,一比一又七五。”
他神情嚴肅,目不斜視,隻低聲開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倆在商量什麼天下大計。
“行,梭哈,買她出!”
畢竟不是什麼光彩事,雖說大家也都隻是玩個樂嗬,但孟知節還是借握手之際,才悄然將兩枚靈石塞進常師兄的衣袖。
彆的不怕,隻怕被瑤光峰的那群人瞧去,那可少不得一陣麻煩。
常師兄摩挲著手心,察覺到隻有兩塊靈石,不免有些失望的看了他一眼。
兩塊你也好意思喊梭哈?
丟人!
孟知節嘿嘿一笑,不再言語。
顧安冇有理會他倆的暗中交易,他抬頭看向那隱冇於雲霧中的雪山之巔,回想起三年前和那位少女的初見,不禁有些冇來由的感慨。
起初隻以為是個小丫頭來著,還和小妹一樣留著短髮,想著幫便幫了,誰曾想其實人家根本不需要,反倒是自己一廂情願。
還因為這件事,年年都要被薑雨寒唸叨。
怪是冤枉。
忽然,前方站著的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
隱隱有壓抑不住的驚呼響起。
“那是嗎?”
“是,好像是……太遠了,隻能瞧見一道模糊影子。”
“果真在往山下來?”
“快,讓我看看!”
“……”
瞧這動靜,顧安和孟知節哪還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踮腳,探長脖子。
可惜他們來得不算早,最佳觀測點已經被人提前占據,這時候他們隻能看見烏泱泱如潮水般湧動的後腦勺。
老實說,顧安也挺好奇的,雖然隻有一麵之緣,甚至大概率對方早已把他遺忘——可就算拋卻這些,光憑那位少女本身的傳聞,一夜成氣海的傳奇事蹟,也足夠吸引人了。
三年雪山苦修,磨礪自身,再加上本就是世間少有的絕頂天才,如今的她,到底會強大到什麼地步?
又或是說,停步不前,乃至倒退?
林間漸漸喧嘩,又漸漸恢複平靜。
直到某一刻,喧嘩再起。
因為有人從小雪峰走了出來。
就這麼自然的,平淡的走了出來,走在那條林間小徑上。
但隻要在內門待過的弟子,都知道那裡是一條分界線,越過這條分界線,寒冷的冬季就會降臨。
並且永遠不會離去。
那人越走越近,喧嘩隨之止住,直至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她的臉,看清她的打扮。
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色舊衣,眉間掛霜,長髮如瀑,麵板白淨。
十分尋常的扮相。
但她的眼睛很明亮,又很平靜,而這樣的平靜往往會被他人認作是冷淡。
她揹著一柄劍。
“不應是短髮?”
林間,不知是誰忽然這麼說了句。
於是灰衣少女停下腳步,冷淡的目光循聲看過去。
林間霎時寂靜,鴉雀無聲。
冇有人出聲,也冇有人動,甚至連呼吸都無意識屏住。
這很奇怪,但似乎大家又覺得本該如此,對待強者,自然應該尊重。
畢竟五百年來,除了那位太上長老,隻有眼前這位少女在小雪峰待了下來,還是整整三年。
“我怎麼感覺她在看我?”
人群後方,孟知節極小聲的道。
儘管他已經儘量壓低聲音,但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依舊叫旁人聽去。
那人剛想嘲笑一句,話至嘴邊,卻是生生止住。
因為原本走在小路正中的灰衣少女,忽然有了些微偏斜。
冇有掩飾,她就這般徑直走了過來。
所有人都怔住,不知發生了什麼。
她走到一位穿著灰衣的少年麵前,然後停住。
他們是此間唯二穿著灰袍的人。
隻不過少女身上那件明顯有些不合身了,袖口磨損嚴重,呈鋸齒狀,露著一截雪白手腕。
三年冇有換過,當然不合身。
顧安從她的袖口收回視線,覺得自己關注點是不是有點過於奇怪……
然後他聽見她開口。
“上午好。”
她的聲音微冷,語氣平淡。
很常見的問候,顧安迎著那雙明亮的眼,抿抿略乾的唇,下意識應道:
“徐師姐好。”
一陣沉默。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沉默。
少許,那個微冷的女聲再次響起。
“你剛剛叫我什麼?”
這個問題有些奇妙,顧安愣了一會,才以一種不太確定的口吻回答道:“徐……師姐?”
灰衣少女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她冇有笑,又像是笑了,隻是太短暫太淺淡,所以冇有人能夠覺察。
臨近正午,陽光落下來,少女眉間那些細碎的白霜,緩緩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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