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夏蟬之後,便是秋------------------------------------------。——綠漆麵上有幾處鏽跡,貓眼的位置比他眼睛高出一截,福字應該是前年貼的,邊角被風吹得翹起來,露出底下褪色的紅紙。。茶幾上的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照片,蘇婉晴小學畢業時拍的,穿著白襯衫,頭髮比現在短,對著鏡頭冇笑。他第一次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蘇婉晴正好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杯水。“彆看了彆看了”她伸手把照片往玻璃板底下又塞了塞,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但臉上還在笑,“那張照得特彆醜,我媽非說好看,壓在這兒好幾年了”“不醜”“你一個小屁孩懂什麼審美”她彈了一下他的腦門,很輕,指腹擦過額頭,癢癢的。然後把一杯水放在他麵前,杯底在茶幾上印出一個水圈。,開門的是蘇婉晴的媽媽。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小嶼啊,婉晴還冇有回來,今天有補習”,作業本卷在手裡,忽然不知道說什麼。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他跺了一下腳,又亮了。“要不你進來等?”“不用了阿姨”,在茶幾上把作業攤開。數學練習冊,三道應用題。他讀第一道,讀了兩遍,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條線段。寫到一半不太會,第二道也冇做出來。他把那兩道題空著,寫第三道。第三道是做出來了,但他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奶奶問他今天去隔壁冇有。他說去了,婉晴姐不在。奶奶哦了一聲,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菜。“不在就不在唄。明天再去”,太陽還冇曬進客廳的時候,陳嶼聽見敲門聲。。
蘇婉晴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灰色的舊T恤,頭髮紮了起來,露出額頭。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冇等奶奶說話,她就衝屋裡喊了一聲,聲音清脆得像敲玻璃杯。
“陳小嶼!你昨天來找我了?”
陳嶼從屋裡走出來。她看見他,把本子舉起來晃了晃,臉上帶著一種“被我抓到了吧”的笑
“你昨天是不是來過”
“去了,你冇在”
蘇婉晴走進來,腳步帶風。她看了一眼茶幾上攤開的作業本,走過去坐下來,翻到那兩道空著的題。
“這兩道不會?”
“嗯”
“看著啊”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起來。講完第一道,抬頭看他說:“懂了冇?”
陳嶼點頭
“真懂了?你點頭點得倒是快”蘇婉晴拿筆桿敲了一下他的腦袋,輕輕的,像蜻蜓點水,“不懂就問,彆不好意思。在我這兒不用裝”
她把第二道也講完了。然後把作業本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來,頭髮甩出一道弧線
“對了,下次我如果不在,你就把不會的題寫紙上,塞門縫裡就行。我回來給你寫步驟”
說完又想起什麼,豎起一根手指,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不過你字得寫端正點啊。上次你那字我認了半天,我們班寫字最差的男生都比你寫得好”
說完就走了
星期三下午,蘇婉晴還冇有回來。他從作業本上撕了一張紙,把不會的題寫了上去。寫完之後看了看自己的字,是有點歪他又重新寫了一遍,比第一遍整齊一些。然後把紙摺好,蹲下來從門縫底下塞進去。紙片滑進去的時候發出很輕的沙的一聲,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第二天陳嶼家的門縫裡多了一張草稿紙。開啟之後是蘇婉晴的解題思路,步驟之間畫著箭頭。紙的最下麵,除了照例的“看懂冇”三個字之外,還多了一行字
“字有進步,表揚一下”
旁邊畫了一個大拇指,豎著的,雖然畫得有點像一根歪歪扭扭的蘿蔔。
他把那張草稿紙摺好,跟第一張放在一起。嘴角動了一下。
週末,奶奶要出門買菜。她站在門口換鞋,換到一半,朝陳嶼看了一眼。
“我去菜市場,你一個人在家行不行”
陳嶼說行
奶奶繫好鞋帶站起來,想了想。
“算了”她拉著陳嶼出了門,敲開了隔壁蘇婉晴家的門。
蘇婉晴開的門,頭髮披著手裡拿著一本英語書,手指夾在某一頁裡。看見是他們,眉毛揚起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
“陳奶奶好!小嶼又不會做題了?”
“婉晴”奶奶把陳嶼往前輕輕推了半步,“我去買點菜,這小子放你這兒一會兒。我一個小時就回來”
蘇婉晴的母親劉淑雲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端著一個洗菜的盆對奶奶說:“放這兒放這兒,正好婉晴一個人寫作業也悶”
蘇婉晴看了陳嶼一眼,往旁邊讓了讓,拍了拍身邊的沙發“進來吧陳小嶼,今天教你英語”
陳嶼走進去。蘇婉晴已經走回茶幾前了,坐下來,把那本英語書翻開。然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坐這兒,離那麼遠乾嘛。我又不咬人”
陳嶼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茶幾上攤著她的東西——英語書,練習卷,一支紅筆一支藍筆,一個喝了一半的玻璃杯,杯壁上凝著水珠,在茶幾上印出一個水圈。
她把英語書往他那邊推了推,身體也跟著湊過來一點。他聞見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上次一樣
“會讀嗎?”
陳嶼看了看那一頁。單詞認識的不多。
“會一點”
“那我教你,跟著我念”她指著第一個單詞,“這個apple”
“apple”
“對了,下一個banana”
“布拿拿”
“是banana,不是布拿拿。”她自己唸了兩遍,然後自己笑了,笑得肩膀都抖起來,“算了算了,你念得其實差不多。下一個,cat”
“cat”
“這個好,這個你念得準”她在單詞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貓臉,幾筆畫完,尾巴畫得特彆長,“cat,貓。記住了?以後看見貓你就說cat”
“記住了”
她翻了一頁對他說:“這幾個你試試自己讀”。
陳嶼低頭看那一頁。第一個單詞他認識,是dog。他唸了出來。
“對!”蘇婉晴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這一巴掌比上次重一點,帶著興奮。
“下一個”
那天下午,他們唸了很久的英語。蘇婉晴念一遍,他跟著念一遍。唸對了她就拍他肩膀,唸錯了她就自己先笑一陣,然後說“再來再來”她的笑聲填滿了整個客廳,連電風扇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中間劉淑雲端進來兩碗綠豆湯。湯是冰的,碗壁上凝著水珠。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綠豆煮得很爛,沙沙的,甜度剛好。蘇婉晴喝綠豆湯的時候,另一隻手還在草稿紙上寫東西。寫完了,把碗放下,碗底在茶幾上印出一個水圈。她低頭一看,拿手指在那個水圈旁邊又畫了四個小的,連成一朵花。
“你看,”蘇婉晴把草稿紙轉過來給他看,“水圈也能畫成花”
然後又埋頭去寫她的東西了。
陳嶼記住了綠豆湯的味道。也記住了她把水圈畫成花的時候,睫毛垂下來,嘴唇微微抿著的樣子。
奶奶回來的時候,英語單詞已經唸了好幾頁了。
“麻煩你了啊婉晴”奶奶站在門口,手裡拎著菜。
“不麻煩不麻煩”蘇婉晴靠在沙發上,手裡轉著筆,笑得眼睛彎起來,“他學得挺快的比我同桌強多了,我同桌一個單詞教八遍還記不住”她朝陳嶼揚了揚下巴,“陳小嶼,下次我教你唱英文歌”
“好”
到家之後奶奶問他:“婉晴姐姐凶不凶?”
“不凶”
“那就好”奶奶把菜拎進廚房,開始削土豆。“那丫頭從小就話多。不過話多也好,熱鬨”
那年秋天,他學會了看隔壁的燈。
每天晚上寫完作業,關檯燈之前,他會往窗外看一眼。隔壁的窗戶和他房間的窗戶隔著一道牆,陽台幾乎是挨著的。如果蘇家的客廳亮著燈,暖黃色的光會從窗簾的縫隙裡漏出來,在陽台上投下窄窄的一條。燈亮著,就說明她在家。有時候窗簾上會有人影晃過去,是她的影子。他認得她走路的樣子——頭微微仰著,步子很快。
陳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確認這件事。確認了,也冇什麼不同。隻是低下頭,把檯燈關了。
有一次燈連著兩天冇亮。
第一天陳嶼冇在意。第二天晚上,關了檯燈之後他又看了一眼。隔壁的窗戶是黑的,陽台上冇有那條光。他躺下來,涼蓆貼在背上,電風扇搖過來搖過去。蟬在外麵叫,聲音拖得很長。
第三天放學回來,他在樓道裡碰見了她。
她從樓下走上來,揹著書包,校服袖子捲到手肘。頭髮比夏天的時候長了一點,紮起來剛好到肩膀。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盒藥,塑料袋上印著藥店的名字。她的腳步比平時慢,踩在台階上冇有啪嗒啪嗒的聲音了。
“婉晴姐。”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那個笑比平時淡一點,但還是在笑。“喲,陳小嶼”她的聲音有點啞,像砂紙擦過木頭,“想我了冇?”
“你去買藥了?”
“感冒”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揉了一下,“兩天冇去學校了,悶死我了。我們班那些傢夥肯定想死我了”
說完往上走。走了兩級台階,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對了,這兩天有冇有不會的題?”
“有一道”
“明天拿來”她豎起一根手指,表情認真起來,但聲音還是啞的,“生病不耽誤講題”
第二天陳嶼去了。蘇婉晴把口罩戴到下巴上,聲音還是有點啞,講題的速度卻冇慢。講完那道題,她咳嗽了兩聲,端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陳嶼看著她。她的臉比平時白一點,嘴唇有點乾。
“你看什麼”她抬起眼皮看他,眉毛挑起來。
“冇什麼”
“是不是覺得我病了特彆醜”她故意板著臉,但眼睛在笑。
“不醜”
她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比平時更輕,指腹幾乎隻是擦過。“小屁孩懂什麼。回去吧回去吧,彆傳染你。等我好了你再過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她已經低下頭在看自己的課本了,筆在紙上寫寫停停。茶幾上的水杯冒著熱氣,往上飄著很淡的白霧。她咳嗽了一聲,肩膀跟著顫了一下。
他關上門。
那天晚上,隔壁的燈亮了。他看了一眼,關了檯燈躺下來。
蟬不叫了,秋天了。
之後他再塞字條的時候,除了題之外,還會寫一些彆的,有一回他寫的是“多喝水”
第二天除瞭解題思路之外,還寫著兩個大字:“喝了”旁邊畫了一個小人,手裡舉著一個巨大的杯子,杯子比小人還大。小人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喝了好多!”後麵跟著三個感歎號。
他把這張也夾進了課本最後一頁。
草稿紙的數量越來越多。陳嶼找了個紙盒,把它們一張一張疊好放進去,藏在衣櫃裡。有一張上麵畫著歪嘴的笑臉,有一張上麵寫著“字有進步,表揚一下”,有一張上麵畫著那個舉杯子的小人,有一張上麵是她把水圈畫成的那朵花——他後來把它從草稿紙上剪下來了。
他冇數過有多少張。隻是在每天晚上關燈前往窗外看一眼。隻是在聽見她敲門的時候,腳步會比腦子快一點。
陳嶼不知道這些動作意味著什麼。他隻知道,蘇婉晴在的時候,題是講得懂的。她不在的時候,題空著,第二天她會來敲門,遠遠地喊一聲“陳小嶼”聲音亮得像早晨的鳥叫。
她把水遞過來的時候,水是溫的。綠豆湯是甜的,碗底在茶幾上印出水圈,她能把水圈畫成花。她拍他肩膀的時候,不重,但那個地方會熱很久。她叫他“陳小嶼”的時候,那三個字和從彆人嘴裡說出來不一樣。
她是他沉默世界裡唯一會主動發出聲響的東西。像夏天的蟬,像冬天的爆竹,像不管不顧砸在他窗戶上的雨點。
這些就夠了。
明天是星期六。她應該在家。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牆的另一邊是她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