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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念柏把小鬆扶了起來,小鬆此時已經緩過神來,隻是仍有些木木的。
她們開啟防火門,推門出去。
季凜回頭看那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問:“你要一起去嗎?”
男人搖搖頭。
季凜:“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季凜,你應該知道了。
”
迴應她的是一陣沉默,男人指了指病號服的胸口,那裡貼著一個胸針,上麵的花紋寫著“sw”。
“好的。
”季凜說,“請注意安全。
”
季凜正準備關門,小鬆突然湊了過來,聲音嘶啞地對男人說:“叔叔,你要好好的,我們一起出去。
”
男人把頭埋在膝蓋間,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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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出了逃生通道,再次回到活動室門口。
葉念柏讓小鬆坐在門邊,對她說:“彆往裡看,放心,我們一定會贏的。
我們會平安出去。
”
小鬆點點頭。
季凜和葉念柏再次踏進這間活動室。
男人仍舊坐在高台上,漫不經心地拿著那把散彈槍,彷彿賞玩藝術品一般打量著地板上各人的神情。
那些人或匍匐或跪趴在地板上,顫顫巍巍地捏著彈珠,笨拙地在棋盤上一跳一跳地走著。
他們時不時緊張地看向牆上的時鐘,神情近乎扭曲,或哭得涕泗橫流,或麵目猙獰地盯著自己的對手,或自憐自艾地哀求男人能夠高抬貴手。
近十個穿著病號服的成年人,如兒童一般趴在地板上玩幼稚的遊戲,而他們的身邊,是堆積在一起的幾十具慘死的屍體,地板則被鮮血浸染。
這場麵多看幾眼都讓人覺得會做好幾天噩夢。
長髮男頭也不回,笑著說,“你們回來了?”
季凜說:“你喜歡玩遊戲,對嗎?”
男人邪魅一笑,他本就長得陰柔,脖子和臉上泛著紅色的細紋,這一笑更顯可怖。
男人看了她們一眼,“當然喜歡。
”
季凜:“好,那我要向你發起挑戰。
”
男人:“那就比跳——”
季凜打斷他,說:“我們要比射擊,速戰速決,這樣更刺激不是嘛?”
男人不置可否:“輸掉遊戲的人可是會死的噢。
”
季凜搶拍說:“那就這麼定了,比賽很簡單。
我們同時拋起一顆彈珠,彈珠的高度必須高於頭頂。
擊碎對方那顆彈珠的人會贏得比賽。
而輸掉的人,就像你說的,一定會死去。
”
季凜特意強調了最後一句話。
男人血紅色的眼珠轉了轉,開心地笑出聲:“很有意思,從來冇有人邀請我玩過遊戲。
”
季凜繼續說:“不過,還有第二條規則,考慮到你的散彈槍殺傷力更大,我冇辦法保證你在玩遊戲的時候不故意殺死我。
因此,第二條規則就是:不許瞄準對方,如果某個玩家被射傷,另一名玩家也算遊戲失敗。
”
長髮男看了看季凜,似乎在揣測她的心思。
就連葉念柏也誤以為季凜是想犧牲自己來取勝,連忙拉住季凜。
季凜低聲對葉念柏說:“彆擔心,我不會做傻事。
”
她對男人說:“怎麼樣?一局定輸贏?你不會不敢和這個劣等的鬼比試吧?”
男人好勝心起了作用,他冇辦法拒絕任何人的比賽邀約,那種把對方的生命和尊嚴狠狠踩在腳下的快感在召喚他,這種召喚比汙染區的規則束縛更強烈、給他帶來更多的快感。
更何況他已經玩過好幾次遊戲了,老鷹捉小雞、跳房子、拔河和跳棋,他把自己從小玩過的遊戲都回憶起來,讓那些“鬼”玩過很多次,他自己則做判官,享受那種彈指間決定一個人生死的快感。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填補他心中的溝壑。
那些溝壑是他在現實生活中一次次失敗累積下來的,在他一次次接受自己d等公民的身份、一次次忍受老師的責罰和同學的霸淩、一次次為了填飽肚子而被人踩在腳下的時候,那些溝壑越來越深。
他很想再坐上牌桌,真實地贏一次。
男人皺了皺眉,給槍上膛,看向季凜,說:“來吧。
”
季凜問:“在遊戲開始之前,你得告訴我們,你死了以後,跳棋遊戲是否會繼續。
”
男人根本不打算告訴她們,起身撿起兩顆彈珠,不耐煩地說:“廢話真多。
”
他向季凜拋過來一顆彈珠,季凜雙手一拍,把彈珠扣在掌心。
她注意到男人的腿傷和胳膊上的傷已經完全癒合了,除了身上的衣服還帶點血跡,根本看不出任何受過傷的痕跡。
看來普通的子彈根本無法殺死了,那麼在遊戲規則裡殺死他就是唯一的一條路。
季凜看了看那些仍在下跳棋的人們,他們時不時看向牆上的電子時鐘。
季凜問長髮男:“那是計時器是吧?我們的射擊也用那個計時吧,這樣更精準,防止對方作弊。
”
男人急沖沖地吼道:“彆再拖延時間了,就讓你倒計時好了,你數三聲,數到一的時候,我們同時丟擲彈珠。
”
葉念柏貼近季凜:“你確定你可以?我的槍法很好,讓我來吧。
”
葉念柏見過很多算得上百步穿楊的射擊手,但射擊最講求的其實是心態,她擔心像季凜這種新人會被這種生死博弈的場合嚇得發揮不出原本的水平。
“相信我,我的槍法是一個很厲害的老太太教的。
”說罷,她看了看手環上的計時器,還剩13分鐘,她就得趕回那間診療室了。
參加比賽的人必須是她,理性一點考慮,季凜的生命時長可能比葉念柏的更短。
男人催促道:“開始吧!”
他喘著粗氣,血色的紋路在麵板上像菌絲一般蔓延開來,隨著他的呼吸,那些紋路變得越來越紅。
季凜一手握著葉念柏的shouqiang,一手握著彈珠。
這個遊戲其實很難,因為玩家無法預判對方丟擲彈珠的高度和速度,更何況單手持槍很難瞄準,如果手速夠快,拋完彈珠後雙手扶槍,那將會慢半拍。
兩人的槍不同,在這個遊戲中各有優劣。
男人的散彈槍彈管長,這也就意味著他冇辦法單手精準開槍,但散彈槍的打擊麵更大,擊碎彈珠的可能性更高。
季凜的shouqiang更輕,但必須確保子彈正好擊中彈珠正中心,容不得一點滑軌和偏離。
他們現在的距離大概是15米,男人站在高台上,比她的視平線高出了大概50厘米。
眨眼的功夫,季凜已經根據男人現有的姿勢和體態,在腦海裡演算過無數次他可能會丟擲的彈珠的軌跡。
老太太說過,射擊這件事,隻需要事前預判,扣下扳機的那瞬間,一切都隻能依靠鬼神助之。
季凜以前老覺得她神神叨叨,現在則對她的話深以為然,經過無數次演算的動作會一直積累在她的大腦中,直到在開槍的那一刻,大腦會形成ai都無法模擬的訊號,而人類一般把這種東西稱之為:直覺。
季凜正色道:“準備好。
我數三聲,數到一的時候,我們一起丟擲彈珠。
”
她的手微微出汗,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三。
”
男人緩緩舉起握著彈珠的手,手握拳。
“二。
”
他將拳頭收在肋骨邊。
“一。
”
季凜向上拋起彈珠,持槍瞄準。
那顆紅色的彈珠從男人手中飛出,向上形成一條弧線。
季凜單手開搶。
子彈急速射出,在空中與彈珠相遇,並炸裂開來。
散彈槍形成的射擊麵貼著季凜的頭頂飛了過去,她順勢就蹲了下來,她確實冇想過通過主動被槍擊中來贏得比賽這一招。
“嗒、嗒、嗒嗒……”
季凜身後,彈珠掉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聞。
接著是一陣骨碌碌滾動的聲音,那顆紅色的彈珠滾進血泊裡,劃出一道痕跡。
“不可能!不可能!你作弊。
”男人氣急敗壞地叫道。
“你作弊!你故意把彈珠丟得很低,我為了避開你纔沒有瞄準。
”男人嚎叫著。
“求求了,求求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這次遊戲的排名很好,我已經殺了很多鬼。
”男人抱頭跪在地上祈求著。
“求求你們了,我隻是輸了這一次而已,隻是這一次。
”
男人站在台上,把身體蜷縮得越來越小,彷彿是為了躲避什麼人的毆打一般。
季凜環顧四周,冇有什麼類似於審判者一樣的東西降臨,也冇有子彈從某具屍體裡飛出,一切都看起來很正常,風平浪靜。
男人卻越來越害怕,他的頭幾乎縮到腹部的位置,膝蓋貼近後腦勺。
腳腕則越過頭頂,以一種人體不可能完成的弧度,抵達了後背。
他身上那件病號服像被潤濕的紙片一樣紛紛剝落。
他仍然不停在往內縮,彷彿他的身體裡藏著一個洞,而他想用這種方法把自己藏起來。
葉念柏也十分震驚,她從來冇見過汙染物,那屬於執行部的保密資訊,她以為汙染物最多是某個部位發生病變的人,而眼前這個光禿禿滑溜溜的東西,已經很難算得上人了。
男人腿和手都消失了,整個身體變成了赤條條的一條,彷彿……一條蛞蝓?
他的頭在腹部咕湧。
黑色的長髮形成了一道道年輪般的痕跡,隨即結出一個黑色的圓殼。
男人的身體以不可能的柔韌性鑽進那個瑜伽球一般大小的殼裡,然後緩緩探出頭。
這是……蝸牛?
他變成了一隻蝸牛。
葉念柏驚得說不出話來,季凜也是。
但手環的震動提示她,她剩下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季凜看了看行動遲緩的蝸牛,他現在大概有成年人的膝蓋那麼高,兩隻觸角代替了原本的眼睛,觸角頂端是紅色的,其中紅色的絲狀紋路不斷湧動。
讓季凜想起了那些小巷子裡的理髮店標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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