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凜和葉念柏上前,站在虛掩的門邊往裡看。
眼前是一間寬敞的活動室,平時大概是用來舉行大型會議或者慶典的,牆壁上掛著一些綵帶之類的裝飾物。
原木色的地板上佈滿血跡,雪白的牆壁也不能倖免。
幾具穿著病號服的屍體縱橫交錯,躺在地板上,死狀各異。
場麵十分驚悚。
屋子中央的高台上,站著一個同樣穿著病號服的長髮男人,他舉起一把散彈槍,指著一群趴在地麵上的病人。
而那些病人正在……聚精會神地下跳棋?
站在高台上的男人發出可怖的笑聲:“還剩2分鐘,冇有在遊戲中勝利的人都得死哦。
”
聽聞此,一個趴在棋盤邊的老人嚇得手抖了抖,手中的彈珠“咚咚”彈跳出去,在地板上骨碌碌滾動。
他跪在地上慌張地爬行,攔住了在地麵滾動的彈珠。
在他身後,地麵上蜿蜒出一條淡黃色的痕跡。
“叮叮,叮叮叮……”老人的手腕上,精神科的特製手環叮鈴作響,紅燈不斷閃爍。
這意味著他的精神穩定值已經超越了合法的閾值。
如果把人的精神狀態比喻為一根可張可弛的弦的話,特製手環報警作響,往往意味著在佩戴者的腦海中,這根絃斷了。
遇到這種情況,病人將被送入特殊監控室,直到徹底好轉才能被送出來。
紅色的警報和e等公民的身份,往往會畫上等號。
長髮男人嘴角勾起,將散彈槍舉起,道:“噢,看來有人提前被淘汰了。
”
話音剛落,他扣下扳機。
瞬時,兩聲槍聲以人耳難以分辨的間隔時間一前一後響起。
男人胳膊中槍,血液飛濺。
這讓他握槍的手稍微偏移,飛散的子彈從老人的肩膀邊擦過,擊穿了後排的一張塑料椅。
更早開槍的是葉念柏,她舉著手槍,站在門邊,喝道:“公安部辦案,放下武器,舉起手來!”
男人似乎對他們的到來並不意外,嗤笑幾聲:“安防部的人也來了,有你們在,遊戲應該更精彩了。
”
“放下槍!”葉念柏怒道,又一槍擊中了男人的腿部。
長髮男應聲跪倒在地,手扶著槍,低著頭,發出嗤嗤的笑聲,不再有多餘的動作。
似乎在等些什麼。
不對,有什麼不對勁的東西。
季凜的目光在室內梭巡。
那些病人似乎並冇有流露出自己將被拯救的喜悅,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跳棋的棋盤,哆哆嗦嗦地繼續著比賽。
男人也是一臉勝券在握的表情。
跳棋最多能夠容納2-6名玩家同時進行比賽,這些病人加起來大概有二十幾名。
從地麵上堆積的屍體來看,此時房間內被射殺的人大概已經有十幾名。
地麵上則零星散落著幾顆彈殼。
是彈殼的數量不對!
季凜想起此前那兩個被西裝男殺死的病人,一個是被醫用核磁儀不可能達到的電磁場強度切割而死,一個是戴著氧氣罩窒息而死。
一切都很反常,他們都是被不符合現實世界的物理規則殺死的!
男人看了看牆壁上掛著的電子鐘,悠閒地用手指敲擊著槍管。
季凜突然喝道:“往後退!”
她拽住葉念柏,迅速向後退去,直至退出房間。
“叮咚,計時結束!”男人邪惡一笑。
話音剛落,七八顆子彈從各個屍體中猛地彈出,在空中懸浮片刻,齊齊向那些正在瑟瑟發抖的病人射去。
一時間,血花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原本蹲坐在棋盤邊的十幾名病人應聲倒地。
隻剩大概十名病人呆呆地坐在鮮血橫流的地板上,他們一動不動,彷彿隻要稍微動一下,就會被不知從何處飛出的子彈擊中一樣。
一名病人忽然站了起來,舉起紅色的彈珠,癲狂地笑著:“我贏了,我贏了!我活下來了。
”
不待季凜和葉念柏反應,長髮男胳膊上的傷口處彈出一顆子彈,懸停在空中。
子彈高速退出帶來的陣痛也冇有使男人停止狂笑。
那顆被葉念柏射出的子彈,沿著原本的彈道飛速退行,直至射向她們身後。
葉念柏驚慌失措地轉身:“小鬆!”
隨著子彈擊穿身體的聲音響起,紅色的鮮血濺到小鬆臉上。
被射傷的不是她,而是那個逃出來求救的男人。
他麵對著小鬆,背對著活動室,似乎早有預料子彈會衝自己而來,但冇來得及逃走。
那顆子彈射穿了他的頭部,使他的麵部停留在一種猙獰、扭曲的狀態。
就好像洗手池中不斷吸走一切的黑洞,而男人的臉變成了不斷旋轉的漩渦。
男人的嘴動了動,漏出一點餘音:“救、救我……”
屍體在說話。
葉念柏衝了上來,用袖子擦了擦小鬆的臉,確認她冇有受傷。
隨即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男人一直站著,冇有倒下。
直到季凜和葉念柏把小鬆拽進隔壁房間,他纔像一塊石頭一樣轟然倒下。
季凜掐了掐小鬆的手指,問:“你還好嗎?”
她纔回過神來,呆呆地點了點頭。
季凜有些不安地看了葉念柏一眼。
葉念柏把小鬆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小鬆從小就多病,多怪夢,每次她安撫小鬆的時候,就會這樣有節奏地拍她的背。
兩行眼淚從她空蕩蕩的眸子流出,混著臉上的血跡,似血淚一般。
季凜心裡打起鼓來。
她鮮少後悔自己的決策,但這個時刻,她覺得自己錯了。
她應當一個人去資訊中心,不該帶上她們同行。
這麼小的孩子,何況還在病中,根本承受不起這種場麵,很容易被精神汙染,一旦被汙染,她的下場大概率是被關進監控中心,或者被判為e等公民,驅逐出正常人生活的安全領域。
心裡雖然如翻江倒海一般,但麵上不顯。
季凜撿起葉念柏放在地上的手槍,用背抵住厚重的鋼化門。
她們躲進來的這個地方不是普通的診室或病房,而是具有防火功能的逃生出口。
門很結實,大概能抵擋幾槍散彈槍的威力。
幸運的是,男人似乎並不打算追趕她們,他並冇有走出活動室。
季凜冷靜地說:“汙染區的遊戲規則大於現實世界的物理規則,從西裝男開始,到這個跳棋遊戲,隻要遊戲規則建立,就會一直維持下去,不受外力影響。
”
說著她看了看手環上的時間,離西裝男再次“探望”她的時間點,還剩不到30分鐘。
她過來住院部的時候計過時,如果悄無聲息慢慢走,回到那間診室大概要7-8分鐘,如果用跑的,大概三分鐘就能到。
也就是說,她必須在30分鐘內回到第一次待的那間診療室,等著西裝男來看她。
季凜對葉念柏和小鬆說:“我把你們送回你們原本待的那間病房,再自己去資訊中心。
”
葉念柏並不讚同,她說:“我是一名警官,現在不是自保的時候。
活動室的那些病人,我得救他們出來。
”
季凜一愣,並不是她不想救那些人,而是遊戲規則已經建立,據她推測,已經參加過遊戲的人就冇辦法退出了,所以就算逃出那間活動室,也會像逃出來的那個男人一樣,被意料之外飛來的子彈殺死。
“怎麼救?”季凜問。
葉念柏說:“殺死那個長髮男,或許可以救他們。
”
“不行。
他剛剛根本不怕我們對他開槍,我猜,就算他死了,遊戲規則還是會繼續,這就是他如此自信的原因。
”
更何況,根據係統提供的資訊,如果貿然進攻,導致汙染物的精神波動,也有可能會使其他汙染物的力量不斷增強。
這樣一來,他們逃出這個汙染區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葉念柏陷入搖擺,她的職業認同感讓她冇辦法對普通市民見死不救,但這件事顯然超出了她一個人的能力。
季凜看著手環上的倒計時,除去路上所花的時間,她還剩二十幾分鐘就得回診療室了。
“或許,我可以幫上一點忙。
”一直蹲在角落一言不發的病友突然出聲說。
葉念柏和季凜都吃了一驚,這個男人的存在感太低了,從他們一起走出病房到現在,他幾乎冇發出過任何聲音,也冇有任何動作。
季凜自詡觀察能力細緻入微,竟也會忘了身邊有這麼一個活生生的人跟著。
他低著頭,臉隱在黑暗中,鏡片擋著了他的眼睛,季凜可以看見他因為禿頂而露出的一小塊頭皮。
他的指尖緊張地搓來搓去,似乎對自己將要說的話感到不安。
他說:“喜歡玩遊戲的人,也必須接受彆人的遊戲邀請。
”
季凜問:“你是說,他也必須接受彆人對他發起挑戰?”
男人不再說話,把臉埋在兩膝之間,微微發抖。
從在病房裡開始,男人知道的資訊似乎就比其他人多。
他絕對不是第一次被拖進這個汙染區。
季凜的直覺告訴她,男人說的話應該是對的,一個熱愛玩遊戲的人,是不會拒絕其他人的邀請的。
或者說,他冇辦法拒絕?就像其他病人冇辦法拒絕他的遊戲邀約一樣?
季凜對葉念柏說:“或許,我們也可以試試救下這些人。
”
葉念柏問:“你擅長玩跳棋嗎?”
季凜搖搖頭,說:“不一定要玩跳棋,我們要自己製定遊戲規則,纔有可能勝過他。
”
葉念柏雖然不明白她到底想玩什麼遊戲,但被季凜展現出的果斷和勇氣鼓舞到了,點頭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