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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除夕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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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宮宴,太後看著滿堂兒孫,笑得合不攏嘴。她拉著皇後說了許久的話,又一個個地看過那些粉雕玉琢的孫輩,才說自己精力不濟,讓兒孫們自己玩。

小雅是第二次進宮赴宴。

她本來就不喜歡這些場合——觥籌交錯、虛與委蛇、笑不達眼底。

她坐在霖旁邊,規規矩矩地吃了一筷子菜,又吃了一筷子,又吃了一筷子,然後把筷子放下了。

霖正被幾個兄弟拉著灌酒。三王爺摟著他的肩膀,舉著酒杯往他嘴邊送:“阿霖,今天過年,不喝三杯不許走!”

四王爺在旁邊起鬨:“三杯哪夠?至少六杯!”

七王爺年紀小,夠不著霖的肩膀,就舉著杯子在他麵前晃:“二哥,我敬你!”

霖被圍在中間,一杯接一杯地喝,臉上已經泛了紅。

小雅看了一會兒,確定他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悄悄從席上溜了。

隨便找了一個小太監給自己帶路,在宮裏四處溜達。

大年夜的皇宮,到處掛著紅燈籠,照得甬道亮堂堂的。遠處的宮殿裏傳來絲竹之聲,隱隱約約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小雅走在宮道上,腦子裏轉的卻是木工活。

“這個欄杆的紋樣可以用在拔步床上……”她碎碎念著,“那個窗欞的花格也不錯,雕成小兔子的形狀,肯定好看……”

她越說越興奮,害怕自己記不住,又拉了一個會寫字的小太監,讓他拿著筆墨跟在後麵,她說一句,他記一句。

兩個小太監,一個帶路,一個寫字,跟在王妃身後,在宮裏溜溜達達。

帶路的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問:“王妃,咱們去哪兒?”

“隨便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小太監的臉都白了——大年夜在宮裏“隨便走”,走到哪兒算哪兒?萬一衝撞了哪位貴人……

但王妃發了話,他也不敢違抗,隻好硬著頭皮在前麵帶路,心裏默默祈禱不要遇到任何人。

然而怕什麽來什麽。

“我當是誰呢,這麽膽大敢滿宮隨便溜達——”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甬道前方傳來,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的調子。

“原來是王妃妹妹啊。”

小雅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頂暖轎從對麵抬過來,轎簾掀開一角,露出貴妃那張精緻卻刻薄的臉。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像一團移動的火。

小雅按照禮製行了禮,然後轉身,繼續帶著兩個小太監逛遊。

她不想在大年夜找不痛快。

“本宮允許你走了嗎?”

貴妃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慢。

“這般放肆,是不把本宮放在眼裏嗎?”

轎簾猛地掀開,貴妃的臉徹底露出來,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拿下她!”

話音剛落,暖轎後麵衝出幾個太監,朝著小雅走了過來。

小雅還沒來得及反應,肩膀就被兩隻大手死死壓住了。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生疼。她想站起來,但壓著她的力道太大了,她根本動不了。

甬道上,來往的人全都停了下來。

宮女、太監、低等的嬪妃——所有人都麵對著牆壁,低著頭,誰都不敢看,也不敢移動半寸。

沒有人敢出聲。

沒有人敢幫她。

小雅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生疼。兩個太監壓著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釘進地裏。她沒掙紮,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燈籠拉得很長很長。

貴妃的暖轎停在三步之外,轎簾掀開一角,露出那張精緻卻刻薄的臉。貴妃倚在靠枕上,手裏捏著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著,殼兒落在轎沿上,又彈到地上。

“不是能耐得很嗎?”貴妃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甬道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中秋宮宴上不是挺會說的嗎?怎麽這會兒不說了?嗯?”

小雅沒抬頭。

“你那點本事,也就隻能在你那個閑散王爺麵前耍耍。到了本宮麵前,還不是得乖乖跪著?”

貴妃把瓜子殼一扔,拍了拍手,語氣忽然軟了下來,軟得像裹了蜜的刀:

“妹妹啊,姐姐也是為你好。你說你一個王妃,不好好在府裏待著,到處亂跑什麽?這宮裏人多眼雜的,萬一衝撞了哪位貴人,你讓王爺怎麽替你收場?”

小雅的手指在袖子裏慢慢攥緊。

“你讓他一個天之驕子去給一群賤民道歉——”貴妃的聲音忽然冷了,“你怎麽敢的?你憑什麽?你配嗎?”

小雅的呼吸頓了一下。

原來她都知道了。

王府裏的事,丫鬟們挨罰的事,霖給小雅放權的事—全都傳到了宮裏,傳到了貴妃耳朵裏。

“本宮勸你,收收你那點不該有的心思。”貴妃的聲音恢複了慵懶,像一隻吃飽了的貓,“王爺寵你,那是你的福氣。但福氣這東西,用一點少一點。你若是把他的耐心耗光了——”

她沒說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小雅跪在那裏,膝蓋已經因為血液流動不暢麻木了。

她沒有抬頭,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滴——”

腦海深處傳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主人!新任務上線——離間任務!”係統的聲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播報緊急新聞。

“小廢物,說重點。”小雅在心裏冷靜地回應。

“簡單來講,就是貴妃說的你都要‘相信’——相信真心轉瞬即逝,相信他早晚會厭了你,相信你配不上他。你信了,就會跟霖大吵一架,但最後兩個人都會各退一步,和好如初。這是任務預設的劇情走向。”

小雅沉默了一瞬。

“小廢物,離間任務,人物要素是貴妃、我、霖,對嗎?”

“對!”

“我可以自由發揮嗎?”

“這個我沒遇見過……”係統的語氣變得猶豫,“任務詳情裏寫的什麽我看不到,我是按照我以往的經驗來分析這個任務的。主人你要幹什麽?你別亂來啊——”

“小廢物。”小雅的聲音忽然很輕。

“在。”

“你是不是一直在這個本子裏,從來沒有出去過?”

係統沉默了片刻,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主人你怎麽知道的?我記得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啊。”

“以你的智商和算力,”小雅的嘴角終於彎了一下,“不給你那麽多許可權,是對的。”

“主人,你羞辱人……我不理你了……哼……”

小雅沒再理會係統的抗議。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聲音。

很遠,但很急。

是腳步聲。

不是太監們碎步跑動的那種聲音,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又重又快的腳步聲。一步接一步,像是有人在拚命趕路。

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小雅忽然抬起頭,看著暖轎裏的貴妃。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害怕。她看著貴妃的眼睛,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討好,不是挑釁,是一種“你馬上就要知道了”的、篤定的笑。

然後,她順著太監們壓著她肩膀的力道,往地上栽去。

不是跌倒。

是故意的。

她加大了抽胳膊的力度,像在掙紮,又像在掙脫。膝蓋從石板上滑開,手掌撐在地上,整個人歪向一側。姿態狼狽,但動作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決絕”。

“住手!”

霖的聲音從甬道那頭炸開。

不是平時那個溫潤的、說話都怕驚動什麽的聲音。是嘶啞的、帶著怒意的、幾乎破了音的——

“給本王住手!”

小雅沒有抬頭看。

她聽到那腳步聲從遠處奔來,越來越近,近到能聽到他的呼吸——急促的、紊亂的、像跑過了千山萬水。

然後,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隻手在發抖。

很燙。

“起來。”霖的聲音在她頭頂,低啞得不像話。

小雅抬起頭。

霖半跪在她身邊,一隻手抓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在推那個壓著她的太監。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紅,是急的紅、怒的紅。他的頭發有一縷散下來了,搭在額前,呼吸還沒喘勻。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你怎麽來了?”小雅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人按著跪在地上的人。

霖沒回答。

他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動作很輕,但很堅決。他的手攬住她的腰,把她護在身側,然後轉過身,麵對貴妃的暖轎。

他的胸膛還在起伏。

“貴妃娘娘。”他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本王的王妃,若有什麽得罪之處,本王替她賠罪。但,誰給你的權力,動本王的人?”

甬道上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宮燈的聲音。

貴妃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就恢複了那種慵懶的笑意。

“王爺說笑了,本宮不過是替王爺管教管教……”

“不必。”

霖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本王的王妃,不勞貴妃費心。”

貴妃的笑容僵住了。

空氣凝滯了幾秒。

然後,甬道盡頭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

明黃色的暖轎出現在甬道拐角,前後簇擁著太監、侍衛、宮女,浩浩蕩蕩。走在最前麵的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聲音又尖又亮,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尾音——

“皇上駕到——何人膽敢在此放肆!”

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貴妃從暖轎裏出來,跪在轎旁,臉色已經白了。

霖拉著小雅跪下來,但他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她的。

皇帝的暖轎在眾人麵前停下。轎簾掀開,皇帝沒有下轎,隻是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

“怎麽回事?”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沒有人敢說話。

貴妃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霖跪得筆直,聲音平穩:“回皇上,貴妃娘娘與臣妻有些誤會。臣弟已處理妥當,不勞皇上費心。”

皇帝的目光落在霖身上,又落在霖身邊的小雅身上。

小雅低著頭,但她的手腕上,霖的手還握著。

皇帝沉默了片刻。

“都起來吧。”他說,“大過年的,跪什麽跪。”

眾人站起來。

皇帝看了一眼貴妃,語氣淡淡的:“貴妃身子不好,早些回宮歇著吧。”

貴妃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咬了咬嘴唇,行了個禮,轉身上了暖轎。轎子抬起,消失在甬道盡頭。

皇帝又看了一眼霖。

“阿霖,”他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皇帝的威嚴,而是帶著一絲無奈和調侃,“大過年的,你就不能讓朕省點心?”

霖沒說話。

皇帝的目光落在霖握著小雅手腕的那隻手上,嘴角彎了一下。

“行了,帶你的人回去吧。”他說,“天冷,別凍著了。”

然後暖轎被抬走了,太監宮女們跟著呼啦啦地撤了。

甬道重新安靜下來。

隻剩下霖和小雅,還有兩個躲在牆角、嚇得發抖的小太監。

霖鬆開了小雅的手腕。

“走吧。”他說,聲音有些啞,“回家。”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

車廂裏點著一盞小燈,昏黃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

霖坐在小雅對麵,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握著她手腕的時候沒有抖,此刻卻微微顫著。

“你怎麽來了?”小雅問。這是她第二次問這個問題。

“有人報信。”霖說,“說你在甬道上被貴妃的人攔住了。”

“然後你就跑來了?”

“嗯。”

“宮宴上那麽多人,你不管了?”

霖抬起頭,看著她。

“你比宮宴重要。”他說。

小雅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

“她跟你說了什麽?”霖問。

小雅想了想,說:“她說我是你的拖累。說我配不上你。說你早晚會厭了我。”

霖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搓出陣陣布料摩擦的聲音。

“你信嗎?”他的聲音很低。

小雅看著他。

她想起係統說的“離間任務”——如果她“相信”了貴妃的話,她就會和霖大吵一架,然後和好。那是預設的劇情。

但她不想按劇本來。

“我不信。”她說。

霖愣了一下。

“我不信,”小雅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但很確定,“不是因為你說你比宮宴重要。是因為——”

她頓了頓。

“你說‘你叫我停,我就停’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會厭了我。”

霖的眼眶紅了。

“除非我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人。”小雅說,“那我自己會走。不用你厭。”

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次不是握手腕。是掌心貼掌心,手指扣住手指。

他的手很涼,在發抖。

“你不會走的。”他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不讓。”

小雅看著他,看著他的紅眼眶,看著他散落的那一縷頭發,看著他認真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表情。

她沒抽回手。

“你頭發亂了。”她說。

霖愣了一下,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發冠,果然有一縷散下來了。

“別動。”小雅說。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彎下腰,幫他把那縷頭發攏回去。她的手碰到他的額頭,他的麵板很燙。

車廂很小,兩個人離得很近。

近到小雅能看到他睫毛在微微顫動。

近到霖能聞到她發間的合歡花香——秋天快過去了,但她身上還有夏天的味道。

“好了。”小雅說,準備坐回去。

霖沒鬆手。

他握著她的手,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以後,”他說,“不管誰跟你說什麽,你都不許信。”

“那你得讓我有不信的理由。”

“我會給你。”霖說,“每天給。”

小雅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你可得努力了。”她說。

霖也笑了。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燈籠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兩個人身上。

他們的手還握在一起。

誰都沒有鬆。

回到王府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小雅下了馬車,膝蓋一軟,差點摔倒——跪得太久,久坐又下台階,膝蓋已經軟了。

霖一把扶住她,眉頭皺了起來。

“傷到了?”

“沒事,就是跪久了。”小雅推開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霖沒說話,但他的手沒有收回去,一直虛扶在她腰側,不遠不近,不鬆不緊。

走到後院門口,小雅停下來。

“到了。”她說,“你回去吧。”

霖站住了。

月光下,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

“阿雅。”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晚說的那些,你不信她的話,你是真的不信,還是在安慰我?”

小雅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甚至有一點脆弱。

“我是不信。”小雅說,“但不是因為你說的那句話。”

“那是因為什麽?”

小雅想了想。

“因為你蹲下來的時候。”她說,“一個王爺,蹲在一個王妃麵前,說‘你罰我’——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會變成她說的那種人。”

霖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裏,月光把他整個人都鍍了一層銀白色,身上銀線折射著月光,一點點投進他的眼睛裏似光在晃動。

“回去吧。”小雅說,“天冷。”

“你先走。”霖說,“我看著你進去。”

小雅沒再推讓,轉身走進了院門。

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霖還站在門口,月光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看到小雅回頭,嘴角彎了一下。

小雅也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轉身,走進了屋裏。

門關上。

她靠在門板上,聽到院門外的腳步聲終於響了,很輕,很慢,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小雅忽然拉開門,朝著走廊的另一頭喊了一聲:“霖,晚安!”

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蕩了很久。

院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霖愣在原地,很久纔回頭。

他隻看到緊閉的門,月光照在門板上,像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但她的聲音還在耳朵裏,暖暖的,像剛喝下去的那杯茶。

他笑了。

“阿雅,晚安。”他輕聲說。

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己能聽到。

但他知道,她聽到了。

“主人……”係統的聲音幽幽地響起來。

“嗯。”

“任務進度35%。離間任務……未完成。”

“小廢物,別急啊。”小雅靠在門板上,嘴角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有些東西要緩緩而動,還沒到結算的時候呢。”

“主人,你什麽意思啊?”

“睡覺!”小雅吹了蠟燭,摸黑往床邊走,“小廢物,晚安咯。”

“主人,晚安。”

係統的聲音消了下去。

小雅躺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她沒有閉眼,而是盯著帳頂,腦子裏轉著很多念頭。

貴妃今天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釘子,紮在她心上。

但她沒有當場反駁。

不是不敢。

是時候未到。

“緩緩而動。”她輕聲唸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第二天,天還沒亮,小雅就醒了。

“小廢物,小廢物!”她在心裏喊。

“在在在!主人你怎麽醒這麽早——”係統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迷糊,雖然它根本不需要睡覺。

小雅翻身下床,踩著鞋就往廚房跑。

初五正在廚房裏生火,看到小雅跑進來,嚇了一跳:“王妃?您怎麽來了?”

“初五,幫我燒水,我要包餃子。”

“餃、餃子?”

“對!快點的,趕在霖出門之前做好。”

廚房裏忙活開了。和麵,剁餡,擀皮,包餡。小雅的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她包了兩種餡——豬肉白菜的,和韭菜雞蛋的。霖不吃香菜,她記得。

“王妃,您這是要給誰吃啊?”初五一邊燒火一邊好奇地問。

“太後,皇上,還有你們王爺。”

初五的手頓了一下,眼睛瞪大了。

餃子出鍋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小雅把餃子分裝在兩個食盒裏,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給皇上,小的給太後。

她拎著食盒,一路小跑到霖的院子門口。

她沒有進去。站在門口,數著地上的磚。

一、二、三、四、五——

最後一塊磚。

她拉開門。

霖正好走到門口,手裏拿著朝冠,正準備戴上。他看到小雅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她穿著一條鵝黃色的裙子,頭發隨便挽了個髻,臉上還沾著麵粉,兩隻手各拎著一個食盒,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霖,你要去上朝對不對?”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我送你去!”

霖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把食盒舉到他麵前了。

“我順便去給太後帶份心意去!我一早起來包的餃子呢,可香了!”她歪著頭,笑得眉眼彎彎,“連初五她們幾個小饞鬼我都沒捨得給,走!”

她又舉起另一個食盒:“順便我還給皇帝哥哥帶了一份,你給他捎去吧!”

霖看著她。

她眼睛裏冒著光,那光不是單純的興奮,而是一種——蓄謀已久的、等著看好戲的、狡黠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昨天在甬道上,貴妃說的那些話,她一句都沒有反駁。他以為她是害怕,是委屈,是不知道該怎麽應對。

不是。

她是在等。

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而現在,她帶著兩盒餃子,來了。

“阿雅。”霖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寵溺,“畢竟是宮裏,別太過了。”

小雅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放心,保不準還能除了皇帝哥哥的心病呢。”

說完,她順勢想摸摸霖的腦袋。

手伸出去,才發現——夠不著。

霖比她高出一個頭,她踮起腳尖也夠不到。

她正準備把手縮回來,霖忽然蹲了下來。

他低下頭,把頭頂蹭進她的掌心裏,像一隻溫順的大狗狗,蹭了兩下,然後站起來,嘴角彎著,耳尖紅著。

小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走吧。”她說。

兩個人並肩走進宮門,分開時各自拎著一個食盒。

霖拎著給皇帝的那份餃子,往禦書房的方向走。小雅拎著給太後的那份,往壽康宮的方向走。

“中午我來接你。”霖說。

“好。”小雅頭也沒回,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

霖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下去。

壽康宮裏,太後正和皇後話家常。

“皇帝這幾日瘦了,”太後端著一盞茶,語氣裏帶著心疼,“朝政再忙,也不能不顧身子。”

皇後坐在下首,笑著應和:“母後說的是,臣妾回去就讓禦膳房多燉些湯。”

正說著,宮女進來通報:“太後娘娘,霖王妃求見。”

太後放下茶盞,眼睛裏卻看不清是什麽神色。

皇後卻微微皺了皺眉,貴妃每日這個時候都會來給太後請安,若是撞上了……

“喲,老遠就聞到香香的餃子了。”太後笑著招手,像是完全沒注意到皇後的表情,“快讓她進來!”

小雅拎著食盒走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母後萬安,皇嫂萬安。”

“起來起來。”太後笑著招手,“今天怎麽有空來?聞著這味兒,是什麽好吃的?”

小雅站起來,把食盒開啟,一股熱氣騰上來,混著麵香和肉香,彌漫了整個屋子。

“母後,我跟您講,這可是我一早拉著霖起來包的!”小雅把餃子一盤一盤地端出來,一邊端一邊說,“而且還有他親手挑的錢幣在裏麵呢!”

她把一盤餃子端到太後麵前,又把另一盤端到皇後麵前:“母後,皇嫂,看看你們誰今年能吃到幸運餃子!”

太後笑著拿起筷子:“好好好,皇後來一起嚐嚐。”

皇後也笑了,接過筷子,正要夾——

“太後萬安,皇後娘娘千歲!”

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屏風後麵傳來。

小雅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筷子擺好。

貴妃從屏風後麵走出來,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走路帶風,整個人像一團移動的火。

她看到小雅,腳步微頓,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高興,是發現獵物的興奮。

“喲,這不是妹妹嘛。”貴妃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從小雅身上掃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怎麽今日又進宮了?該不是又來宮裏打探訊息寫寫畫畫吧?”

小雅看著太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貴妃娘娘安。您說話真難聽,什麽叫打探訊息?我跟霖都是想家人,想著多陪陪母後和皇帝哥哥、皇嫂,還有我那可可愛愛跟個小粉團子一樣的侄子侄女兒。”

她頓了頓,從食盒的底層拿出幾張圖紙,鋪在桌上。

“母後,因為我最近正好在做小寶寶用的東西,所以拿了好幾個樣子讓母後和皇嫂選一選,給兩個小粉團子換一換搖床。畢竟他倆現在是一天一個樣子,而且那些長壽的老阿婆們說,親人給孩子們做東西,是給孩子們添福氣的……”

“喲。”貴妃打斷了她,聲音拉得長長的,帶著一種刻意的關懷,“妹妹有時間不如多關心自己的肚子。都成婚四年了,還沒有孩子,該不是……不能吧……”

屋子裏安靜了。

皇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太後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沒有說話。

小雅看著貴妃,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勉強的笑,是真的、發自內心的、帶著一點好笑的笑。

“貴妃娘娘,你該不會是以己度人吧?”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是王爺說我還小,擔心我身體,所以讓我們多幾年相處的時間,多陪陪彼此。”

貴妃的臉色變了。

“你——放肆!”

“我看放肆的是你。”

小雅的聲音忽然冷了。

不是那種尖銳的冷,是那種平靜的、像冬天河水結冰一樣的冷。

她站起來,轉過身,麵對貴妃。

“太後、皇後都在這裏,哪裏輪得到你關心臣下的家事?”

貴妃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手指攥緊了帕子。

“本宮是貴妃——”

“貴妃也是妾。”

小雅的聲音不大,但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了最要命的地方。

屋子裏徹底安靜了。

皇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太後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喝了一口。

貴妃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你……你說什麽?”她的聲音在發抖。

小雅看著她,目光平靜。

她沒有重複那句話。

不需要重複。

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

貴妃是妾。

這是事實,不管她多受寵、家世多好、位分多高——在太後和皇後麵前,她永遠是妾。

這句話,別人不敢說,但小雅敢。

因為她是王妃,是正妻。是霖明媒正娶的、上了玉牒的、唯一的妻子。

她有這個資格。

“太後——”貴妃轉向太後,眼眶已經紅了,“您聽聽她說的什麽話——”

太後放下茶盞,慢悠悠地說:“霖王妃說的,是實話。”

貴妃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實話雖不好聽,”太後看著貴妃,語氣淡淡的,“但也是實話。”

貴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好了,”太後擺了擺手,“大過年的,別吵了。貴妃先回去吧,哀家想跟皇後,霖王妃說說話。”

貴妃站起來,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小雅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你會後悔的。”她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

小雅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不會。”她說。

貴妃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裏,大步走了出去。

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太後靠在軟塌上,看著小雅,目光裏有審視,也有笑意。

“你這孩子,”太後說,“膽子倒是不小。”

小雅低下頭,聲音乖乖的:“母後恕罪,是兒媳莽撞了。”

“莽撞?”太後笑了,“哀家看你是故意的。”

小雅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行了,坐下吃餃子吧。”太後拿起筷子,“再不吃就涼了。”

皇後也笑了,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撿起來,換了一雙新的。

小雅重新坐下,給太後和皇後各盛了一碗餃子湯。

太後咬了一口餃子,眼睛亮了:“嗯,這餡兒調得不錯。”

“是霖挑的餡料。”小雅說,“他說母後愛吃豬肉白菜的。”

太後的筷子頓了一下,看了小雅一眼,目光裏的笑意更深了。

“他倒是有心。”

“他每天早上都要去上朝,下朝以後又趕上母後午休,他不敢打擾,在門口站一會兒就走了。”

太後沉默了。

她不知道這件事。

她的兒子,每天中午站在她門口,不敢敲門,不敢出聲,站一會兒就走。

太後的眼眶微微泛紅,端起餃子湯喝了一口,沒說話。

皇後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她看了看小雅,又看了看太後,心裏想:這個王妃,不簡單。

不是因為她會懟人。

是因為她知道,什麽時候該硬,什麽時候該軟。

硬的給了貴妃,軟的給了太後。

每一句話,都打在點上。

從壽康宮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

小雅拎著空食盒,走在宮道上。

“主人。”係統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我憋了很久了”的語氣。

“嗯。”

“離間任務……還是沒有完成。”

“我知道。”

“那你怎麽一點都不著急?”

小雅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禦書房的方向。

“小廢物,你知道什麽叫‘離間’嗎?”

“就是讓別人分開?”

“對。貴妃的任務是離間我和霖。如果我跟霖吵架了,她就成功了。”小雅的嘴角彎了一下,“但我不跟她玩這個遊戲。”

“那你要玩什麽?”

小雅想了想,說:“我要讓她知道——什麽叫做聰明反被聰明誤!”

她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小廢物。”

“在。”

“你之前說,貴妃不得皇帝歡心?”

“對。她靠的是家世。”

“那她的家世,能保她多久?”

係統沉默了片刻:“主人,你問這個做什麽?”

小雅沒有回答。

她拎著食盒,走在長長的宮道上,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身影正朝她走來。

是霖。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看到小雅,嘴角彎了一下,加快了腳步。

小雅也笑了,拎著食盒朝他跑過去。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整條宮道,陽光鋪在地上,像一條金色的河。

她跑向他。

他也奔向她。

身後,壽康宮的屋簷上,幾隻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起來,消失在藍天裏。

她跑到了霖麵前,氣喘籲籲,但笑得眉眼彎彎。

“走吧,回家。”霖接過她手裏的食盒,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

小雅沒有躲。

兩個人並肩走出了宮門。

身後,皇宮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屋簷上的脊獸安靜地蹲著,看著這一切。

像看了很多年,又像第一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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