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宮宴,太後看著滿堂兒孫,笑得合不攏嘴。她拉著皇後說了許久的話,又一個個地看過那些粉雕玉琢的孫輩,才說自己精力不濟,讓兒孫們自己玩。
小雅是第二次進宮赴宴。
她本來就不喜歡這些場合——觥籌交錯、虛與委蛇、笑不達眼底。
她坐在霖旁邊,規規矩矩地吃了一筷子菜,又吃了一筷子,又吃了一筷子,然後把筷子放下了。
霖正被幾個兄弟拉著灌酒。三王爺摟著他的肩膀,舉著酒杯往他嘴邊送:“阿霖,今天過年,不喝三杯不許走!”
四王爺在旁邊起鬨:“三杯哪夠?至少六杯!”
七王爺年紀小,夠不著霖的肩膀,就舉著杯子在他麵前晃:“二哥,我敬你!”
霖被圍在中間,一杯接一杯地喝,臉上已經泛了紅。
小雅看了一會兒,確定他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悄悄從席上溜了。
隨便找了一個小太監給自己帶路,在宮裏四處溜達。
大年夜的皇宮,到處掛著紅燈籠,照得甬道亮堂堂的。遠處的宮殿裏傳來絲竹之聲,隱隱約約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小雅走在宮道上,腦子裏轉的卻是木工活。
“這個欄杆的紋樣可以用在拔步床上……”她碎碎念著,“那個窗欞的花格也不錯,雕成小兔子的形狀,肯定好看……”
她越說越興奮,害怕自己記不住,又拉了一個會寫字的小太監,讓他拿著筆墨跟在後麵,她說一句,他記一句。
兩個小太監,一個帶路,一個寫字,跟在王妃身後,在宮裏溜溜達達。
帶路的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問:“王妃,咱們去哪兒?”
“隨便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小太監的臉都白了——大年夜在宮裏“隨便走”,走到哪兒算哪兒?萬一衝撞了哪位貴人……
但王妃發了話,他也不敢違抗,隻好硬著頭皮在前麵帶路,心裏默默祈禱不要遇到任何人。
然而怕什麽來什麽。
“我當是誰呢,這麽膽大敢滿宮隨便溜達——”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甬道前方傳來,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的調子。
“原來是王妃妹妹啊。”
小雅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頂暖轎從對麵抬過來,轎簾掀開一角,露出貴妃那張精緻卻刻薄的臉。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像一團移動的火。
小雅按照禮製行了禮,然後轉身,繼續帶著兩個小太監逛遊。
她不想在大年夜找不痛快。
“本宮允許你走了嗎?”
貴妃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傲慢。
“這般放肆,是不把本宮放在眼裏嗎?”
轎簾猛地掀開,貴妃的臉徹底露出來,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拿下她!”
話音剛落,暖轎後麵衝出幾個太監,朝著小雅走了過來。
小雅還沒來得及反應,肩膀就被兩隻大手死死壓住了。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生疼。她想站起來,但壓著她的力道太大了,她根本動不了。
甬道上,來往的人全都停了下來。
宮女、太監、低等的嬪妃——所有人都麵對著牆壁,低著頭,誰都不敢看,也不敢移動半寸。
沒有人敢出聲。
沒有人敢幫她。
小雅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生疼。兩個太監壓著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釘進地裏。她沒掙紮,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燈籠拉得很長很長。
貴妃的暖轎停在三步之外,轎簾掀開一角,露出那張精緻卻刻薄的臉。貴妃倚在靠枕上,手裏捏著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著,殼兒落在轎沿上,又彈到地上。
“不是能耐得很嗎?”貴妃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甬道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中秋宮宴上不是挺會說的嗎?怎麽這會兒不說了?嗯?”
小雅沒抬頭。
“你那點本事,也就隻能在你那個閑散王爺麵前耍耍。到了本宮麵前,還不是得乖乖跪著?”
貴妃把瓜子殼一扔,拍了拍手,語氣忽然軟了下來,軟得像裹了蜜的刀:
“妹妹啊,姐姐也是為你好。你說你一個王妃,不好好在府裏待著,到處亂跑什麽?這宮裏人多眼雜的,萬一衝撞了哪位貴人,你讓王爺怎麽替你收場?”
小雅的手指在袖子裏慢慢攥緊。
“你讓他一個天之驕子去給一群賤民道歉——”貴妃的聲音忽然冷了,“你怎麽敢的?你憑什麽?你配嗎?”
小雅的呼吸頓了一下。
原來她都知道了。
王府裏的事,丫鬟們挨罰的事,霖給小雅放權的事—全都傳到了宮裏,傳到了貴妃耳朵裏。
“本宮勸你,收收你那點不該有的心思。”貴妃的聲音恢複了慵懶,像一隻吃飽了的貓,“王爺寵你,那是你的福氣。但福氣這東西,用一點少一點。你若是把他的耐心耗光了——”
她沒說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小雅跪在那裏,膝蓋已經因為血液流動不暢麻木了。
她沒有抬頭,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滴——”
腦海深處傳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主人!新任務上線——離間任務!”係統的聲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播報緊急新聞。
“小廢物,說重點。”小雅在心裏冷靜地回應。
“簡單來講,就是貴妃說的你都要‘相信’——相信真心轉瞬即逝,相信他早晚會厭了你,相信你配不上他。你信了,就會跟霖大吵一架,但最後兩個人都會各退一步,和好如初。這是任務預設的劇情走向。”
小雅沉默了一瞬。
“小廢物,離間任務,人物要素是貴妃、我、霖,對嗎?”
“對!”
“我可以自由發揮嗎?”
“這個我沒遇見過……”係統的語氣變得猶豫,“任務詳情裏寫的什麽我看不到,我是按照我以往的經驗來分析這個任務的。主人你要幹什麽?你別亂來啊——”
“小廢物。”小雅的聲音忽然很輕。
“在。”
“你是不是一直在這個本子裏,從來沒有出去過?”
係統沉默了片刻,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主人你怎麽知道的?我記得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啊。”
“以你的智商和算力,”小雅的嘴角終於彎了一下,“不給你那麽多許可權,是對的。”
“主人,你羞辱人……我不理你了……哼……”
小雅沒再理會係統的抗議。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聲音。
很遠,但很急。
是腳步聲。
不是太監們碎步跑動的那種聲音,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又重又快的腳步聲。一步接一步,像是有人在拚命趕路。
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小雅忽然抬起頭,看著暖轎裏的貴妃。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害怕。她看著貴妃的眼睛,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討好,不是挑釁,是一種“你馬上就要知道了”的、篤定的笑。
然後,她順著太監們壓著她肩膀的力道,往地上栽去。
不是跌倒。
是故意的。
她加大了抽胳膊的力度,像在掙紮,又像在掙脫。膝蓋從石板上滑開,手掌撐在地上,整個人歪向一側。姿態狼狽,但動作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決絕”。
“住手!”
霖的聲音從甬道那頭炸開。
不是平時那個溫潤的、說話都怕驚動什麽的聲音。是嘶啞的、帶著怒意的、幾乎破了音的——
“給本王住手!”
小雅沒有抬頭看。
她聽到那腳步聲從遠處奔來,越來越近,近到能聽到他的呼吸——急促的、紊亂的、像跑過了千山萬水。
然後,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隻手在發抖。
很燙。
“起來。”霖的聲音在她頭頂,低啞得不像話。
小雅抬起頭。
霖半跪在她身邊,一隻手抓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在推那個壓著她的太監。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紅,是急的紅、怒的紅。他的頭發有一縷散下來了,搭在額前,呼吸還沒喘勻。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你怎麽來了?”小雅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人按著跪在地上的人。
霖沒回答。
他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動作很輕,但很堅決。他的手攬住她的腰,把她護在身側,然後轉過身,麵對貴妃的暖轎。
他的胸膛還在起伏。
“貴妃娘娘。”他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本王的王妃,若有什麽得罪之處,本王替她賠罪。但,誰給你的權力,動本王的人?”
甬道上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宮燈的聲音。
貴妃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就恢複了那種慵懶的笑意。
“王爺說笑了,本宮不過是替王爺管教管教……”
“不必。”
霖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本王的王妃,不勞貴妃費心。”
貴妃的笑容僵住了。
空氣凝滯了幾秒。
然後,甬道盡頭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
明黃色的暖轎出現在甬道拐角,前後簇擁著太監、侍衛、宮女,浩浩蕩蕩。走在最前麵的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聲音又尖又亮,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尾音——
“皇上駕到——何人膽敢在此放肆!”
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貴妃從暖轎裏出來,跪在轎旁,臉色已經白了。
霖拉著小雅跪下來,但他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她的。
皇帝的暖轎在眾人麵前停下。轎簾掀開,皇帝沒有下轎,隻是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
“怎麽回事?”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沒有人敢說話。
貴妃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霖跪得筆直,聲音平穩:“回皇上,貴妃娘娘與臣妻有些誤會。臣弟已處理妥當,不勞皇上費心。”
皇帝的目光落在霖身上,又落在霖身邊的小雅身上。
小雅低著頭,但她的手腕上,霖的手還握著。
皇帝沉默了片刻。
“都起來吧。”他說,“大過年的,跪什麽跪。”
眾人站起來。
皇帝看了一眼貴妃,語氣淡淡的:“貴妃身子不好,早些回宮歇著吧。”
貴妃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咬了咬嘴唇,行了個禮,轉身上了暖轎。轎子抬起,消失在甬道盡頭。
皇帝又看了一眼霖。
“阿霖,”他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皇帝的威嚴,而是帶著一絲無奈和調侃,“大過年的,你就不能讓朕省點心?”
霖沒說話。
皇帝的目光落在霖握著小雅手腕的那隻手上,嘴角彎了一下。
“行了,帶你的人回去吧。”他說,“天冷,別凍著了。”
然後暖轎被抬走了,太監宮女們跟著呼啦啦地撤了。
甬道重新安靜下來。
隻剩下霖和小雅,還有兩個躲在牆角、嚇得發抖的小太監。
霖鬆開了小雅的手腕。
“走吧。”他說,聲音有些啞,“回家。”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
車廂裏點著一盞小燈,昏黃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
霖坐在小雅對麵,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握著她手腕的時候沒有抖,此刻卻微微顫著。
“你怎麽來了?”小雅問。這是她第二次問這個問題。
“有人報信。”霖說,“說你在甬道上被貴妃的人攔住了。”
“然後你就跑來了?”
“嗯。”
“宮宴上那麽多人,你不管了?”
霖抬起頭,看著她。
“你比宮宴重要。”他說。
小雅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
“她跟你說了什麽?”霖問。
小雅想了想,說:“她說我是你的拖累。說我配不上你。說你早晚會厭了我。”
霖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搓出陣陣布料摩擦的聲音。
“你信嗎?”他的聲音很低。
小雅看著他。
她想起係統說的“離間任務”——如果她“相信”了貴妃的話,她就會和霖大吵一架,然後和好。那是預設的劇情。
但她不想按劇本來。
“我不信。”她說。
霖愣了一下。
“我不信,”小雅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但很確定,“不是因為你說你比宮宴重要。是因為——”
她頓了頓。
“你說‘你叫我停,我就停’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會厭了我。”
霖的眼眶紅了。
“除非我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人。”小雅說,“那我自己會走。不用你厭。”
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次不是握手腕。是掌心貼掌心,手指扣住手指。
他的手很涼,在發抖。
“你不會走的。”他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不讓。”
小雅看著他,看著他的紅眼眶,看著他散落的那一縷頭發,看著他認真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表情。
她沒抽回手。
“你頭發亂了。”她說。
霖愣了一下,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發冠,果然有一縷散下來了。
“別動。”小雅說。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彎下腰,幫他把那縷頭發攏回去。她的手碰到他的額頭,他的麵板很燙。
車廂很小,兩個人離得很近。
近到小雅能看到他睫毛在微微顫動。
近到霖能聞到她發間的合歡花香——秋天快過去了,但她身上還有夏天的味道。
“好了。”小雅說,準備坐回去。
霖沒鬆手。
他握著她的手,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以後,”他說,“不管誰跟你說什麽,你都不許信。”
“那你得讓我有不信的理由。”
“我會給你。”霖說,“每天給。”
小雅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你可得努力了。”她說。
霖也笑了。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燈籠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兩個人身上。
他們的手還握在一起。
誰都沒有鬆。
回到王府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小雅下了馬車,膝蓋一軟,差點摔倒——跪得太久,久坐又下台階,膝蓋已經軟了。
霖一把扶住她,眉頭皺了起來。
“傷到了?”
“沒事,就是跪久了。”小雅推開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霖沒說話,但他的手沒有收回去,一直虛扶在她腰側,不遠不近,不鬆不緊。
走到後院門口,小雅停下來。
“到了。”她說,“你回去吧。”
霖站住了。
月光下,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
“阿雅。”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晚說的那些,你不信她的話,你是真的不信,還是在安慰我?”
小雅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甚至有一點脆弱。
“我是不信。”小雅說,“但不是因為你說的那句話。”
“那是因為什麽?”
小雅想了想。
“因為你蹲下來的時候。”她說,“一個王爺,蹲在一個王妃麵前,說‘你罰我’——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會變成她說的那種人。”
霖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裏,月光把他整個人都鍍了一層銀白色,身上銀線折射著月光,一點點投進他的眼睛裏似光在晃動。
“回去吧。”小雅說,“天冷。”
“你先走。”霖說,“我看著你進去。”
小雅沒再推讓,轉身走進了院門。
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霖還站在門口,月光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看到小雅回頭,嘴角彎了一下。
小雅也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轉身,走進了屋裏。
門關上。
她靠在門板上,聽到院門外的腳步聲終於響了,很輕,很慢,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小雅忽然拉開門,朝著走廊的另一頭喊了一聲:“霖,晚安!”
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蕩了很久。
院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霖愣在原地,很久纔回頭。
他隻看到緊閉的門,月光照在門板上,像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但她的聲音還在耳朵裏,暖暖的,像剛喝下去的那杯茶。
他笑了。
“阿雅,晚安。”他輕聲說。
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己能聽到。
但他知道,她聽到了。
“主人……”係統的聲音幽幽地響起來。
“嗯。”
“任務進度35%。離間任務……未完成。”
“小廢物,別急啊。”小雅靠在門板上,嘴角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有些東西要緩緩而動,還沒到結算的時候呢。”
“主人,你什麽意思啊?”
“睡覺!”小雅吹了蠟燭,摸黑往床邊走,“小廢物,晚安咯。”
“主人,晚安。”
係統的聲音消了下去。
小雅躺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她沒有閉眼,而是盯著帳頂,腦子裏轉著很多念頭。
貴妃今天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釘子,紮在她心上。
但她沒有當場反駁。
不是不敢。
是時候未到。
“緩緩而動。”她輕聲唸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第二天,天還沒亮,小雅就醒了。
“小廢物,小廢物!”她在心裏喊。
“在在在!主人你怎麽醒這麽早——”係統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迷糊,雖然它根本不需要睡覺。
小雅翻身下床,踩著鞋就往廚房跑。
初五正在廚房裏生火,看到小雅跑進來,嚇了一跳:“王妃?您怎麽來了?”
“初五,幫我燒水,我要包餃子。”
“餃、餃子?”
“對!快點的,趕在霖出門之前做好。”
廚房裏忙活開了。和麵,剁餡,擀皮,包餡。小雅的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她包了兩種餡——豬肉白菜的,和韭菜雞蛋的。霖不吃香菜,她記得。
“王妃,您這是要給誰吃啊?”初五一邊燒火一邊好奇地問。
“太後,皇上,還有你們王爺。”
初五的手頓了一下,眼睛瞪大了。
餃子出鍋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小雅把餃子分裝在兩個食盒裏,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給皇上,小的給太後。
她拎著食盒,一路小跑到霖的院子門口。
她沒有進去。站在門口,數著地上的磚。
一、二、三、四、五——
最後一塊磚。
她拉開門。
霖正好走到門口,手裏拿著朝冠,正準備戴上。他看到小雅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她穿著一條鵝黃色的裙子,頭發隨便挽了個髻,臉上還沾著麵粉,兩隻手各拎著一個食盒,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霖,你要去上朝對不對?”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我送你去!”
霖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把食盒舉到他麵前了。
“我順便去給太後帶份心意去!我一早起來包的餃子呢,可香了!”她歪著頭,笑得眉眼彎彎,“連初五她們幾個小饞鬼我都沒捨得給,走!”
她又舉起另一個食盒:“順便我還給皇帝哥哥帶了一份,你給他捎去吧!”
霖看著她。
她眼睛裏冒著光,那光不是單純的興奮,而是一種——蓄謀已久的、等著看好戲的、狡黠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昨天在甬道上,貴妃說的那些話,她一句都沒有反駁。他以為她是害怕,是委屈,是不知道該怎麽應對。
不是。
她是在等。
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而現在,她帶著兩盒餃子,來了。
“阿雅。”霖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寵溺,“畢竟是宮裏,別太過了。”
小雅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放心,保不準還能除了皇帝哥哥的心病呢。”
說完,她順勢想摸摸霖的腦袋。
手伸出去,才發現——夠不著。
霖比她高出一個頭,她踮起腳尖也夠不到。
她正準備把手縮回來,霖忽然蹲了下來。
他低下頭,把頭頂蹭進她的掌心裏,像一隻溫順的大狗狗,蹭了兩下,然後站起來,嘴角彎著,耳尖紅著。
小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走吧。”她說。
兩個人並肩走進宮門,分開時各自拎著一個食盒。
霖拎著給皇帝的那份餃子,往禦書房的方向走。小雅拎著給太後的那份,往壽康宮的方向走。
“中午我來接你。”霖說。
“好。”小雅頭也沒回,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
霖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下去。
壽康宮裏,太後正和皇後話家常。
“皇帝這幾日瘦了,”太後端著一盞茶,語氣裏帶著心疼,“朝政再忙,也不能不顧身子。”
皇後坐在下首,笑著應和:“母後說的是,臣妾回去就讓禦膳房多燉些湯。”
正說著,宮女進來通報:“太後娘娘,霖王妃求見。”
太後放下茶盞,眼睛裏卻看不清是什麽神色。
皇後卻微微皺了皺眉,貴妃每日這個時候都會來給太後請安,若是撞上了……
“喲,老遠就聞到香香的餃子了。”太後笑著招手,像是完全沒注意到皇後的表情,“快讓她進來!”
小雅拎著食盒走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母後萬安,皇嫂萬安。”
“起來起來。”太後笑著招手,“今天怎麽有空來?聞著這味兒,是什麽好吃的?”
小雅站起來,把食盒開啟,一股熱氣騰上來,混著麵香和肉香,彌漫了整個屋子。
“母後,我跟您講,這可是我一早拉著霖起來包的!”小雅把餃子一盤一盤地端出來,一邊端一邊說,“而且還有他親手挑的錢幣在裏麵呢!”
她把一盤餃子端到太後麵前,又把另一盤端到皇後麵前:“母後,皇嫂,看看你們誰今年能吃到幸運餃子!”
太後笑著拿起筷子:“好好好,皇後來一起嚐嚐。”
皇後也笑了,接過筷子,正要夾——
“太後萬安,皇後娘娘千歲!”
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屏風後麵傳來。
小雅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筷子擺好。
貴妃從屏風後麵走出來,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走路帶風,整個人像一團移動的火。
她看到小雅,腳步微頓,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高興,是發現獵物的興奮。
“喲,這不是妹妹嘛。”貴妃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從小雅身上掃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怎麽今日又進宮了?該不是又來宮裏打探訊息寫寫畫畫吧?”
小雅看著太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貴妃娘娘安。您說話真難聽,什麽叫打探訊息?我跟霖都是想家人,想著多陪陪母後和皇帝哥哥、皇嫂,還有我那可可愛愛跟個小粉團子一樣的侄子侄女兒。”
她頓了頓,從食盒的底層拿出幾張圖紙,鋪在桌上。
“母後,因為我最近正好在做小寶寶用的東西,所以拿了好幾個樣子讓母後和皇嫂選一選,給兩個小粉團子換一換搖床。畢竟他倆現在是一天一個樣子,而且那些長壽的老阿婆們說,親人給孩子們做東西,是給孩子們添福氣的……”
“喲。”貴妃打斷了她,聲音拉得長長的,帶著一種刻意的關懷,“妹妹有時間不如多關心自己的肚子。都成婚四年了,還沒有孩子,該不是……不能吧……”
屋子裏安靜了。
皇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太後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沒有說話。
小雅看著貴妃,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勉強的笑,是真的、發自內心的、帶著一點好笑的笑。
“貴妃娘娘,你該不會是以己度人吧?”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是王爺說我還小,擔心我身體,所以讓我們多幾年相處的時間,多陪陪彼此。”
貴妃的臉色變了。
“你——放肆!”
“我看放肆的是你。”
小雅的聲音忽然冷了。
不是那種尖銳的冷,是那種平靜的、像冬天河水結冰一樣的冷。
她站起來,轉過身,麵對貴妃。
“太後、皇後都在這裏,哪裏輪得到你關心臣下的家事?”
貴妃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手指攥緊了帕子。
“本宮是貴妃——”
“貴妃也是妾。”
小雅的聲音不大,但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了最要命的地方。
屋子裏徹底安靜了。
皇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太後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喝了一口。
貴妃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你……你說什麽?”她的聲音在發抖。
小雅看著她,目光平靜。
她沒有重複那句話。
不需要重複。
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
貴妃是妾。
這是事實,不管她多受寵、家世多好、位分多高——在太後和皇後麵前,她永遠是妾。
這句話,別人不敢說,但小雅敢。
因為她是王妃,是正妻。是霖明媒正娶的、上了玉牒的、唯一的妻子。
她有這個資格。
“太後——”貴妃轉向太後,眼眶已經紅了,“您聽聽她說的什麽話——”
太後放下茶盞,慢悠悠地說:“霖王妃說的,是實話。”
貴妃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實話雖不好聽,”太後看著貴妃,語氣淡淡的,“但也是實話。”
貴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好了,”太後擺了擺手,“大過年的,別吵了。貴妃先回去吧,哀家想跟皇後,霖王妃說說話。”
貴妃站起來,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小雅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你會後悔的。”她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
小雅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不會。”她說。
貴妃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裏,大步走了出去。
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太後靠在軟塌上,看著小雅,目光裏有審視,也有笑意。
“你這孩子,”太後說,“膽子倒是不小。”
小雅低下頭,聲音乖乖的:“母後恕罪,是兒媳莽撞了。”
“莽撞?”太後笑了,“哀家看你是故意的。”
小雅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行了,坐下吃餃子吧。”太後拿起筷子,“再不吃就涼了。”
皇後也笑了,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撿起來,換了一雙新的。
小雅重新坐下,給太後和皇後各盛了一碗餃子湯。
太後咬了一口餃子,眼睛亮了:“嗯,這餡兒調得不錯。”
“是霖挑的餡料。”小雅說,“他說母後愛吃豬肉白菜的。”
太後的筷子頓了一下,看了小雅一眼,目光裏的笑意更深了。
“他倒是有心。”
“他每天早上都要去上朝,下朝以後又趕上母後午休,他不敢打擾,在門口站一會兒就走了。”
太後沉默了。
她不知道這件事。
她的兒子,每天中午站在她門口,不敢敲門,不敢出聲,站一會兒就走。
太後的眼眶微微泛紅,端起餃子湯喝了一口,沒說話。
皇後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她看了看小雅,又看了看太後,心裏想:這個王妃,不簡單。
不是因為她會懟人。
是因為她知道,什麽時候該硬,什麽時候該軟。
硬的給了貴妃,軟的給了太後。
每一句話,都打在點上。
從壽康宮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
小雅拎著空食盒,走在宮道上。
“主人。”係統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我憋了很久了”的語氣。
“嗯。”
“離間任務……還是沒有完成。”
“我知道。”
“那你怎麽一點都不著急?”
小雅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禦書房的方向。
“小廢物,你知道什麽叫‘離間’嗎?”
“就是讓別人分開?”
“對。貴妃的任務是離間我和霖。如果我跟霖吵架了,她就成功了。”小雅的嘴角彎了一下,“但我不跟她玩這個遊戲。”
“那你要玩什麽?”
小雅想了想,說:“我要讓她知道——什麽叫做聰明反被聰明誤!”
她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小廢物。”
“在。”
“你之前說,貴妃不得皇帝歡心?”
“對。她靠的是家世。”
“那她的家世,能保她多久?”
係統沉默了片刻:“主人,你問這個做什麽?”
小雅沒有回答。
她拎著食盒,走在長長的宮道上,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身影正朝她走來。
是霖。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看到小雅,嘴角彎了一下,加快了腳步。
小雅也笑了,拎著食盒朝他跑過去。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整條宮道,陽光鋪在地上,像一條金色的河。
她跑向他。
他也奔向她。
身後,壽康宮的屋簷上,幾隻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起來,消失在藍天裏。
她跑到了霖麵前,氣喘籲籲,但笑得眉眼彎彎。
“走吧,回家。”霖接過她手裏的食盒,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
小雅沒有躲。
兩個人並肩走出了宮門。
身後,皇宮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屋簷上的脊獸安靜地蹲著,看著這一切。
像看了很多年,又像第一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