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睡一覺起來,小雅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昨晚那些尷尬、臉紅、社死的瞬間,在夢裏已經攪成一團漿糊,她翻了個身,打算再賴一會兒床。
結果一睜眼,青禾端著水盆進來,臉上的笑容不對勁。
那種笑不是平時小心翼翼的笑,而是嘴角往上翹,眼睛彎彎的,想忍又忍不住的那種。
小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門口。另一個丫鬟探進半個腦袋,對上小雅的目光,嗖地縮回去了,留下一串壓抑的笑聲。
“……”
小雅慢慢坐起來,腦子還沒開機,但直覺告訴她:不對勁,很不對勁。
“王妃,您醒了?昨晚睡得好嗎?”丫鬟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像是在努力憋著什麽。
“挺好的。”小雅揉了揉眼睛,“你們笑什麽?”
“沒、沒什麽。”丫鬟低下頭,但耳朵紅了。
小雅的目光在丫鬟們臉上掃了一圈。所有人都在迴避她的眼神,但所有人嘴角都是翹著的。
昨晚。
“……”
回憶像一盆冷水,嘩地澆下來。
小雅的臉噌地紅了。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排去,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嬌羞:“出去出去,我不吃早飯了!”
丫鬟們對視一眼,忍著笑,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小雅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壓抑的、憋了一早上的、終於釋放出來的笑聲。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捶了兩下床。
“我不要見人了……”
沒一會兒,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丫鬟的碎步,是沉穩、緩慢,帶著一點猶豫的步伐。
小雅的動作頓住了。
敲門聲響起,不重,三下。
“阿雅。”
霖的聲音。
小雅把頭埋得更深了,假裝沒聽到。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霖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些:
“我把食盒放在門口了。今天不讓丫鬟嬤嬤們進院子裏了。晚點回來我來拿。”
頓了頓。
“左邊是飯,右邊是點心。”
又頓了頓。
“那個……昨夜的事情……”
小雅的手指攥緊了被子。
“……是我……我的錯。”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我……我會囑咐不讓他們亂說的。”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傳來一聲悶悶的捶打聲,像是拳頭砸在枕頭上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倒吸涼氣——大概是捶到了床板。
霖站在門外,手伸出去,想推門,又縮回來。
反反複複好幾次。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狠了狠心,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了。
小雅聽著那聲音一點一點消失,才從被子裏探出頭來,耳朵豎著又聽了一會兒,確認人真的走了,才踩著鞋跑去開門。
食盒放在門檻上,左邊是飯,右邊是點心,還是熱的。
她端起來,狼吞虎嚥地吃完,換了身衣服,直奔後院牆根。
茶館裏,人比平時多了不少。
小雅剛走進門,就感覺到氣氛不對。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一種微妙的亢奮,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說書先生站在台上,沒拿摺扇,沒拍醒木,而是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看著台下,一副“我有大料但我不急著說”的欠揍表情。
熟悉他的老茶客已經開始起鬨了:“先生,別賣關子了!昨夜宮裏到底怎麽了?”
“是啊是啊,我們都聽說了,跟王爺王妃有關?”
“快說快說!”
小雅的腳步釘在了門口。
說書先生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諸位有所不知,昨夜中秋宮宴,出了一樁趣事。”
台下安靜了。
“話說那位王妃——就是傳聞中脾氣驕縱、動輒打罵下人的那位……”
小雅的臉開始發燙。
“昨夜在宮宴上,可是大放異彩啊!”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聲音拔高了八度,開始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他一人分飾多角,貴妃陰陽怪氣的語調、王妃不緊不慢的回懟、皇帝那句“越說越不成體統”的無奈、甚至王爺低頭給王妃擦嘴時的溫柔。
全讓他一個人演活了。
茶客們聽得如癡如醉,時而鬨笑,時而叫好。
“好!懟得好!”
“這王妃跟傳聞中不一樣啊!”
“可不嘛,你看王爺那個疼法……”
“要我說,那些傳王妃脾氣差的,八成是嫉妒!”
小雅站在門口,臉上的溫度已經可以煎雞蛋了。
旁邊一個大爺注意到她,熱情地招呼:“姑娘,你怎麽不進去?今天這瓜可大了,百年難遇啊!”
“我、我突然想起來家裏還燉著湯……”小雅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說書先生的聲音:“且說那王妃,不慌不忙,拉了拉王爺的袖子,嬌滴滴地說了句:‘夫君,我的嘴髒了,你給我擦擦’……”
小雅跑得更快了。
一口氣跑回王府,翻牆、衝進後院,拿起刨子就開工。
木屑飛濺,刨花堆了一地。
她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推著刨子,力道大得像在跟誰賭氣。
“主人,你這樣是不行的。”小廢物的聲音幽幽地響起來。
“閉嘴。”
“再說了,本來這就是你的夢,霖本來就是你的。要勇敢去談個戀愛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麽好的人,現實裏可沒這麽好的待遇哦。”
“小廢物,閉嘴吧你。”小雅的刨子沒停,“我不能這麽做。而且我做完任務以後是要回家的,跟他有了感情,我還怎麽回去?他又該怎麽辦?”
“主人,這不是你該考慮的。而且從始至終,霖一直愛的都是你啊。”
“可我不是我啊……”小雅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主人,小心……”
她沒聽清。
刨子推得太猛了,方向一偏,鋒利的刀刃從小臂上劃過。
一陣涼意,然後纔是疼。
小雅低頭,看到小臂上裂開一道口子,血從傷口裏湧出來,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很快匯成一小灘。
“主人!你流血了!”係統的聲音尖銳起來。
小雅倒是很冷靜。她放下刨子,快步走進屋裏,翻出上次霖留下的藥粉和紗布。先把藥粉倒在傷口上,白色的粉末被血衝開,又倒了一層,用手掌按住。
疼。
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血慢慢止住了。她用紗布把傷口纏了幾圈,纏得緊緊的,打了個結。
做完這一切,她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鋪天蓋地的疲憊。
她倒在床上,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
意識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地退遠了。
“主人……主人……”
誰在叫她?
聲音很遠,像隔了一層水。
“主人……快醒醒……主人……”
好吵。
讓她睡一會兒。
就一會兒。
“主人!你趕緊去救那些丫鬟們……她們都在挨罰……”
小雅猛地睜開眼。
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手臂一用力,扯到了傷口,疼得她整個人蜷了一下,徹底清醒了。
“丫鬟們怎麽了?”她的聲音有點啞。
“你受傷昏過去之後,霖回來了。他看到院子裏的血,臉都白了。推開門看見你倒在床上,床上也都是血……”係統的語速很快,像是在播放一段緊急播報,“主人,你是沒看到他那樣子。他整個人都在抖,嘴唇哆嗦著,一步一步挪到你身邊的。他喊你的名字,喊了好多聲,你都沒反應。他叫太醫,叫他們把太醫院最好的太醫全叫來,還把皇上賜的老山參拿來給你吊命……”
小雅的心揪了一下。
“太醫說你失血過多,差點就休克了。你知道休克是什麽意思嗎?要不是那些藥和老山參,你現在可能已經不在了。”
“主人,他真的太害怕失去你了,我當時看到他那個樣子,嘴唇哆嗦著,完全不是那個我印象裏的溫潤君子了!他當時那個樣子說不定真的會讓那些丫鬟們當場斃命了,現在雖然還是受罰,但……太恐怖了……”
“怎麽可能呢……他不是那樣的人……”
“主人,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雅掀開被子就往外跑。
沒穿鞋,頭發散著,衣服還是那件沾了血漬的舊衣裳。
她跑得很快,傷口在手臂上一跳一跳地疼,但她顧不上。
跨進前院的門,她聽到了嗚咽聲。
不是一個人在哭,是好幾個。壓抑的、不敢大聲的、悶在喉嚨裏的哭聲。
小雅的腳步慢了下來。
轉過迴廊,她看到了。
院子裏,幾個丫鬟趴在條凳上,有人正在行刑。板子落下去,悶響一聲,丫鬟的身體跟著顫一下,咬著嘴唇不敢叫出聲。
初五也在裏麵,其他的丫鬟有的眼眶通紅,有的嘴唇咬出了血。
小雅的腳步徹底停了。
她看著那些血痕,看著那些強忍著不敢哭出聲的丫鬟,看著她們臉上那種恐懼。
她忽然發不出聲音了。
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想說什麽,嘴唇在動,但一個字都出不來。
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他看到小雅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先是心疼,然後是慌張,最後是害怕。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伸手捂住小雅的眼睛。
“怎麽出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卑微地請求,“叫人喊我就好了。你身上還有傷……”
小雅掰開了他的手。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最近的那個丫鬟身邊,蹲下來,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她。
院子裏安靜了。
行刑的人停了手,麵麵相覷,不知道該怎麽辦。
霖站在原地,看著她蹲在那裏的背影,看著她散落的長發,看著她衣服上已經幹涸的血漬。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停手。”他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到此為止。”
護衛們立刻收了板子,丫鬟們被人攙起來,一瘸一拐地退了下去。
霖走過去,彎腰想抱小雅。小雅自己站了起來,沒看他。
霖脫下披風,示意護衛遞過來。他接過披風,想披在小雅肩上,小雅躲了一下,沒躲開。披風落在她肩上,帶著他的體溫。
“怎麽著急到忘了穿鞋?”霖的聲音很低,“你叫人來傳一聲就行了。她們隻是看起來嚴重,實際上過兩天就好了。”
小雅猛地抬頭看他。
“什麽叫過兩天就好了?”她的聲音在發抖,“她們是人。而且是我和你不讓她們進院子的,是我不讓她們進來的!她們有什麽錯?”
霖沉默了一瞬。
“你怎麽不去罰那些傳謠言的人?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小雅的聲音拔高了,“你去查啊,你去罰他們啊!”
“我已經罰過了。”
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小雅愣住了。
她看著霖,霖看著她。
他的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隻有一種很深的、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走。”小雅說。
霖沒動。
“走啊!”她的聲音終於碎了,帶著哭腔,“你走……”
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院子。
背影筆直,腳步很穩,但走得極慢。
小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迴廊盡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裏,無聲地哭。
傷口又裂開了,血從紗布裏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主人……”係統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
“可是那些丫鬟沒有錯啊。她們隻是倒黴,攤上了我這麽一個王妃。以前的王妃打罵她們,現在的王妃讓她們挨板子,她們做錯了什麽?”
“主人,你別這樣……”
“小廢物,你說,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該來?”
係統沒有回答。
一陣風吹過院子,銀杏葉落在小雅的頭發上、肩上、手上。
她蹲在那裏,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小孩。
直到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個臉,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遠處的迴廊盡頭,霖站在那裏,沒有真的離開。
他看著院子裏那個小小的、蜷縮成一團的身影,手指在袖子裏慢慢握緊,又鬆開,又握緊。
他走過去一步,又停下來。
他怕她不想見到他。
他怕自己過去,她會更難過。
他就那樣站著,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看著她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哭聲漸漸小了,直到她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回自己的屋裏,他才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夜風把他留下的一句話吹散了,誰都沒有聽到。
“對不起。”
之後一連幾日,小雅沉默著把自己關在屋子裏。
不見任何人。
窗戶關著,門也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白天和黑夜在她眼裏失去了區別,時間像一灘死水,不動了。
大嬤嬤每天把食盒放在門口,敲三下門,然後退開。過一會兒再來收,食盒裏的飯菜有時候少了一半,有時候幾乎沒動。但藥碗永遠是空的——因為小雅知道這具身體不是她的,她不能毀掉它。
外界的人唯一能確認她還活著的,就是這兩樣東西:飯菜在減少,藥碗是空的。
包括霖。
他每天都會來。
有時候是清晨,天還沒亮,他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一會兒,然後離開。有時候是深夜,她已經躺下了,聽到門外有極輕的呼吸聲,像怕驚動什麽似的,站很久,然後離開。
他從來沒有敲過門。
小雅知道他在那裏。
她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
“主人。”
係統的聲音響起來,比平時輕了很多,像怕吵醒什麽。
小雅沒回答。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發呆。合歡花的帳子在黑暗中隻剩一團模糊的影子。
“外界的謠言已經停了,是皇帝和貴妃的家族一起出手鎮壓的。皇帝出麵說宮宴上的事是有人刻意挑撥,貴妃的家族也發了話,說誰敢再傳就按誹謗皇族論處。現在茶館裏沒人敢說了,說書先生也換了本子。”
“……”
“丫鬟們已經漸漸能下地活動了。初五昨天還問大嬤嬤能不能來看看你,她說她給你做了個抹額,說秋天風大,你總在院子裏坐著會頭疼。”
小雅的眼睫顫了一下。
“主人,你要不要出去看看?”係統的聲音帶了一絲懇求,“其實他很擔心的。他每晚都在窗外站著,但不敢進來。你知道他站多久嗎?有時候站到後半夜。他就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做,就看著你的窗戶。”
“……”
“而且身體是自己的,別跟自己過不去啊。”
小雅終於動了。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這身體也不是我自己的。我不過是一個小偷。”
“主人——”
“小廢物,你說,若是我告訴他,我其實不是他的白月光妻子,隻是一縷異識的孤魂,你說他會做什麽?”
係統沉默了很久。
“主人,你去書房看看就知道了。有些東西,你看了就明白了。”
“什麽意思?”
“你無意識間已經開啟了一個任務——身份識別。有些資訊,現在我可以讀取了。”
小雅躺著沒動,但過了一會兒,還是坐了起來。
霖院子裏的銀杏葉,鋪滿了地板,就像是掩蓋了那些血跡一樣。
書房的門沒鎖。
小雅推開門的動作很輕,像是闖入了什麽不該進入的地方。
霖的書房她從沒來過,隻有那晚她才第一次走進霖的院子,沒仔細看過。
此刻天還沒全亮,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出書架、書桌、筆架上一排整齊的毛筆。
書桌收拾得很幹淨,宣紙疊得整整齊齊,硯台也洗過了。
霖是一個很整潔的人。
“書架最高那一層。”係統說,“你夠不著的話,那邊有凳子。”
小雅搬了個凳子踩上去。
書架最高一層,並排擺著幾樣東西。
一個精巧的木盒子,雕著合歡花的紋樣。
一個更小的盒子,素麵的,沒有雕花,但邊角磨得很圓潤,像是被人反複摩挲過。
還有一個——
小雅愣住了。
那是一個四不像的木疙瘩。
圓滾滾的身子,豎著兩隻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隻長一隻短。眼睛刻得一大一小,嘴巴歪到了下巴的位置。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是她刻的那隻兔子。
那隻她以為被小廝們當廢料收走了的、醜得她都不好意思承認是自己刻的——小兔子。
它沒有被扔掉。
它在這裏。
在霖的書架上。
和那些精緻的盒子放在一起。
小雅伸手,把木疙瘩拿下來。
它很小,小到可以被她整個握在手心裏。木頭的紋路已經被摸得很光滑了,邊角沒有毛刺,像是被人細細地打磨過。兔耳朵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不是刻刀留下的,是指甲,像是有人反複摸它,摸出了痕跡。
她的指尖在兔耳朵上摩挲了一下。
“主人,你再看那個素麵的盒子。”
小雅放下木兔子,拿起那個素麵的小盒子。
蓋子沒有鎖,輕輕一掀就開了。
盒子裏鋪著一層絨布,絨布上躺著一縷頭發。
用紅繩紮著,細細的一小束,發絲已經不像新的那樣有光澤了,但被儲存得很好,一根都沒有散。
紅繩的顏色也褪了一些,從鮮紅變成了暗紅。
“這是……結發?”小雅的聲音有點發緊。
“是。新婚之夜剪下來的。”
三年前。
霖和原主新婚之夜剪下來的頭發。
他沒有扔掉。
他收在這個小盒子裏,放在書架上。
小雅放下素麵盒子,拿起了那個雕著合歡花紋樣的木盒子。
蓋子開啟的一瞬間,她聞到了淡淡的檀香味——和霖身上的味道一樣。
盒子裏鋪著絨布,絨布上放著一隻木簪。
簪頭雕著一朵合歡花,花瓣層層疊疊。但雕工不算好,線條不夠流暢,花瓣的弧度也不夠自然,一看就不是工匠的手藝。
小雅把木簪翻過來,在簪尾的地方看到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刻得很淺,像是怕用力了會把簪子弄斷。
“雅。”
“霖。”
兩個字中間,刻了一隻小小的兔子。
圓滾滾的,豎著兩隻耳朵,和那個木疙瘩兔子如出一轍。
小雅的手指攥緊了木簪。
“這是……”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這是你刻的。”係統的聲音很輕,“不是現在的你,是……三年前的你。”
小雅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什麽意思?”
“原主雅不會刻木頭。她嫁進來三年,從來沒有碰過刻刀。而霖書架上的這些東西——木兔子、木簪、還有那些小掛墜——都是三年前的‘你’刻的。那個人不是原主,那個人……是你。”
“你不是後來才進入這個夢的。你從一開始就在。隻是中間那三年,你從未回來過。雅是被拉來充數的。”
“霖從頭到尾都沒有認錯過。他一直等的,是你。”
小雅握著木簪,站在晨光裏,一動不動。
她想起霖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帶著失而複得的珍惜。
她以為他在透過她看原主。
她以為他是把她當成了白月光的替身。
她以為他愛的從來不是她。
可是。
木兔子在這裏。
木簪在這裏。
結發的盒子在這裏。
三年了。
他沒有扔,沒有忘,沒有放棄。
他等的是她。
一直都是她。
小雅把木簪放回盒子裏,把盒子放回書架上,和那個素麵的盒子、那個木疙瘩兔子並排擺在一起。
她看了它們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書房。
門外,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站在自己的院子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合歡花的香味還在。
初五端著一盆水從迴廊那頭走過來,看到小雅,愣住了。
“王、王妃?您出來了?”
小雅看著她,看著她眼眶下麵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看著她走路還有點跛的腿。
她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
“初五,你的傷怎麽樣了?”
青禾連忙搖頭:“奴婢沒事,已經好多了。太醫來看過了,上了藥,說是將養幾日就好了。”
“太醫?”小雅皺了一下眉。
“是王爺叫來的。”初五低著頭,聲音很小,“王爺說……是我們沒有照顧好王妃,該罰。但罰完了,還是叫人給我們看了傷,送了藥。初五知道,王爺是擔心王妃才會那樣的……”
“他擔心我,就該打你們?”
小雅的聲音不大,但初五愣住了,抬頭看她。
“他擔心我,所以你們要挨板子。那你們做錯了什麽?是我讓你們不要進院子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傷了自己。你們有什麽錯?”
初五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們沒有錯。”小雅說。
院子裏安靜了。
初五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身後的幾個小丫鬟也低下頭,有人偷偷用袖子擦眼睛。
“你們先下去吧。”小雅的聲音放輕了一些,“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丫鬟們行了個禮,退了下去。
小雅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棵合歡樹,站了很久。
“小廢物。”
“在。”
“他說他一直等的是我。”
“是。”
“他收藏我刻的東西,他記得我愛吃什麽,他每天早上來看我,他每晚在窗外站到後半夜。”
“是。”
“可他打了這些無辜的人。”小雅的聲音很平靜,“就因為她們沒有‘照顧好’我。”
係統沒有回答。
“他怕失去我,所以別人就要受苦。”小雅閉了一下眼睛,“小廢物,你說,這樣的人,我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愛嗎?”
“主人……”
“他等的那個我,那個三年前的我,若是知道他會因為‘怕失去’而傷害無辜的人,還會覺得他好嗎?”
係統沉默了。
小雅睜開眼,看著頭頂的合歡花,一片粉色的花瓣落下來,落在她的肩上。
她沒有拂掉它。
“我現在知道了,他一直等的是我。”小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可我知道了又能怎樣?那些板子已經打下去了。初五她們還在疼。”
她轉身,走回了屋裏。
門沒有關。
她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裏的鞦韆,看著鞦韆旁邊的小茶幾,看著茶幾上霖畫的那隻圓滾滾的兔子。
“主人,你打算怎麽辦?”
小雅沒有回答。
她坐在那裏,從白天坐到了天黑。
月亮升起來,合歡花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的羽毛。
門外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很輕,很慢,在門口停住。
呼吸聲。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歎息。
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準備離開。
“進來吧。”
小雅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裏,足夠讓門外的人聽到。
腳步聲停了。
沉默了很久。
門被輕輕推開了。
霖站在門口,月光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長衫,而是一身簡便的淺灰色衣袍,頭發依舊用玉冠束著,和平時一樣整潔、從容。但他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
他看到小雅坐在窗邊,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紗布已經換了新的,是她自己換的,纏得還是那麽醜,歪歪扭扭的。
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點啞:“你……找我?”
“嗯。”小雅看著他,“有些話,我想跟你說清楚。”
霖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小茶幾,茶幾上擺著已經涼透的茶。
小雅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霖,我問你一件事。”
霖的心還是揪了一下——她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
“你問。”
“你打她們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
霖的身體僵住了。
他沒有說話。
“你在想‘她們沒有照顧好你,所以該罰’?還是你在想‘我害怕失去你,所以誰都不能犯錯’?這個‘誰’裏麵包括你自己和我嗎?”
霖的睫毛顫了一下。
“還是你什麽都沒想?”小雅的聲音很輕,“你隻是生氣,但仍然需要有人為這件事負責。正巧她們離得最近,所以就是她們。”
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小雅說,“我隻是想讓你知道——她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是我讓她們不要進院子的,是我不小心傷了自己的,跟你也沒有關係,跟我也沒有關係。這就是一個意外。意外是沒有‘責任人’的。”
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不能因為擔心我,就去傷害別人。”小雅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那些丫鬟,她們也是人。她們也會疼,也會害怕,也會在夜裏偷偷哭。你知道早晨初五跟我說什麽嗎?她說‘王爺是擔心王妃才會那樣的’——她在替你說話,在被你打了之後,還在替你說話。”
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會補償她們的……。”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怎麽補償?”小雅說,“金銀嗎?還是所謂的皇家恩惠?你可以自己想。想清楚了再去做。”
霖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
兩個人又沉默了。
夜風吹進來,帶著合歡花的香味。蠟燭的火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還有一件事。”小雅說。
霖抬頭看她。
“我去過你書房了。”
霖的眼神變了——慌張裏帶著一種……被發現了什麽的、小心翼翼的緊張。
“我看到了。”小雅說,“兔子,簪子,頭發。”
霖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你……都想起來了?”他的聲音在發抖。
“沒有。”小雅搖頭,“什麽都沒想起來。”
霖看著她,眼睛裏有光在晃動。
“所以你知道……”他的聲音輕得像怕吹滅什麽。
“我知道……”小雅打斷了他。
霖的眼眶紅了。
三年。
他等了三年,從希望到懷疑,從懷疑到絕望,從絕望到不敢再抱任何期待。
他以為她永遠不會知道了。
他以為是他自己看錯人了,他甚至以為那段記憶就是自己癔症出來的。
“但是。”小雅說。
霖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是?”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麽。
“但是,無辜之人不該受到無妄之災。”小雅看著他的眼睛,“這件事,我等你的答案!”
霖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小雅也看著那雙手,曾經在刨花裏翻找一隻醜醜的木兔子,曾經每天給她上藥、擦嘴、遞茶杯,也曾經——下令打人。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很低。
小雅顫巍巍地站起來,“你先回去吧。我累了。”
霖也站起來,看了她一眼。
他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他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門口。
“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好好睡一覺……”
霖的背影頓了一下。
“好。”他說。
他走出了門。
月光照在他身上,淺灰色的衣袍和月色融為一體,他像是要融化在夜色裏。
小雅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走遠。
“主人,”係統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來,“你覺得他會給出怎樣的答案,或者說他真的能明白能理解這些丫鬟們也是人嗎?”
“不知道。”小雅說,“那是他的事。他要不要做,是他的選擇。”
她關上了窗戶。
合歡花瓣隨著風落在窗台上,安靜得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之後幾日,霖沒有來。
小雅從初五那裏斷斷續續聽到一些訊息。
“王爺這幾天每天都來問我們的傷。”初五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種受寵若驚的不安,“他問每個人的傷情,問太醫用了什麽藥,還問我們家裏還有什麽人。問得很細,奴婢們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小雅沒說話。
“後來管家來說,王爺給我們每個人的月錢漲了三倍。”初五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一次性的賞賜,是永久的。王妃,奴婢們……奴婢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收著。”小雅說,“那是你們該得的。”
初五還想說什麽,看了看小雅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行了個禮退下了。
當天傍晚,大嬤嬤又來了。這次食盒裏沒有飯菜,隻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小雅開啟。
紙上是霖的字跡,工整、清雋,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但有些筆畫的末尾微微發顫——像是寫的時候手不太穩。
紙上隻有幾行字:
“後院事務,由王妃全權定奪。任何人不得越權幹預。霖。”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日期。
就是一行規定。
小雅看了很久。
“全權定奪。”她唸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主人,這是……”係統的聲音小心翼翼。
“這是他給我的答案。”小雅把紙折起來,放在桌上,“漲月錢,問傷情,再給一紙空文——他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主人,也許他是真心的……”
“他是不是真心的,跟他有沒有把人當人,是兩回事。”小雅的聲音不大,但很平,平得像沒有風的湖麵,“他可以真心對我好,同時真心覺得丫鬟們的命不值錢。這兩件事在他腦子裏不衝突。”
係統沒接話。
小雅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看著初五一瘸一拐地走過迴廊,看著另一個小丫鬟蹲在牆角偷偷抹眼淚,看著整個院子裏那些小心翼翼、不敢大聲說話的身影。
“他把規定給我,”她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疲憊還是失望的東西,“意思是以後丫鬟們的事我來定。可如果他覺得我定的不對呢?如果有一天我覺得不該罰、他覺得該罰,聽誰的?規定上寫的是聽我的,但他是王爺。規定是他寫的,他也可以改。”
“主人……”
“這不是把題還給我了是什麽?”小雅轉過身,靠著窗框,“他給了我一紙空文,然後說‘你來決定’。可真正需要他做決定的時候,他願不願意為了我,放下他皇族的規矩——這個問題,他避開了。”
係統沒有回答。
小雅也沒再說話。
她坐在窗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從橘紅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墨黑。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照得院子裏一地銀白。
門外的腳步聲準時響起。
很輕,很慢,在門口停住。
呼吸聲。
然後是沉默。
和之前每一天一樣。
小雅看著那扇門。隔著一扇門,她能感覺到他站在那裏——淺灰色的衣袍,玉冠束發,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在等她開口,又像是在等自己攢夠勇氣。
她沒有開口。
她不知道說什麽。
說“我原諒你了”?她說不出。
說“你走吧”?她也說不出。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腳步聲又響了——不是離開,是往前走了一步,更近了。
門沒有推開。
但小雅聽到了他的聲音,隔著一扇門,低低的,有些啞:
“規定是死的。”
停了停。
“你叫我停,我就停。”
腳步聲往後退了一步。
轉身。
走遠了。
小雅坐在黑暗裏,一動不動。
“你叫我停,我就停。”
七個字。
比那紙規定上的所有字加起來都重。
不是因為他認同了——他永遠都不會認同小雅“把人當工具是不對的”。
但他願意為了她,在自己能做主的範圍內,把決定權交給她。
這不是推卸責任,這是把選擇權給她,同時把後果自己扛。
如果以後有人質疑小雅的決定,他來擋。
如果朝堂上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他來扛。
如果皇帝問起來,他來解釋。
但“你叫我停,我就停”——這句話裏,已經裝了所有這些。
小雅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裏,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主人?”係統的聲音很輕。
“嗯。”
“你覺得……這算是答案嗎?”
小雅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重新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
然後她又想起門外那句話。
她把紙摺好,收進了抽屜裏。
第二天,小雅做了一件事。
她讓初五把後院所有的丫鬟和嬤嬤召集起來,在院子裏站成一排。
“以後,你們歸我管。”小雅說,“任何人,包括王爺,如果要在後院罰你們,必須先問過我。我不在的時候,誰來都不行。”
丫鬟和嬤嬤們麵麵相覷,然後齊刷刷地跪下去。
“王妃……”
“起來。”小雅的聲音不大,但很幹脆,“我不喜歡人跪。以後在我麵前,不用跪。”
丫鬟和嬤嬤們站起來,有人眼眶紅了,有人低著頭偷偷擦眼睛。
初五站在最前麵,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王妃,您真好。”
小雅沒接這句話。
“下去吧。”她說,“跟原先一樣該幹嘛幹嘛。”
當天晚上,霖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站在門外。他敲門了,三下,不輕不重。
小雅開了門。
霖站在門口,月光在他身後,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長衫,頭發用玉冠束著。
他瘦了,下巴的線條比之前更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是亮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進來吧。”小雅讓開門口。
霖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小茶幾上擺著茶,還是溫的——小雅晚上泡的,不知道是在等誰,還是一直沒有倒掉。
小雅給他倒了一杯茶,推過去。
霖接過來,喝了一口。
“你給丫鬟們漲了月錢?”小雅問。
“嗯。”
“還給府裏所有人都加了醫藥補貼?”
“嗯。”
“你去問了每個人的傷情、家裏情況?”
“嗯。”
“你知道我在意的不是這些。”小雅看著他的眼睛。
霖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做?”
“因為我能做的,隻有這些。”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他不願意承認的事,“你在意的東西,我可能永遠都做不到。但我可以做到這些。”
小雅沒說話。
“你叫我停的那天,我停了。”霖說,“以後也一樣。你叫我停,我就停。不是因為我覺得打人不對,你可能永遠都沒法讓我覺得那不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但你可以叫我停。你叫了,我就停。”
小雅看著他。
他的眼神裏有認真,有坦誠,還有一點——害怕。不是害怕她生氣,是害怕她不信。
“你這是在把責任推給我。”小雅說。
“是。”霖沒有否認,“因為我知道,我不夠好。但你可以讓我變得好一點。”
小雅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轉了一圈。
“如果有一天,我叫你停,你沒停呢?”
“不會。”
“你怎麽保證?”
霖沉默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我沒法保證。”他說,“但你可以罰我。就像罰其他人一樣。”
小雅愣了一下。
“你罰我,我就知道我做錯了。”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不罰我,我可能永遠都不知道。”
小雅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驕傲,沒有委屈,沒有“我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想怎樣”。隻有認真。認真的、一字一句的、怕她不信的認真。
“好,但你記住有些錯誤不是靠罰記住的!”
“起來。”小雅說,“蹲著像什麽樣子。”
霖沒動。
“起來,地上涼。”
霖站起來,重新坐回去。
小雅給他續了茶。
“你的手。”她忽然說。
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新的傷口,不深,但還沒結痂。
“做木工劃的。”他說,“我在學著刻兔子。”
小雅看著他。
“刻得比你那個還醜。”霖說,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小。
小雅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那你刻完了拿來我看看。”
“好。”
兩個人又喝了一會兒茶。
夜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合歡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但空氣裏還有淡淡的香,像是夏天不肯走。
“霖。”小雅忽然叫他的名字。
霖抬頭看她。
“我不是原諒你了。”小雅說。
霖的手頓了一下。
“我隻是……還在這裏。”
霖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他低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但喝下去的時候,從喉嚨一路暖到胸口。
“嗯,我知道。”他說,聲音有點啞,“對我來講足夠了。”
霖走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小雅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走出去幾步,忽然叫住他。
“霖。”
他回頭。
“那隻兔子,刻好了拿來。”
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小雅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麽——不克製。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是眼睛也彎了、嘴角也翹了、整個人都亮起來的那種笑。
月光下,那個笑容像一盞燈。
“好。”他說。
他轉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很多。
小雅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夜風把最後一片合歡花瓣吹落在她肩上,她沒拂掉。
“主人,”係統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你的嘴角是翹著的。”
“是嗎……”
“主人,你又動心了!”
“嗯!怎麽辦?”
“主人,我也不知道,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小廢物,我把你關靜音吧。”
係統識趣地閉嘴了。
小雅轉身走回屋裏,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摸了摸自己的臉。
嘴角確實是翹著的,但眼睛卻是含著淚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個笑容壓下去,但壓不住。
就像壓不住這個秋天最後的花香,壓不住月光,壓不住那些該來不該來的、該想不該想的念頭。
她吹了燈,躺回床上。
“主人,任務進度30%,晚安!”係統悄悄地在睡熟的小雅耳邊念著。
這日後,霖和小雅還在各自的日常裏,看似沒變,但內裏又像是什麽都變了。
霖就像他說的那樣,將後院所有的事情都給了小雅,小雅不喜歡管人,大多都是幾個大丫鬟或者資深嬤嬤們來管。
所有人都很默契地對這件事情三緘其口,看著霖和小雅一點點地走向好的。
小雅傷好後,還在做著傢俱,霖還是跟往常一樣,按照小雅描述地詳細地畫著圖,默契如常。
直到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