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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很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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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睡一覺起來,小雅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昨晚那些尷尬、臉紅、社死的瞬間,在夢裏已經攪成一團漿糊,她翻了個身,打算再賴一會兒床。

結果一睜眼,青禾端著水盆進來,臉上的笑容不對勁。

那種笑不是平時小心翼翼的笑,而是嘴角往上翹,眼睛彎彎的,想忍又忍不住的那種。

小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門口。另一個丫鬟探進半個腦袋,對上小雅的目光,嗖地縮回去了,留下一串壓抑的笑聲。

“……”

小雅慢慢坐起來,腦子還沒開機,但直覺告訴她:不對勁,很不對勁。

“王妃,您醒了?昨晚睡得好嗎?”丫鬟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像是在努力憋著什麽。

“挺好的。”小雅揉了揉眼睛,“你們笑什麽?”

“沒、沒什麽。”丫鬟低下頭,但耳朵紅了。

小雅的目光在丫鬟們臉上掃了一圈。所有人都在迴避她的眼神,但所有人嘴角都是翹著的。

昨晚。

“……”

回憶像一盆冷水,嘩地澆下來。

小雅的臉噌地紅了。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排去,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嬌羞:“出去出去,我不吃早飯了!”

丫鬟們對視一眼,忍著笑,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小雅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壓抑的、憋了一早上的、終於釋放出來的笑聲。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捶了兩下床。

“我不要見人了……”

沒一會兒,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丫鬟的碎步,是沉穩、緩慢,帶著一點猶豫的步伐。

小雅的動作頓住了。

敲門聲響起,不重,三下。

“阿雅。”

霖的聲音。

小雅把頭埋得更深了,假裝沒聽到。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霖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些:

“我把食盒放在門口了。今天不讓丫鬟嬤嬤們進院子裏了。晚點回來我來拿。”

頓了頓。

“左邊是飯,右邊是點心。”

又頓了頓。

“那個……昨夜的事情……”

小雅的手指攥緊了被子。

“……是我……我的錯。”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我……我會囑咐不讓他們亂說的。”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傳來一聲悶悶的捶打聲,像是拳頭砸在枕頭上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倒吸涼氣——大概是捶到了床板。

霖站在門外,手伸出去,想推門,又縮回來。

反反複複好幾次。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狠了狠心,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了。

小雅聽著那聲音一點一點消失,才從被子裏探出頭來,耳朵豎著又聽了一會兒,確認人真的走了,才踩著鞋跑去開門。

食盒放在門檻上,左邊是飯,右邊是點心,還是熱的。

她端起來,狼吞虎嚥地吃完,換了身衣服,直奔後院牆根。

茶館裏,人比平時多了不少。

小雅剛走進門,就感覺到氣氛不對。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一種微妙的亢奮,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說書先生站在台上,沒拿摺扇,沒拍醒木,而是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看著台下,一副“我有大料但我不急著說”的欠揍表情。

熟悉他的老茶客已經開始起鬨了:“先生,別賣關子了!昨夜宮裏到底怎麽了?”

“是啊是啊,我們都聽說了,跟王爺王妃有關?”

“快說快說!”

小雅的腳步釘在了門口。

說書先生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諸位有所不知,昨夜中秋宮宴,出了一樁趣事。”

台下安靜了。

“話說那位王妃——就是傳聞中脾氣驕縱、動輒打罵下人的那位……”

小雅的臉開始發燙。

“昨夜在宮宴上,可是大放異彩啊!”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聲音拔高了八度,開始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他一人分飾多角,貴妃陰陽怪氣的語調、王妃不緊不慢的回懟、皇帝那句“越說越不成體統”的無奈、甚至王爺低頭給王妃擦嘴時的溫柔。

全讓他一個人演活了。

茶客們聽得如癡如醉,時而鬨笑,時而叫好。

“好!懟得好!”

“這王妃跟傳聞中不一樣啊!”

“可不嘛,你看王爺那個疼法……”

“要我說,那些傳王妃脾氣差的,八成是嫉妒!”

小雅站在門口,臉上的溫度已經可以煎雞蛋了。

旁邊一個大爺注意到她,熱情地招呼:“姑娘,你怎麽不進去?今天這瓜可大了,百年難遇啊!”

“我、我突然想起來家裏還燉著湯……”小雅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說書先生的聲音:“且說那王妃,不慌不忙,拉了拉王爺的袖子,嬌滴滴地說了句:‘夫君,我的嘴髒了,你給我擦擦’……”

小雅跑得更快了。

一口氣跑回王府,翻牆、衝進後院,拿起刨子就開工。

木屑飛濺,刨花堆了一地。

她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推著刨子,力道大得像在跟誰賭氣。

“主人,你這樣是不行的。”小廢物的聲音幽幽地響起來。

“閉嘴。”

“再說了,本來這就是你的夢,霖本來就是你的。要勇敢去談個戀愛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麽好的人,現實裏可沒這麽好的待遇哦。”

“小廢物,閉嘴吧你。”小雅的刨子沒停,“我不能這麽做。而且我做完任務以後是要回家的,跟他有了感情,我還怎麽回去?他又該怎麽辦?”

“主人,這不是你該考慮的。而且從始至終,霖一直愛的都是你啊。”

“可我不是我啊……”小雅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主人,小心……”

她沒聽清。

刨子推得太猛了,方向一偏,鋒利的刀刃從小臂上劃過。

一陣涼意,然後纔是疼。

小雅低頭,看到小臂上裂開一道口子,血從傷口裏湧出來,順著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很快匯成一小灘。

“主人!你流血了!”係統的聲音尖銳起來。

小雅倒是很冷靜。她放下刨子,快步走進屋裏,翻出上次霖留下的藥粉和紗布。先把藥粉倒在傷口上,白色的粉末被血衝開,又倒了一層,用手掌按住。

疼。

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血慢慢止住了。她用紗布把傷口纏了幾圈,纏得緊緊的,打了個結。

做完這一切,她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鋪天蓋地的疲憊。

她倒在床上,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

意識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地退遠了。

“主人……主人……”

誰在叫她?

聲音很遠,像隔了一層水。

“主人……快醒醒……主人……”

好吵。

讓她睡一會兒。

就一會兒。

“主人!你趕緊去救那些丫鬟們……她們都在挨罰……”

小雅猛地睜開眼。

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手臂一用力,扯到了傷口,疼得她整個人蜷了一下,徹底清醒了。

“丫鬟們怎麽了?”她的聲音有點啞。

“你受傷昏過去之後,霖回來了。他看到院子裏的血,臉都白了。推開門看見你倒在床上,床上也都是血……”係統的語速很快,像是在播放一段緊急播報,“主人,你是沒看到他那樣子。他整個人都在抖,嘴唇哆嗦著,一步一步挪到你身邊的。他喊你的名字,喊了好多聲,你都沒反應。他叫太醫,叫他們把太醫院最好的太醫全叫來,還把皇上賜的老山參拿來給你吊命……”

小雅的心揪了一下。

“太醫說你失血過多,差點就休克了。你知道休克是什麽意思嗎?要不是那些藥和老山參,你現在可能已經不在了。”

“主人,他真的太害怕失去你了,我當時看到他那個樣子,嘴唇哆嗦著,完全不是那個我印象裏的溫潤君子了!他當時那個樣子說不定真的會讓那些丫鬟們當場斃命了,現在雖然還是受罰,但……太恐怖了……”

“怎麽可能呢……他不是那樣的人……”

“主人,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雅掀開被子就往外跑。

沒穿鞋,頭發散著,衣服還是那件沾了血漬的舊衣裳。

她跑得很快,傷口在手臂上一跳一跳地疼,但她顧不上。

跨進前院的門,她聽到了嗚咽聲。

不是一個人在哭,是好幾個。壓抑的、不敢大聲的、悶在喉嚨裏的哭聲。

小雅的腳步慢了下來。

轉過迴廊,她看到了。

院子裏,幾個丫鬟趴在條凳上,有人正在行刑。板子落下去,悶響一聲,丫鬟的身體跟著顫一下,咬著嘴唇不敢叫出聲。

初五也在裏麵,其他的丫鬟有的眼眶通紅,有的嘴唇咬出了血。

小雅的腳步徹底停了。

她看著那些血痕,看著那些強忍著不敢哭出聲的丫鬟,看著她們臉上那種恐懼。

她忽然發不出聲音了。

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想說什麽,嘴唇在動,但一個字都出不來。

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他看到小雅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先是心疼,然後是慌張,最後是害怕。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伸手捂住小雅的眼睛。

“怎麽出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卑微地請求,“叫人喊我就好了。你身上還有傷……”

小雅掰開了他的手。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最近的那個丫鬟身邊,蹲下來,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她。

院子裏安靜了。

行刑的人停了手,麵麵相覷,不知道該怎麽辦。

霖站在原地,看著她蹲在那裏的背影,看著她散落的長發,看著她衣服上已經幹涸的血漬。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停手。”他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到此為止。”

護衛們立刻收了板子,丫鬟們被人攙起來,一瘸一拐地退了下去。

霖走過去,彎腰想抱小雅。小雅自己站了起來,沒看他。

霖脫下披風,示意護衛遞過來。他接過披風,想披在小雅肩上,小雅躲了一下,沒躲開。披風落在她肩上,帶著他的體溫。

“怎麽著急到忘了穿鞋?”霖的聲音很低,“你叫人來傳一聲就行了。她們隻是看起來嚴重,實際上過兩天就好了。”

小雅猛地抬頭看他。

“什麽叫過兩天就好了?”她的聲音在發抖,“她們是人。而且是我和你不讓她們進院子的,是我不讓她們進來的!她們有什麽錯?”

霖沉默了一瞬。

“你怎麽不去罰那些傳謠言的人?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小雅的聲音拔高了,“你去查啊,你去罰他們啊!”

“我已經罰過了。”

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小雅愣住了。

她看著霖,霖看著她。

他的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隻有一種很深的、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走。”小雅說。

霖沒動。

“走啊!”她的聲音終於碎了,帶著哭腔,“你走……”

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院子。

背影筆直,腳步很穩,但走得極慢。

小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迴廊盡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裏,無聲地哭。

傷口又裂開了,血從紗布裏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主人……”係統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

“可是那些丫鬟沒有錯啊。她們隻是倒黴,攤上了我這麽一個王妃。以前的王妃打罵她們,現在的王妃讓她們挨板子,她們做錯了什麽?”

“主人,你別這樣……”

“小廢物,你說,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該來?”

係統沒有回答。

一陣風吹過院子,銀杏葉落在小雅的頭發上、肩上、手上。

她蹲在那裏,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小孩。

直到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個臉,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遠處的迴廊盡頭,霖站在那裏,沒有真的離開。

他看著院子裏那個小小的、蜷縮成一團的身影,手指在袖子裏慢慢握緊,又鬆開,又握緊。

他走過去一步,又停下來。

他怕她不想見到他。

他怕自己過去,她會更難過。

他就那樣站著,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看著她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哭聲漸漸小了,直到她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回自己的屋裏,他才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夜風把他留下的一句話吹散了,誰都沒有聽到。

“對不起。”

之後一連幾日,小雅沉默著把自己關在屋子裏。

不見任何人。

窗戶關著,門也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白天和黑夜在她眼裏失去了區別,時間像一灘死水,不動了。

大嬤嬤每天把食盒放在門口,敲三下門,然後退開。過一會兒再來收,食盒裏的飯菜有時候少了一半,有時候幾乎沒動。但藥碗永遠是空的——因為小雅知道這具身體不是她的,她不能毀掉它。

外界的人唯一能確認她還活著的,就是這兩樣東西:飯菜在減少,藥碗是空的。

包括霖。

他每天都會來。

有時候是清晨,天還沒亮,他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一會兒,然後離開。有時候是深夜,她已經躺下了,聽到門外有極輕的呼吸聲,像怕驚動什麽似的,站很久,然後離開。

他從來沒有敲過門。

小雅知道他在那裏。

她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

“主人。”

係統的聲音響起來,比平時輕了很多,像怕吵醒什麽。

小雅沒回答。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發呆。合歡花的帳子在黑暗中隻剩一團模糊的影子。

“外界的謠言已經停了,是皇帝和貴妃的家族一起出手鎮壓的。皇帝出麵說宮宴上的事是有人刻意挑撥,貴妃的家族也發了話,說誰敢再傳就按誹謗皇族論處。現在茶館裏沒人敢說了,說書先生也換了本子。”

“……”

“丫鬟們已經漸漸能下地活動了。初五昨天還問大嬤嬤能不能來看看你,她說她給你做了個抹額,說秋天風大,你總在院子裏坐著會頭疼。”

小雅的眼睫顫了一下。

“主人,你要不要出去看看?”係統的聲音帶了一絲懇求,“其實他很擔心的。他每晚都在窗外站著,但不敢進來。你知道他站多久嗎?有時候站到後半夜。他就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做,就看著你的窗戶。”

“……”

“而且身體是自己的,別跟自己過不去啊。”

小雅終於動了。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這身體也不是我自己的。我不過是一個小偷。”

“主人——”

“小廢物,你說,若是我告訴他,我其實不是他的白月光妻子,隻是一縷異識的孤魂,你說他會做什麽?”

係統沉默了很久。

“主人,你去書房看看就知道了。有些東西,你看了就明白了。”

“什麽意思?”

“你無意識間已經開啟了一個任務——身份識別。有些資訊,現在我可以讀取了。”

小雅躺著沒動,但過了一會兒,還是坐了起來。

霖院子裏的銀杏葉,鋪滿了地板,就像是掩蓋了那些血跡一樣。

書房的門沒鎖。

小雅推開門的動作很輕,像是闖入了什麽不該進入的地方。

霖的書房她從沒來過,隻有那晚她才第一次走進霖的院子,沒仔細看過。

此刻天還沒全亮,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出書架、書桌、筆架上一排整齊的毛筆。

書桌收拾得很幹淨,宣紙疊得整整齊齊,硯台也洗過了。

霖是一個很整潔的人。

“書架最高那一層。”係統說,“你夠不著的話,那邊有凳子。”

小雅搬了個凳子踩上去。

書架最高一層,並排擺著幾樣東西。

一個精巧的木盒子,雕著合歡花的紋樣。

一個更小的盒子,素麵的,沒有雕花,但邊角磨得很圓潤,像是被人反複摩挲過。

還有一個——

小雅愣住了。

那是一個四不像的木疙瘩。

圓滾滾的身子,豎著兩隻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隻長一隻短。眼睛刻得一大一小,嘴巴歪到了下巴的位置。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是她刻的那隻兔子。

那隻她以為被小廝們當廢料收走了的、醜得她都不好意思承認是自己刻的——小兔子。

它沒有被扔掉。

它在這裏。

在霖的書架上。

和那些精緻的盒子放在一起。

小雅伸手,把木疙瘩拿下來。

它很小,小到可以被她整個握在手心裏。木頭的紋路已經被摸得很光滑了,邊角沒有毛刺,像是被人細細地打磨過。兔耳朵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不是刻刀留下的,是指甲,像是有人反複摸它,摸出了痕跡。

她的指尖在兔耳朵上摩挲了一下。

“主人,你再看那個素麵的盒子。”

小雅放下木兔子,拿起那個素麵的小盒子。

蓋子沒有鎖,輕輕一掀就開了。

盒子裏鋪著一層絨布,絨布上躺著一縷頭發。

用紅繩紮著,細細的一小束,發絲已經不像新的那樣有光澤了,但被儲存得很好,一根都沒有散。

紅繩的顏色也褪了一些,從鮮紅變成了暗紅。

“這是……結發?”小雅的聲音有點發緊。

“是。新婚之夜剪下來的。”

三年前。

霖和原主新婚之夜剪下來的頭發。

他沒有扔掉。

他收在這個小盒子裏,放在書架上。

小雅放下素麵盒子,拿起了那個雕著合歡花紋樣的木盒子。

蓋子開啟的一瞬間,她聞到了淡淡的檀香味——和霖身上的味道一樣。

盒子裏鋪著絨布,絨布上放著一隻木簪。

簪頭雕著一朵合歡花,花瓣層層疊疊。但雕工不算好,線條不夠流暢,花瓣的弧度也不夠自然,一看就不是工匠的手藝。

小雅把木簪翻過來,在簪尾的地方看到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刻得很淺,像是怕用力了會把簪子弄斷。

“雅。”

“霖。”

兩個字中間,刻了一隻小小的兔子。

圓滾滾的,豎著兩隻耳朵,和那個木疙瘩兔子如出一轍。

小雅的手指攥緊了木簪。

“這是……”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這是你刻的。”係統的聲音很輕,“不是現在的你,是……三年前的你。”

小雅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什麽意思?”

“原主雅不會刻木頭。她嫁進來三年,從來沒有碰過刻刀。而霖書架上的這些東西——木兔子、木簪、還有那些小掛墜——都是三年前的‘你’刻的。那個人不是原主,那個人……是你。”

“你不是後來才進入這個夢的。你從一開始就在。隻是中間那三年,你從未回來過。雅是被拉來充數的。”

“霖從頭到尾都沒有認錯過。他一直等的,是你。”

小雅握著木簪,站在晨光裏,一動不動。

她想起霖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帶著失而複得的珍惜。

她以為他在透過她看原主。

她以為他是把她當成了白月光的替身。

她以為他愛的從來不是她。

可是。

木兔子在這裏。

木簪在這裏。

結發的盒子在這裏。

三年了。

他沒有扔,沒有忘,沒有放棄。

他等的是她。

一直都是她。

小雅把木簪放回盒子裏,把盒子放回書架上,和那個素麵的盒子、那個木疙瘩兔子並排擺在一起。

她看了它們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書房。

門外,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站在自己的院子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合歡花的香味還在。

初五端著一盆水從迴廊那頭走過來,看到小雅,愣住了。

“王、王妃?您出來了?”

小雅看著她,看著她眼眶下麵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看著她走路還有點跛的腿。

她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

“初五,你的傷怎麽樣了?”

青禾連忙搖頭:“奴婢沒事,已經好多了。太醫來看過了,上了藥,說是將養幾日就好了。”

“太醫?”小雅皺了一下眉。

“是王爺叫來的。”初五低著頭,聲音很小,“王爺說……是我們沒有照顧好王妃,該罰。但罰完了,還是叫人給我們看了傷,送了藥。初五知道,王爺是擔心王妃才會那樣的……”

“他擔心我,就該打你們?”

小雅的聲音不大,但初五愣住了,抬頭看她。

“他擔心我,所以你們要挨板子。那你們做錯了什麽?是我讓你們不要進院子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傷了自己。你們有什麽錯?”

初五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們沒有錯。”小雅說。

院子裏安靜了。

初五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身後的幾個小丫鬟也低下頭,有人偷偷用袖子擦眼睛。

“你們先下去吧。”小雅的聲音放輕了一些,“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丫鬟們行了個禮,退了下去。

小雅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棵合歡樹,站了很久。

“小廢物。”

“在。”

“他說他一直等的是我。”

“是。”

“他收藏我刻的東西,他記得我愛吃什麽,他每天早上來看我,他每晚在窗外站到後半夜。”

“是。”

“可他打了這些無辜的人。”小雅的聲音很平靜,“就因為她們沒有‘照顧好’我。”

係統沒有回答。

“他怕失去我,所以別人就要受苦。”小雅閉了一下眼睛,“小廢物,你說,這樣的人,我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愛嗎?”

“主人……”

“他等的那個我,那個三年前的我,若是知道他會因為‘怕失去’而傷害無辜的人,還會覺得他好嗎?”

係統沉默了。

小雅睜開眼,看著頭頂的合歡花,一片粉色的花瓣落下來,落在她的肩上。

她沒有拂掉它。

“我現在知道了,他一直等的是我。”小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可我知道了又能怎樣?那些板子已經打下去了。初五她們還在疼。”

她轉身,走回了屋裏。

門沒有關。

她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裏的鞦韆,看著鞦韆旁邊的小茶幾,看著茶幾上霖畫的那隻圓滾滾的兔子。

“主人,你打算怎麽辦?”

小雅沒有回答。

她坐在那裏,從白天坐到了天黑。

月亮升起來,合歡花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的羽毛。

門外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很輕,很慢,在門口停住。

呼吸聲。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歎息。

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準備離開。

“進來吧。”

小雅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裏,足夠讓門外的人聽到。

腳步聲停了。

沉默了很久。

門被輕輕推開了。

霖站在門口,月光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長衫,而是一身簡便的淺灰色衣袍,頭發依舊用玉冠束著,和平時一樣整潔、從容。但他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

他看到小雅坐在窗邊,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紗布已經換了新的,是她自己換的,纏得還是那麽醜,歪歪扭扭的。

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點啞:“你……找我?”

“嗯。”小雅看著他,“有些話,我想跟你說清楚。”

霖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小茶幾,茶幾上擺著已經涼透的茶。

小雅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霖,我問你一件事。”

霖的心還是揪了一下——她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

“你問。”

“你打她們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

霖的身體僵住了。

他沒有說話。

“你在想‘她們沒有照顧好你,所以該罰’?還是你在想‘我害怕失去你,所以誰都不能犯錯’?這個‘誰’裏麵包括你自己和我嗎?”

霖的睫毛顫了一下。

“還是你什麽都沒想?”小雅的聲音很輕,“你隻是生氣,但仍然需要有人為這件事負責。正巧她們離得最近,所以就是她們。”

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小雅說,“我隻是想讓你知道——她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是我讓她們不要進院子的,是我不小心傷了自己的,跟你也沒有關係,跟我也沒有關係。這就是一個意外。意外是沒有‘責任人’的。”

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不能因為擔心我,就去傷害別人。”小雅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那些丫鬟,她們也是人。她們也會疼,也會害怕,也會在夜裏偷偷哭。你知道早晨初五跟我說什麽嗎?她說‘王爺是擔心王妃才會那樣的’——她在替你說話,在被你打了之後,還在替你說話。”

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會補償她們的……。”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怎麽補償?”小雅說,“金銀嗎?還是所謂的皇家恩惠?你可以自己想。想清楚了再去做。”

霖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

兩個人又沉默了。

夜風吹進來,帶著合歡花的香味。蠟燭的火苗晃了晃,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還有一件事。”小雅說。

霖抬頭看她。

“我去過你書房了。”

霖的眼神變了——慌張裏帶著一種……被發現了什麽的、小心翼翼的緊張。

“我看到了。”小雅說,“兔子,簪子,頭發。”

霖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你……都想起來了?”他的聲音在發抖。

“沒有。”小雅搖頭,“什麽都沒想起來。”

霖看著她,眼睛裏有光在晃動。

“所以你知道……”他的聲音輕得像怕吹滅什麽。

“我知道……”小雅打斷了他。

霖的眼眶紅了。

三年。

他等了三年,從希望到懷疑,從懷疑到絕望,從絕望到不敢再抱任何期待。

他以為她永遠不會知道了。

他以為是他自己看錯人了,他甚至以為那段記憶就是自己癔症出來的。

“但是。”小雅說。

霖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是?”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麽。

“但是,無辜之人不該受到無妄之災。”小雅看著他的眼睛,“這件事,我等你的答案!”

霖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小雅也看著那雙手,曾經在刨花裏翻找一隻醜醜的木兔子,曾經每天給她上藥、擦嘴、遞茶杯,也曾經——下令打人。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很低。

小雅顫巍巍地站起來,“你先回去吧。我累了。”

霖也站起來,看了她一眼。

他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他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門口。

“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好好睡一覺……”

霖的背影頓了一下。

“好。”他說。

他走出了門。

月光照在他身上,淺灰色的衣袍和月色融為一體,他像是要融化在夜色裏。

小雅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走遠。

“主人,”係統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來,“你覺得他會給出怎樣的答案,或者說他真的能明白能理解這些丫鬟們也是人嗎?”

“不知道。”小雅說,“那是他的事。他要不要做,是他的選擇。”

她關上了窗戶。

合歡花瓣隨著風落在窗台上,安靜得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之後幾日,霖沒有來。

小雅從初五那裏斷斷續續聽到一些訊息。

“王爺這幾天每天都來問我們的傷。”初五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種受寵若驚的不安,“他問每個人的傷情,問太醫用了什麽藥,還問我們家裏還有什麽人。問得很細,奴婢們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小雅沒說話。

“後來管家來說,王爺給我們每個人的月錢漲了三倍。”初五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一次性的賞賜,是永久的。王妃,奴婢們……奴婢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收著。”小雅說,“那是你們該得的。”

初五還想說什麽,看了看小雅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行了個禮退下了。

當天傍晚,大嬤嬤又來了。這次食盒裏沒有飯菜,隻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小雅開啟。

紙上是霖的字跡,工整、清雋,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但有些筆畫的末尾微微發顫——像是寫的時候手不太穩。

紙上隻有幾行字:

“後院事務,由王妃全權定奪。任何人不得越權幹預。霖。”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日期。

就是一行規定。

小雅看了很久。

“全權定奪。”她唸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主人,這是……”係統的聲音小心翼翼。

“這是他給我的答案。”小雅把紙折起來,放在桌上,“漲月錢,問傷情,再給一紙空文——他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主人,也許他是真心的……”

“他是不是真心的,跟他有沒有把人當人,是兩回事。”小雅的聲音不大,但很平,平得像沒有風的湖麵,“他可以真心對我好,同時真心覺得丫鬟們的命不值錢。這兩件事在他腦子裏不衝突。”

係統沒接話。

小雅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看著初五一瘸一拐地走過迴廊,看著另一個小丫鬟蹲在牆角偷偷抹眼淚,看著整個院子裏那些小心翼翼、不敢大聲說話的身影。

“他把規定給我,”她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疲憊還是失望的東西,“意思是以後丫鬟們的事我來定。可如果他覺得我定的不對呢?如果有一天我覺得不該罰、他覺得該罰,聽誰的?規定上寫的是聽我的,但他是王爺。規定是他寫的,他也可以改。”

“主人……”

“這不是把題還給我了是什麽?”小雅轉過身,靠著窗框,“他給了我一紙空文,然後說‘你來決定’。可真正需要他做決定的時候,他願不願意為了我,放下他皇族的規矩——這個問題,他避開了。”

係統沒有回答。

小雅也沒再說話。

她坐在窗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從橘紅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墨黑。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照得院子裏一地銀白。

門外的腳步聲準時響起。

很輕,很慢,在門口停住。

呼吸聲。

然後是沉默。

和之前每一天一樣。

小雅看著那扇門。隔著一扇門,她能感覺到他站在那裏——淺灰色的衣袍,玉冠束發,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在等她開口,又像是在等自己攢夠勇氣。

她沒有開口。

她不知道說什麽。

說“我原諒你了”?她說不出。

說“你走吧”?她也說不出。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腳步聲又響了——不是離開,是往前走了一步,更近了。

門沒有推開。

但小雅聽到了他的聲音,隔著一扇門,低低的,有些啞:

“規定是死的。”

停了停。

“你叫我停,我就停。”

腳步聲往後退了一步。

轉身。

走遠了。

小雅坐在黑暗裏,一動不動。

“你叫我停,我就停。”

七個字。

比那紙規定上的所有字加起來都重。

不是因為他認同了——他永遠都不會認同小雅“把人當工具是不對的”。

但他願意為了她,在自己能做主的範圍內,把決定權交給她。

這不是推卸責任,這是把選擇權給她,同時把後果自己扛。

如果以後有人質疑小雅的決定,他來擋。

如果朝堂上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他來扛。

如果皇帝問起來,他來解釋。

但“你叫我停,我就停”——這句話裏,已經裝了所有這些。

小雅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裏,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主人?”係統的聲音很輕。

“嗯。”

“你覺得……這算是答案嗎?”

小雅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重新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

然後她又想起門外那句話。

她把紙摺好,收進了抽屜裏。

第二天,小雅做了一件事。

她讓初五把後院所有的丫鬟和嬤嬤召集起來,在院子裏站成一排。

“以後,你們歸我管。”小雅說,“任何人,包括王爺,如果要在後院罰你們,必須先問過我。我不在的時候,誰來都不行。”

丫鬟和嬤嬤們麵麵相覷,然後齊刷刷地跪下去。

“王妃……”

“起來。”小雅的聲音不大,但很幹脆,“我不喜歡人跪。以後在我麵前,不用跪。”

丫鬟和嬤嬤們站起來,有人眼眶紅了,有人低著頭偷偷擦眼睛。

初五站在最前麵,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王妃,您真好。”

小雅沒接這句話。

“下去吧。”她說,“跟原先一樣該幹嘛幹嘛。”

當天晚上,霖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站在門外。他敲門了,三下,不輕不重。

小雅開了門。

霖站在門口,月光在他身後,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長衫,頭發用玉冠束著。

他瘦了,下巴的線條比之前更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是亮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進來吧。”小雅讓開門口。

霖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小茶幾上擺著茶,還是溫的——小雅晚上泡的,不知道是在等誰,還是一直沒有倒掉。

小雅給他倒了一杯茶,推過去。

霖接過來,喝了一口。

“你給丫鬟們漲了月錢?”小雅問。

“嗯。”

“還給府裏所有人都加了醫藥補貼?”

“嗯。”

“你去問了每個人的傷情、家裏情況?”

“嗯。”

“你知道我在意的不是這些。”小雅看著他的眼睛。

霖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做?”

“因為我能做的,隻有這些。”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他不願意承認的事,“你在意的東西,我可能永遠都做不到。但我可以做到這些。”

小雅沒說話。

“你叫我停的那天,我停了。”霖說,“以後也一樣。你叫我停,我就停。不是因為我覺得打人不對,你可能永遠都沒法讓我覺得那不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但你可以叫我停。你叫了,我就停。”

小雅看著他。

他的眼神裏有認真,有坦誠,還有一點——害怕。不是害怕她生氣,是害怕她不信。

“你這是在把責任推給我。”小雅說。

“是。”霖沒有否認,“因為我知道,我不夠好。但你可以讓我變得好一點。”

小雅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轉了一圈。

“如果有一天,我叫你停,你沒停呢?”

“不會。”

“你怎麽保證?”

霖沉默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我沒法保證。”他說,“但你可以罰我。就像罰其他人一樣。”

小雅愣了一下。

“你罰我,我就知道我做錯了。”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不罰我,我可能永遠都不知道。”

小雅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驕傲,沒有委屈,沒有“我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想怎樣”。隻有認真。認真的、一字一句的、怕她不信的認真。

“好,但你記住有些錯誤不是靠罰記住的!”

“起來。”小雅說,“蹲著像什麽樣子。”

霖沒動。

“起來,地上涼。”

霖站起來,重新坐回去。

小雅給他續了茶。

“你的手。”她忽然說。

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新的傷口,不深,但還沒結痂。

“做木工劃的。”他說,“我在學著刻兔子。”

小雅看著他。

“刻得比你那個還醜。”霖說,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小。

小雅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那你刻完了拿來我看看。”

“好。”

兩個人又喝了一會兒茶。

夜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合歡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但空氣裏還有淡淡的香,像是夏天不肯走。

“霖。”小雅忽然叫他的名字。

霖抬頭看她。

“我不是原諒你了。”小雅說。

霖的手頓了一下。

“我隻是……還在這裏。”

霖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他低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但喝下去的時候,從喉嚨一路暖到胸口。

“嗯,我知道。”他說,聲音有點啞,“對我來講足夠了。”

霖走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小雅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走出去幾步,忽然叫住他。

“霖。”

他回頭。

“那隻兔子,刻好了拿來。”

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小雅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麽——不克製。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是眼睛也彎了、嘴角也翹了、整個人都亮起來的那種笑。

月光下,那個笑容像一盞燈。

“好。”他說。

他轉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很多。

小雅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夜風把最後一片合歡花瓣吹落在她肩上,她沒拂掉。

“主人,”係統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你的嘴角是翹著的。”

“是嗎……”

“主人,你又動心了!”

“嗯!怎麽辦?”

“主人,我也不知道,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小廢物,我把你關靜音吧。”

係統識趣地閉嘴了。

小雅轉身走回屋裏,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摸了摸自己的臉。

嘴角確實是翹著的,但眼睛卻是含著淚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個笑容壓下去,但壓不住。

就像壓不住這個秋天最後的花香,壓不住月光,壓不住那些該來不該來的、該想不該想的念頭。

她吹了燈,躺回床上。

“主人,任務進度30%,晚安!”係統悄悄地在睡熟的小雅耳邊念著。

這日後,霖和小雅還在各自的日常裏,看似沒變,但內裏又像是什麽都變了。

霖就像他說的那樣,將後院所有的事情都給了小雅,小雅不喜歡管人,大多都是幾個大丫鬟或者資深嬤嬤們來管。

所有人都很默契地對這件事情三緘其口,看著霖和小雅一點點地走向好的。

小雅傷好後,還在做著傢俱,霖還是跟往常一樣,按照小雅描述地詳細地畫著圖,默契如常。

直到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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