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半夜，外麵天雷滾動。
那雷聲不像是普通的雷，一聲接一聲，悶沉沉地從天際碾過來，像是有人在渡劫一般。整個山野都被震得發顫，林子裏的鳥驚飛了，遠處莊子裏的狗開始狂叫，連池塘裏的蛙都噤了聲。
一時間，園子裏吵吵嚷嚷的。
小雅從夢中驚醒，滿臉都是汗。
她坐起來，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肚子有點不舒服，悶悶的，漲漲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往下墜。她下意識用手護住小腹，掌心貼在那裏，感覺不到任何異常，但心裏的不安像這雷聲一樣，越來越重。
園子裏亂糟糟的。她聽到腳步聲、喊聲、搬動東西的聲音，此起彼伏。
心裏暗叫一聲“不好”。
她急忙拉開門——
映入眼簾的並不是她想象中的慌亂。大嬤嬤站在屋簷下，手裏舉著一盞燈籠，正在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丫鬟們抱著油布往菜地那邊跑，護衛們扛著竹竿和雨篷，幾個人一組，在幼苗上方搭架子。所有人各司其職，忙而不亂。
聽到身後的動靜，大嬤嬤回過頭。
“王妃。”她行了個禮，目光在小雅臉上停了一下——臉色太白了，白得像紙。
“無妨。”小雅靠在門框上，聲音有些啞，“你們繼續吧。我就是被雷嚇醒了。我坐在一旁，哪裏都不跑，我乖乖看著你們弄。”
大嬤嬤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繼續指揮去了。
小雅從屋裏搬了一把躺椅，放在廊下，靠上去，把一條薄毯蓋在腿上。
雷聲還在滾，一道接一道。閃電劈開夜空，把整個莊子照得慘白。
她看著院子裏那些忙碌的身影：初五抱著油布跑得飛快，裙角都濕了；五月蹲在地裏，用手把油布一角壓在土裏；護衛們光著膀子，扛著竹竿，雨水混著汗水從脊背上淌下來；大嬤嬤站在最亮的地方，聲音沉穩得像一座山。
真好啊。
小雅輕輕摸著小腹，嘴角彎了一下。
真希望時間停在這一刻。
雨終於砸了下來。
不是淅淅瀝瀝的那種，是傾盆的、潑天的、像是天被撕開了一個口子。雨砸在竹屋的頂上，劈裏啪啦的，難聽得不成曲調。風從堂屋前的走廊穿過去，帶著濕冷的潮氣，吹得小雅的裙角獵獵作響。
她沒有動。
就那樣躺在躺椅裏，靜靜地聽著雨聲，感受著風穿過身體，看著大家齊心協力地搭建雨篷、不讓大雨砸傷了幼苗。
“主人。”
係統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怕驚動什麽。
小雅笑了，笑得很輕，也沒有避著人——反正別人也聽不到。
“他們成功了嗎？”她問，“平安了嗎？”
係統沉默了片刻。
然後，它看到界麵上那些模糊的、一直無法讀取的文字，漸漸清晰了。一行一行地浮現出來，像有人用刀刻在了螢幕上。
它用顫抖的聲音，一行一行地讀給小雅聽。
“皇帝清君側，成功。叛軍首領伏誅。”
“三王爺護駕有功，封親王。”
“七王爺救駕受傷，無性命之憂。”
“霖，率先衝入敵陣，連破三營，身受多處傷……”
係統的聲音抖了一下。
“霖，已率軍回京。大局已定。”
小雅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就知道。”她說，聲音裏帶著驕傲，帶著心疼，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他一定可以做到的。他都能分辨我和雅，他那麽聰明——可惜就是在感情上笨笨的。”
她停了一下，看著雨幕，聲音忽然輕了。
“他要是抓緊一些時間，我們是不是可以少一些遺憾……”
“主人，”係統的聲音在發抖，“任務進度95%。”
“才95%啊。”小雅的語氣很平靜，“他們清君側才隻有7%的進度條。看樣子我做的那兩份禮物，真的是沾了很大的福氣呢。”
她又笑了一下。
“我可以早點回去了。”
係統哭了。
它沒有眼淚，但它的聲音在哭，哭得泣不成聲，像一個小孩子。
小雅看著雨漸漸變小，從傾盆變成了淅瀝，從淅瀝變成了滴滴答答。
“不哭。”她說，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哄一個孩子，“你看這雨總會過去的。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小笨蛋，你得要好好保重啊。”
血水混著雨水，從編織躺椅的縫隙裏流了下去。
小雅低頭，看到自己淺色的裙子從下擺開始，一點一點地被染紅。
那紅色在雨水中洇開，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
她忽然感覺到腹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不是悶悶的、漲漲的那種了，是尖銳的、撕裂的、像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被硬生生剝離的那種。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手從腹部滑落，垂在躺椅的扶手外麵。雨水打在她的指尖上，涼涼的。
“主人……不要……”係統的聲音尖銳起來，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我不要名字了……我喜歡小笨蛋這個名字……你再等等他……他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小雅聽到“他”這個字，嘴角彎了一下。
“但雨太大了。”係統的聲音碎了，“主人，我求你了，你等等他。最起碼讓他知道你去了哪裏……”
“小笨蛋，”小雅的聲音已經很輕了，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等不到他了。我看到那個數字了……”
她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你個小笨蛋，你是不是忘了……我也能看到數字啊。”
腹部的絞痛一陣一陣地襲來，她捂著肚子，身體慢慢蜷縮起來，像一隻受了傷的蝦。
“我知道他在拚命趕了。”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說出來，“你看數字越跳越快……我知道他離我越來越近了——”
螢幕上的數字開始跳躍。
96%。
97%。
98%。
“對不起，霖。”小雅的聲音已經聽不清了，像是在喉嚨裏碾碎了才擠出來的，“又要請你等等我了。這次不知道又是多少年了——可能是一輩子了。”
她停頓了一下，雨水打在她的臉上，順著眼角流下來，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淚。
“要不，你別等我了。”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要做你的妻了。你該有一個完美的人生。”
數字還在跳。
99%。
小雅的五感開始一點一點地關閉。
先是嗅覺——她聞不到雨水混著泥土的味道了。
然後是味覺——她嚐不到嘴角鹹澀的淚了。
然後是視覺——眼前的雨幕、廊下的燈籠、遠處模糊的山影，全都化成了一片白光。
然後是觸覺——她感覺不到身下冰涼的雨水了，感覺不到腹部的疼痛了，感覺不到風吹過指尖的涼意了。
她隻能聽見。
周圍有很多聲音。
很慌亂，很害怕，很焦急。
大嬤嬤的聲音：“王妃！！王妃！快叫大夫！！！”
初五的聲音，帶著哭腔：“王妃您怎麽了……您別嚇奴婢……”
護衛們的聲音：“快備馬！去請大夫！最近的鎮子要跑半個時辰……”
小雅在那些聲音裏辨認了很久。
沒有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
她想，可能聽不見了吧。
99%的數字停在那裏，像卡住了。
然後——
螢幕猛地一跳。
100%。
就在那一聲“100%”落下的瞬間，她聽到了。
很遠，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阿雅————！”
是霖的聲音。
嘶啞的、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像是跑過了千山萬水、像是喊破了喉嚨的——
“阿雅————！”
小雅笑了。
最後一點意識消散之前，她的嘴角是翹著的。
像一個做了美夢的人，不願意醒來。
小雅從床上猛地坐起來。
臉上全是淚水。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剛從水裏被撈出來。出租屋的天花板、刺眼的吸頂燈、窗戶外麵透進來的路燈光——一切都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
手機螢幕亮著，顯示淩晨3:47。
她愣了很久。
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正在從她腦子裏退去。
她感覺到它們一點一點地消失，像沙子從指縫間流走，怎麽也抓不住。
她害怕了。
她拿起手機，開啟語音備忘錄，按下錄音鍵，開始瘋狂地說話。
“他叫霖！不對，霖是名字，他還有……他喜歡穿月白色的衣服……他的手上有很多繭子，他畫兔子畫得很好……他說‘你叫我停我就停’……”
她的聲音在發抖。
“他每天早上來我門口站一會兒，他每天晚上在窗外站到後半夜……他摸著我的手哭……他以為我睡著了……他摸著我的手哭了……”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急，像是怕下一秒鍾就會忘記。
“他刻了一隻兔子，很醜的兔子……但他把它放在書架上，和結發的盒子放在一起，他等了三年……他等了我三年……”
“還有……還……有，”
她忽然卡住了。
那些細節，那些她以為刻在骨頭裏的細節，正在一片一片地剝落。
鞦韆是什麽顏色的？小茶幾上擺著什麽點心？他笑起來的時候，是先彎左邊嘴角還是右邊？
想不起來了。
“他……他……”
她張著嘴，聲音卡在喉嚨裏。
五分鍾後，小雅放下了手機。
泣不成聲。
忘了。
全部都忘了。
還有那麽多的細節——他第一次牽她手的時候，指尖是涼的還是暖的？他叫她“阿雅”的時候，聲音是低的還是高的？他吻她的時候，睫毛顫了幾下？
忘了。
她顫抖著點開語音備忘錄，想聽剛才錄的那些話。
空白的。
沒有錄音。
從1:47到6:52，五分鍾的空白。
她明明記得自己錄了。她明明記得自己在說話。她明明記得——
她愣了一會兒，坐在黑暗裏，手機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慘白慘白的。
窗外，天快亮了。
遠處有鳥在叫。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幹幹淨淨的，沒有繭子，沒有疤痕，沒有被木刺紮過的痕跡。
她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
什麽都沒有。
她記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了。
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在等她。
可他是誰呢？
是誰呢？
小雅把手機放在枕邊，重新躺下去。
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看著天花板。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裏。
她不知道為什麽哭。
隻是覺得心裏空了一大塊，像被什麽東西挖走了。
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魚肚白。
她閉著眼睛，沒有睡著。
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麵——
一個人，穿著月白色的衣服，站在月光下，看著她笑。
她想看清那個人的臉。
但那個畫麵像水麵上的一片落葉，被風吹了一下，就飄遠了。
再也找不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