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遠飛是被公雞叫醒的。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公雞打鳴了。廈門的出租屋裏能聽見的是樓下的廣場舞音樂和隔壁裝修的電鑽聲。公雞打鳴這種聲音,對他來說已經是一種“民俗體驗”了。
他看了看手機,早上五點半。窗外天已經亮了,但太陽還沒升起來,山裏的晨光是一種灰藍色的,像蒙了一層薄紗。
他穿好衣服出了門,趙德柱已經在院子裏了,正在給一輛破舊的摩托車打氣。看見他出來,點了點頭:“起得早。”
“習慣了。”其實他沒說實話。在廈門他能睡到九點,但在這種地方,那種安靜讓人睡不踏實。
“洗漱在那邊,水是山泉水,涼,你忍著點。”趙德柱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個水龍頭。
林遠飛走過去,擰開水龍頭,水冰涼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用這水洗了臉,又灌了一壺留著路上喝。
趙德柱已經煮好了粥,就著鹹菜和饅頭。兩人坐在院子裏吃早飯,趙德柱吃得很快,呼嚕呼嚕幾口就喝完了粥,然後點了根煙。
“你昨天說想看陰兵,”他開口了,“我跟你說實話,那個東西不是想看就能看的。”
“我知道,要等到七月十五?”
“不光是時間的問題。”趙德柱彈了彈煙灰,“那個東西……這麽說吧,它不是每天都出來的。有時候好幾年不出來一次,有時候一年出來好幾次,而且不是每個人都能看見。”
“那什麽樣的人能看見?”
“八字輕的,身體弱的,或者……”他看了林遠飛一眼,“心裏有事兒的。”
林遠飛沒有追問“心裏有事兒的”是什麽意思。他知道趙德柱說的不是迷信,而是一種經驗之談——人在某種心理狀態下,更容易感知到某些東西。這在民俗學和心理學上都有解釋。
“那最近有人見過嗎?”
趙德柱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上個月,有幾個來爬山的大學生,說是看見了。回去之後就發燒,燒了三天。”
“在哪兒看見的?”
“後山那條溝裏,就是那條溝,大峪溝。”趙德柱指了指院子後麵的山,“順著這條路往上走,翻過那道梁子,下去就是。那條溝特別深,兩邊都是懸崖,隻有中間一條窄道,當地人管它叫‘鬼門關’。”
“鬼門關?”
“對,因為那個地方……怎麽說呢,風特別大。從溝裏吹出來的風,一年四季都不停,而且風向是反的——明明是往山裏走,風卻從山裏麵往外吹。老人們說,那是陰兵在往外走。”
林遠飛在心裏記下了這個細節,反常的風向——這有可能是一個重要的地理線索。
“趙叔,您上次看見陰兵,是在什麽時候?”
趙德柱的眼神閃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十年前。”他最終還是說了,“也是七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喝了點酒,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後山那邊有動靜。我就爬到房頂上看——我們家房頂是平的,能看見後山那道梁子——然後就看見了。”
“看見什麽了?”
“一排人,從溝裏走出來,沿著山梁往西走。穿著盔甲,拿著刀槍,前麵有人舉著旗子。走的特別整齊,但沒有聲音。一點聲音都沒有。”趙德柱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不對,有聲音。是那種……嗡嗡的聲音,像是很多人在念經,但嘴巴沒動。”
“有多少人?”
“看不清楚。霧太大了,隻能看見人影。大概……幾十個?也可能更多。”
“您後來病了一個月?”
趙德柱點了點頭:“回來之後就開始發燒,渾身沒勁,吃什麽吐什麽。去縣醫院查了,說是病毒感染,但打了針也不見好。後來還是我媽找了個老太太,給我做了場法事,才慢慢好了。”
“法事?”
“就是燒紙、念經、灑水什麽的。老太太說我是被陰兵的‘煞氣’衝了,得把煞氣送走。”趙德柱的語氣裏沒有迷信,也沒有嘲諷,就是一種陳述,“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做完之後就好了。”
林遠飛沒有發表評論,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所謂“法事”的療效,很多時候是心理暗示和自然病程共同作用的結果。一個人受了驚嚇,身體處於應激狀態,免疫力下降,感染了什麽病原體,燒了幾天,剛好碰上做法事,就把功勞記在法事上了。
但他沒有說出來,在趙德柱這樣的老山民麵前,這種解釋顯得過於書生氣了。
“趙叔,我想去後山看看,您能帶路嗎?”
趙德柱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這個城裏來的年輕人是不是認真的。
“現在去?”
“現在。”
“行。”趙德柱站起來,“但我跟你說好了,到了地方你別亂走,我讓你停你就停,讓你回你就回。”
“明白。”
趙德柱從屋裏拿了一把柴刀別在腰上,又給林遠飛找了一根木棍當登山杖。兩人出了院子,沿著土路往山上走。
路越來越窄,從土路變成了碎石路,再從碎石路變成了隻有腳掌寬的野徑。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趙德柱時不時用柴刀砍掉伸出來的枝條。
“這條路以前是村裏人走的,”趙德柱邊走邊說,“後來修了公路,就沒人走了,現在也就偶爾有采藥的人上來。”
“山上有什麽藥材?”
“柴胡、黃芩、遠誌,還有……那個叫什麽來著,治跌打損傷的。”
“三七?”
“對,三七,但不多,不好找。”
走了大約四十分鍾,兩人翻過一道山梁。趙德柱停下來,指了指下麵:“到了,那就是大峪溝。”
林遠飛站在山梁上往下看。
溝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兩邊的山壁幾乎是垂直的,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外麵,上麵零星長著一些扭曲的鬆樹和灌木。溝底很窄,目測最寬處不超過二十米,地麵覆蓋著厚厚的落葉和苔蘚。整條溝呈東西走向,蜿蜒著向山體深處延伸,看不到盡頭。
最引人注意的是溝裏的風。站在山梁上,他能明顯感覺到一股氣流從溝裏往外吹,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這股風不大,但很持續,而且是恒定的——不像山穀裏常見的陣風,而是像有人在山體深處裝了一台巨大的鼓風機。
“風是從哪兒來的?”林遠飛問。
“不知道。”趙德柱說,“老人們說溝底有個洞,風是從洞裏吹出來的,但沒人進去過,太深了。”
林遠飛蹲下來,仔細觀察溝裏的植被。溝口附近的植物生長得很奇怪——靠近地麵的部分很茂盛,但往上大約一人高的位置,植被明顯稀疏,而且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傾斜,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倒過。
風。
這股風不是普通的山風。它在溝裏形成了一個穩定的氣流通道,常年累月地吹,把植物都吹歪了。
“趙叔,我們下去看看?”
趙德柱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下可以,但別走太深。我上次就是在這條溝裏看見的,我不想再看見了。”
兩人沿著一條陡峭的小路下到溝底。越往下走,風越大,而且溫度明顯降低——溝外的氣溫至少有三十度,溝底最多二十度出頭。林遠飛打了個寒顫,從揹包裏翻出一件薄外套穿上。
溝底的地麵很潮濕,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海綿上。空氣裏有一股濃重的腐殖質氣味,混著某種礦物質的腥味。林遠飛注意到,溝底的岩石上有一些不規則的凹坑,像是被水流衝刷出來的,但現在是旱季,溝底沒有水。
“這些凹坑是幹嘛的?”他問。
“不知道,一直都這樣。”趙德柱說,“有人說以前是河道,後來改道了。”
林遠飛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凹坑的邊緣。很光滑,不像是天然形成的。他用手指順著凹坑的走向摸了一段,發現這些凹坑不是隨機的——它們大致排成兩列,間距大約一米五,平行著向溝裏延伸。
像是什麽東西的痕跡。
車輪?不,太窄了。腳印?也不像,凹坑太大太深了。
他心裏隱約有了一個猜測,但沒有說出來。
兩人沿著溝往裏走了大約兩百米,趙德柱停下來:“不能再走了,前麵太窄了,不好回頭。”
林遠飛看了看前方,溝確實越來越窄,兩邊的山壁幾乎要合攏在一起,隻留下一條不到兩米寬的縫隙。風就是從那條縫隙裏吹出來的,帶著一種低沉的嗚咽聲。
他拿出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又用錄音筆錄了一段風聲。然後他注意到——在左邊山壁的根部,有一塊岩石的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周圍的岩石是灰白色的,但那一塊是深灰色的,表麵有一些不規則的紋路。
他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
不是紋路,是刻痕。
有人在這塊岩石上刻了東西。但年代太久遠了,加上風吹日曬和苔蘚覆蓋,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湊近了看。
是一些線條,縱橫交錯,像是……某種圖案?不,更像是文字。但不是漢字,也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線條很直,很有規律,不像是隨意刻上去的。
他用相機拍了幾張特寫,又用指甲輕輕刮掉表麵的苔蘚。苔蘚下麵,岩石的表麵有一些細小的凹點,排列成規則的形狀。
這些凹點不是刻上去的——是鑿出來的。用某種工具,一個點一個點地鑿出來的。
“趙叔,這塊石頭您之前注意過嗎?”
趙德柱走過來看了看,搖了搖頭:“沒注意。這種石頭到處都是,誰會在意這個。”
“這上麵有刻的東西。”
趙德柱湊近看了看,表情有些變化:“這個……我好像見過。”
“在哪兒?”
“忘了,可能是小時候見過,也可能是……在那個地方見過。”
“哪個地方?”
趙德柱沒有回答,他直起身子,看了看天色,說:“該回去了,中午太陽大,這條溝裏會積水,不好走。”
林遠飛知道趙德柱又在迴避了,他沒有追問,站起來跟著趙德柱往外走。
回到農家院的時候已經是中午。趙德柱去做飯,林遠飛回到房間裏,把今天拍的照片導到膝上型電腦上。
他放大那塊岩石的照片,一格一格地看。那些刻痕在電腦螢幕上比在實地看得更清楚——他調整了對比度和銳度,又用影象處理軟體做了一些增強處理。
然後他看清了。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圖案。那是一張地圖。
準確地說,是一張極其簡化的地形圖。線條代表山脊和山穀,凹點代表……某種地標。整張地圖的核心位置,是一個被線條環繞的圓形區域,圓形中心有一個更大的凹點。
這個圓形區域的位置,如果換算成現實中的地形,大概就在——大峪溝的最深處,風從山體裏吹出來的那個地方。
林遠飛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那張地圖刻在岩石上的年代無法確定,但從風化程度來看,至少有幾百年,甚至更久。幾百年前——甚至一千年前——有人在這條溝裏刻了一張地圖,地圖上標注了一個地點。
那個地點,就是陰兵出現的地方。
或者說,陰兵“出來”的地方。
他拿起手機,給青岑發了一條訊息:“你發給我的那首歌,最後一句到底是什麽?”
等了十分鍾,沒有回複,訊號太差了。
他又看了看那張地圖的照片,忽然注意到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在地圖的邊緣,也就是整張圖的右下角,有一個很小的符號。不是凹點,也不是線條,而是一個獨立的刻痕。
他放大了那個符號。
是一個圓,圓裏麵套著一個方,方裏麵又套著一個圓。最裏麵的圓被一條豎線穿過。
這個符號他見過。
在哪兒?
他閉上眼睛,在記憶裏搜尋。大學的課堂上?某本參考書裏?還是……
父親的書房裏。
對,父親的書房。
林遠飛的父親林世卿,是廈門一所中學的曆史老師,但他的研究領域遠遠超出了中學曆史的範疇。林遠飛從小就知道,父親的書房裏有大量跟“正規曆史”無關的書——《山海經》的各種版本、《葬經》、《水龍經》、各地的地方誌、民間傳說集、甚至還有幾本手抄的“秘籍”。父親對這些東西的興趣遠遠超過了對教科書的研究,但他從不跟外人說起這些,隻是一個人關在書房裏,一待就是一整個晚上。
林遠飛小時候覺得父親是個怪人。後來學了曆史,他慢慢理解了父親——父親不是迷信,他是在尋找某種被正史忽略的東西。正史記錄的是帝王將相、戰爭變革,但父親感興趣的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民間的智慧、失傳的技術、被遺忘的知識。
五年前,林世卿在一次“田野考察”中失蹤了。
說是“失蹤”,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是“失聯”。他給林遠飛的母親發了一條簡訊,說要去四川某地考察一個古墓葬,然後就再也沒有訊息了。手機打不通,報警也沒有結果,林遠飛和母親找了大半年,沒有任何線索。
林遠飛母親的結論是“可能出意外了”。但林遠飛不信。不是因為盲目樂觀,而是因為他瞭解父親——林世卿不是一個冒失的人,他的每一次考察都做了充分的準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除非,他找到了什麽他一直在找的東西。
那個符號——圓中方,方中圓,圓中被豎線穿過——林遠飛確信自己在父親的書房裏見過。不是在某本書上,而是在父親的筆記本上。父親喜歡在手寫的筆記裏畫一些符號做標記,其中就有這個。
他從揹包裏翻出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他從父親書房裏帶出來的幾頁筆記——原版的筆記本被母親收起來了,他隻來得及影印了幾頁。他翻了翻,在第三頁的角落裏找到了。
一模一樣。
圓中方,方中圓,豎線穿過圓心。
筆記上,這個符號旁邊寫著幾個字:“大峪溝。”
林遠飛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父親知道這個地方。
他父親來過這個地方。
他合上電腦,走出房間,趙德柱正在廚房裏炒菜,油煙嗆得他直咳嗽。
“趙叔,”林遠飛站在廚房門口,“我父親可能來過這裏。”
趙德柱的鍋鏟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炒。
“您認識一個叫林世卿的人嗎?大概……五十六七歲,戴眼鏡,說話帶福建口音。”
趙德柱沉默了很久。鍋裏的菜都快糊了,他才關火,轉過身來。
“你姓林。”他說。
“對。”
“你爸是搞曆史的?”
“對。”
趙德柱歎了口氣,從兜裏掏出煙,點了一根。
“他來過。”趙德柱說,“五年前,也是七月,也是一個人來的。”
林遠飛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他……跟您說了什麽?”
趙德柱吸了口煙,目光越過林遠飛,看向院子外麵的山。
“他說他在找一個東西,找了很久了,他說他可能找到了。”
“什麽東西?”
“他沒說,他隻說,如果他回不來,就不要再找了。”
林遠飛站在原地,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翻湧。
“然後呢?”
“然後他就去了後山,就那條溝。”趙德柱指了指山的方向,“他進去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您沒有去找他?”
“找了,第二天我進溝裏找了一圈,沒找到。後來又找了好幾次,都沒找到。”趙德柱的聲音很低,“我報了警,警察也來找過,也沒找到,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他進溝裏的時候,有沒有帶什麽東西?”
趙德柱想了想:“背了個包,跟你的差不多大,還有……他手裏拿了個東西,圓圓的,像是銅的,上麵有花紋。”
“銅的?”
“對,銅的,大概這麽大。”趙德柱用手比劃了一下,直徑大約十厘米,“他說那是個‘鑰匙’。”
鑰匙。
林遠飛想起了那張岩石上的地圖。地圖中心那個被圓圈環繞的點。
還有那首歌的最後一句——青岑說有兩種版本:“照見死鬼回家來”和“照見死鬼魂飛散”。
也許都不是。
也許應該是:“照見……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