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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路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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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飛第一次聽見“陰兵過路”這四個字,是在一個他以為自己會記住、但實際上已經忘了具體日期的傍晚。

那年他二十六歲,公眾號“遠方的狐狸”剛滿兩歲,粉絲將將破萬,不算多,但粘性極高——都是些真正對冷門知識感興趣的人,不是在抖音上刷到三秒就劃走的那種。他的文章標題通常長成這樣:《閩南古厝脊刹上的陶罐真的是“壓煞”嗎?——兼談閩台建築厭勝文化中的“罐煞”與“懸棺”的隱秘聯係》。遊標題就能勸退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但剩下的那百分之一會認認真真讀完,還會在評論區跟他討論。

他靠這個吸引了一小撮死忠讀者,其中有人給他打賞,有人給他寄土特產,有人給他提供選題線索。偶爾也有出版社的編輯來問“有沒有寫書的打算”,他禮貌地回複“再積累積累”,然後繼續寫他的長文。

那個傍晚,他正在廈門湖裏區的出租屋裏寫一篇關於“閩南夜行禁忌”的文章。這是他一整個係列的開篇——他想把中國各地關於“走夜路”的禁忌民俗整理一遍,從閩南的“不回頭”到東北的“不搭話”,從湘西的“不吹口哨”到川藏的“不唱歌”。係列名字都想好了,叫《夜路》。

桌上攤著七八本參考書,電腦螢幕上開著十幾個網頁,旁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沙茶麵。他正寫到“夜遇陰兵”這個條目,手頭的資料卻少得可憐。閩南本地關於陰兵的傳說不多,倒是北方——尤其是河北、山西、陝西一帶——有大量記載。

他給一個在河北讀研的學弟發了條微信:“你們那邊有沒有‘陰兵過路’的傳說?幫我找找資料。”

學弟秒回:“有啊,我家那邊就有人見過。你要不要來實地看看?”

林遠飛放下筷子,盯著螢幕看了三秒,然後回複:“什麽時候方便?”

學弟叫趙明,是他在廈大曆史係讀本科時的小一屆的學弟,河北保定人,說話帶著一股子直愣愣的實在勁兒。趙明給他推薦了一個地方——保定易縣境內的一個山村,叫大峪溝。

“那地方特別邪,”趙明在電話裏說,“我小時候就聽說過,大峪溝後山的山溝裏,每年農曆七月十五前後,能看到陰兵過路。一排一排的,穿著古代的盔甲,從溝裏走過去,能聽見馬蹄聲、腳步聲,就是看不見臉。我大舅親眼見過,回來病了一個月。”

“你大舅現在還住那兒嗎?”

“在啊,他就住村裏。你要去的話我給他打個招呼,他那兒能住。對了,他開了個農家樂,叫老趙農家院。”

“你大舅姓趙?”

“廢話,我大舅不姓趙姓什麽?”

林遠飛笑了笑,記下了地址和電話。他查了一下農曆,現在剛進七月,離十五還有十來天。他決定提前去,先踩點,摸清地形,到日子再蹲守。

出發前他把行程發到了公眾號的讀者群裏,算是預告。群裏有人提醒他注意安全,有人說期待更新,還有一個叫“青岑”的讀者私聊他:“林老師,您要去大峪溝?”

“對,怎麽了?”

“我是河北人,我知道那個地方。您一個人去嗎?”

“暫時是一個人。”

“那您小心,那邊山溝裏手機訊號不好,最好找個當地人帶路。”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青岑”又發了一條:“對了,我最近在蒐集保定地區的民間歌謠,其中有一首跟陰兵有關的,您需要的話我發您。”

林遠飛有些意外,他在公眾號上發過不少關於民間歌謠的文章,也收到過一些讀者的投稿,但大多質量不高,要麽是道聽途說,要麽是網上抄的。這個“青岑”發來的檔案倒是讓他眼前一亮——是一段錄音,時長約兩分鍾,一個老人用濃重的保定口音在唱,旋律簡單,但歌詞很有資訊量:

“七月裏來鬼門開,

陰兵出洞下山來。

盔甲響,刀槍排,

過路的人啊莫回頭看。

前麵走的拿銅鏡,

後麵跟的舉燈台。

照見生人魂不散,

照見死鬼……”

最後一句他沒聽清,問青岑。青岑回複說老人自己也記不清了,說是“照見死鬼回家來”還是“照見死鬼魂飛散”,兩種說法都有。

林遠飛把這段錄音反複聽了十幾遍,重點不是歌詞——歌詞這種東西,每個村子唱的都不一樣——而是旋律和節奏。這首歌的節奏不是普通的民歌節奏,它有一種奇怪的規律性,像是某種……指令。

他暫時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決定到了地方再說。

七月十一,林遠飛坐高鐵從廈門到北京,再轉車到保定,再從保定坐大巴到易縣縣城。到易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他在縣城找了一輛車,跟司機說了大峪溝的名字。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說:“大峪溝?你去那兒幹啥?”

“采風。”

“采風?”司機顯然不太理解這個詞,“你是搞攝影的?”

“寫東西的。”

“哦,記者啊。”

“差不多吧。”

司機發動車子,沿著山路往裏開。大峪溝在易縣西北方向的山區裏,離縣城大約四十公裏,前麵二十公裏是柏油路,後麵就變成了碎石路,越往裏走越窄,兩邊的山越來越高,植被越來越密。

“你一個人去大峪溝,膽子不小。”司機忽然說。

“怎麽了?”

“那個地方……怎麽說呢,邪性。”司機點了根煙,“前幾年有個地質隊進去勘測,在裏頭住了三天,出來的時候有兩個人直接進了精神病院,說是看見了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

“不知道,那兩個人到現在都沒恢複正常,問什麽都不說,就是渾身發抖。”司機彈了彈煙灰,“還有一隊驢友,前年進去的,走丟了兩個,到現在沒找到。”

林遠飛沒有接話。他注意到司機的語氣裏有一種奇怪的矛盾——明明是在警告他,但又不像是要阻止他,更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要去。

“您見過陰兵嗎?”林遠飛問。

司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見過。”

“什麽樣?”

“就是……人。”司機的表情有些變化,像是在回憶什麽不願回憶的事情,“二十年前了,我開車跑夜路,經過大峪溝外麵的那道梁子。那天是七月十五,月亮很大,我遠遠看見山溝裏有一排人影在走。我以為是什麽儀式,就想開近點看看。結果一靠近,車燈照過去——什麽都沒有。但我明明看見了啊。後來我下車去看,地上有腳印,很深的那種,像是穿了鐵鞋踩出來的。”

“您下去看了?”

“看了,我這個人不信邪,非得弄明白。”司機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結果我順著腳印走了幾十米,就聽見聲音了。不是人的聲音,是……風,又不像風。是那種很低很低的聲音,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念什麽東西。”

“唸的什麽?”

“聽不清。但那個聲音……”他頓了頓,“那個聲音讓我渾身發冷。七月的天,大夏天的,我穿了兩件衣服還覺得冷。我就往回跑,上了車就開走了。後來我聽說,那個地方以前是古戰場,打過仗的。”

“什麽朝代?”

“不知道,有人說唐朝,有人說宋朝,也有人說更早。”司機看了他一眼,“你一個寫東西的,非得去那種地方?”

林遠飛笑了笑:“寫了才知道。”

車子在一個岔路口停下,司機指了指左邊那條更窄的路:“順著這條路往裏走兩公裏,就是大峪溝。老趙的農家樂在村口,你到了就能看見。”

林遠飛付了車錢,從後備箱拿下自己的揹包。司機猶豫了一下,搖下車窗說:“小夥子,我跟你說句實在話。”

“您說。”

“你要是真看見了什麽,別回頭,別出聲,別停下。往前走,一直走。”

“什麽方向?”

“往前走就行,別管方向。”

司機說完就開車走了,留下一屁股的塵土。

林遠飛站在岔路口,活動了一下肩膀。揹包不輕,裏麵裝著換洗衣服、筆記本、錄音筆、相機、手電筒、食物、水,還有一套他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老式磁帶錄音機——他總覺得數碼裝置在這種地方不太可靠。

他沿著土路往裏走。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山裏的天黑得早,太陽一落山,光線就像被人擰了開關一樣迅速衰減。兩邊的山壁上長滿了灌木和野草,偶爾能看見幾棵歪歪扭扭的核桃樹。空氣裏有一股子草木腐爛的甜味,混著泥土的腥氣。

走了大約二十分鍾,他看見前方有燈光。走近了,是一處不大的院子,院牆上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著“老趙農家院”五個字,院門敞開著,裏麵停著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和一輛三輪摩托。

“有人嗎?”林遠飛喊了一聲。

院子裏出來一個人。五十多歲,個頭不高,精瘦,臉上皺紋很深,像是被山風吹出來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有一種審視的意味——不是那種城裏人看陌生人的審視,而是山裏人看“外來者”的審視,帶著一種“你能在這兒待多久”的好奇。

“你是趙明他舅?”林遠飛問。

“對,我是趙德柱。”對方點了點頭,口音很重,但能聽懂,“趙明跟我說了,說有個廈門的寫東西的要來。你就是?”

“林遠飛。”

“進來吧。”趙德柱轉身往裏走,“吃飯了沒?”

“還沒。”

“那正好,我煮了麵條,湊合吃一口。”

林遠飛跟著他進了院子。院子不大,正麵是三間正房,左右各有一間廂房,都是老式的石頭房子,牆麵刷了白灰,但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院子裏擺著一張矮桌和幾把馬紮,桌上放著一大碗炸醬麵,旁邊是一碟子蒜。

趙德柱給他盛了一碗麵,自己坐在馬紮上,點了一根煙。

“你一個人來的?”他問。

“一個人。”

“城裏來的?”

“廈門。”

“廈門?”趙德柱有些意外,“那麽遠?就為了看陰兵?”

“也不是專門為了這個,算是……田野調查。”林遠飛夾了一筷子麵,炸醬偏鹹,但麵條是手擀的,筋道,“趙叔,您見過陰兵嗎?”

趙德柱吸了口煙,沒說話。

“趙明說您見過,還病了一個月。”

趙德柱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也不是迴避,更像是……一種不願意跟外人提起的疲憊。

“見是見過。”他終於開口,“但那東西,不是給人看的。”

“您能跟我詳細說說嗎?”

“你明天再說。”趙德柱站起來,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今天趕路累了,早點睡。明天我帶你去後山看看。”

他指了指右邊那間廂房:“你住那間,床單被罩都是新換的。”

林遠飛知道不能再問了。山裏人有山裏人的規矩,有些話題不到時候不能說。他道了謝,背著包進了廂房。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年畫。床單的確是新的,但枕頭上有一種淡淡的陳年氣味,像是存放了很久的糧食。他開啟窗戶通通風,山裏的涼風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他坐在床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訊號隻有一格,而且時有時無。他給趙明發了一條微信“到了,見到你舅了”,等了三分鍾才發出去。

然後他開啟筆記本,把今天在路上聽到的——司機的故事、青岑發來的歌謠、趙德柱的態度——都簡單記了下來。寫完之後他又把青岑發來的那段錄音聽了一遍,這次他注意到了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那首歌的節奏,如果用節拍器打出來,是四分之四拍,但每四小節之後會多出一個半拍。

這個“多出來的半拍”在音樂上沒有意義,但如果把它當成某種編碼……

他搖了搖頭,合上筆記本,想多了。

關了燈,躺在床上,山裏的夜安靜得不真實。沒有車聲,沒有空調的嗡嗡聲,甚至沒有狗叫,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他聽見了別的聲音。

很遠,很輕,像是從山的那一邊傳來的。不是風聲,不是水聲,是一種……有節奏的聲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什麽東西,又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走路,腳步整齊劃一。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聲音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消失了。

林遠飛睜著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他沒有害怕。他隻是在想:這個聲音,和那首歌裏多出來的半拍,有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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