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三遍的時候,天還沒亮。
林遠飛是被向德明的腳步聲吵醒的,老人起得很早,在堂屋裏來回走動,收拾東西,嘴裏唸叨著什麽,他看了一眼手機——淩晨四點半,窗外一片漆黑,隻有河麵上反射著微弱的星光。
他翻身起來,竹板床發出吱呀一聲響。隔壁房間也傳來動靜,青岑也醒了,兩人在堂屋裏碰頭,青岑揉著眼睛,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還沒完全清醒。
“睡得好嗎?”林遠飛問。
“還行,就是床太硬了。”青岑打了個哈欠,“你呢?”
“一樣。”
向德明從廚房裏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吃,吃飽了纔有力氣走路。”
兩人坐在八仙桌前吃麵,麵條是手擀的,筋道,湯是用臘肉熬的,鹹鮮濃鬱。林遠飛吃得很快,三兩口就把一碗麵掃光了。青岑吃得慢一些,小口小口地吸溜著麵條,時不時抬頭看看窗外黑沉沉的天。
向德明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看著外麵的大山,他今天換了一身行頭——褪色的藍色工裝,腳上是一雙嶄新的解放鞋,腰間別著一把柴刀,背上背著一個竹簍,裏麵裝著香、紙錢、鹽巴和幾包幹糧。
“向爺爺,您背上這個多重?”林遠飛問。
“不重,二三十斤。”
“我幫您背吧。”
“不用,”向德明擺了擺手,“你們城裏人背不動,我背了一輩子了。”
吃完麵,三人出了門,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河穀裏還籠罩在黑暗中。大寧河的水聲在寂靜的早晨格外響亮,嘩嘩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翻書頁。
向德明走在前麵,步伐穩健,完全不像一個七十六歲的老人,他沿著河邊的石板路往上遊走,穿過一座石拱橋,拐進了一條窄窄的山溝,山溝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壁,植被茂密,頭頂隻能看見一線天空。
“這就是鹽道的起點,”向德明說,“從這兒往上走,翻過三道梁子,就到天梯了。”
林遠飛抬頭看了看,山溝裏的路比他想像的要窄,最寬處不過一米,最窄處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路麵是碎石和泥土,長滿了青苔和野草,一腳踩下去滑溜溜的,兩邊的灌木叢伸出來,時不時掛住衣服和揹包。
“這條路以前是石板鋪的,”向德明邊走邊說,“鹽幫的人出錢修的,一塊一塊石板從山下背上來,後來沒人走了,石板就被草蓋住了。”
林遠飛低頭看了看腳下,確實能隱約看見石板的痕跡——規則的長方形石塊,邊緣已經被風化得模糊不清,但排列的方式還能辨認出來。他想起福建老家的古厝,也是用這樣的石板鋪地。那些石板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下雨的時候能照見人影。而這條鹽道上的石板,已經被荒草和青苔吞噬了,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天完全亮了,陽光從山壁的縫隙裏射進來,在山溝裏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空氣裏有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清的好聞。
青岑走在中間,時不時停下來拍照,或者蹲下來看路邊的植物。她對什麽都好奇——這種花叫什麽名字,那種蟲子是什麽品種,這塊石頭上的苔蘚為什麽是紅色的。向德明不厭其煩地回答她,有時候答不上來就搖搖頭說“不曉得”。
“向爺爺,您年輕的時候走鹽道,一天能走多遠?”青岑問。
“從這兒到湖北恩施,三天兩夜,去的時候背鹽,回來的時候背糧食和布匹,一趟下來,能掙幾塊大洋。”
“幾塊大洋?那不少啊。”
“不少?”向德明苦笑了一下,“你知道背多少鹽嗎?一百二十斤,一百二十斤的鹽,背上走三百公裏的山路,三天兩夜,幾塊大洋。回來的時候腿腫得跟蘿卜似的,半個月都消不下去。”
青岑沉默了。
“那為什麽還要做?”林遠飛問。
“不做吃啥?”向德明說,“山裏人沒地種,就靠這條鹽道活著,你不背鹽,你老婆孩子就得餓死,再苦再累,也得背。”
他指了指路邊的一塊大石頭,“看見那塊石頭沒有?那叫‘歇腳石’,鹽背子走累了,就把背簍擱在上麵,靠著石頭喘口氣,這塊石頭被人靠了幾百年,靠出了一個坑。”
林遠飛走過去看了看,石頭的表麵確實有一個光滑的凹陷,形狀剛好貼合一個人的後背,他把手放在上麵,石頭涼涼的,但那種光滑的觸感讓他想起了一些東西——不是具體的記憶,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觸。幾百年來,無數鹽背子在這塊石頭上靠過,他們的汗水滲進了石頭的縫隙裏,他們的喘息聲被風帶走了,但他們的痕跡留了下來。
他忽然理解了向德明說的那句話——“鹽背子的魂歸鹽道。”
不是迷信,是這些人把生命的一部分留在了這條路上。他們的汗水、他們的血、他們的骨頭、他們的呼吸、他們的歎息——這些東西滲進了泥土裏、石頭裏、空氣裏,成了這條路的一部分,你走在上麵,不是在走一條路,是在走一段曆史。
繼續往前走,山溝越來越窄,兩邊的山壁幾乎要合攏在一起。頭頂的天空變成了一條細細的線,陽光隻能從縫隙裏漏進來幾縷,照在潮濕的石壁上,反射出幽幽的綠光。
“一線天,”向德明說,“過了這道縫,就開始爬坡了。”
三人側著身子穿過一道狹窄的石縫,眼前豁然開朗——但不是什麽開闊地,而是一麵巨大的石壁,幾乎是垂直的,上麵鑿出了一級一級的石階。石階很窄,隻能容半個腳掌,邊緣已經被風化得圓潤了,有些地方還缺了一塊。
“天梯?”林遠飛問。
“天梯,”向德明點了點頭,“從這兒往上,一共八百八十八級台階。走到頂,就是**陣。”
林遠飛抬頭看了看,石壁高得望不到頂,石階像一條蛇一樣蜿蜒而上,消失在一團雲霧中。風從上麵吹下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
“八百八十八級……”青岑嚥了口口水,“向爺爺,您確定您要上去?”
“我不上去,”向德明搖了搖頭,“我說了,隻帶你們到天梯下麵,上麵那段路,我不去。”
他從竹簍裏拿出香、紙錢和鹽巴,在天梯下麵的一塊平地上擺開。他用火柴點燃了三炷香,插在地上,然後把紙錢疊成扇形,用打火機點燃。紙錢在火光中捲曲、變黑、飄散,灰燼被風吹起來,在空中打轉。
向德明蹲在地上,抓了一把鹽,撒向空中,然後低聲念起了那段口訣:
“鹽道彎彎十八拐,背鹽的人啊莫回頭。前麵有山鬼攔路,後麵有冤魂招手。撒一把鹽巴開道,燒一遝紙錢買路。鹽背子的命不值錢,鹽背子的魂歸鹽道。”
唸完之後,他站起來,看著林遠飛和青岑,然後從竹簍裏拿出兩個布包,遞給兩人。“這是鹽巴和米,裝在口袋裏,上去之後,每隔一段路撒一把,這是給山鬼的買路錢。”
林遠飛接過布包,揣進口袋裏,他看了青岑一眼,青岑的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很堅定。
“走吧。”他說。
兩人開始爬天梯。
石階比看上去還要難走,每一級都很窄,隻能踩半個腳掌,而且表麵濕滑,長滿了青苔。石階的外側沒有任何護欄,下麵就是萬丈深淵,林遠飛不敢往下看,隻盯著眼前的石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青岑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手抓著石壁上的裂縫借力。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還好嗎?”林遠飛回頭問。
“還行……就是有點喘不上氣……”
“要不要歇一會兒?”
“不用,繼續走。”
兩人繼續往上爬,風越來越大,從上麵吹下來,帶著一種低沉的嗚咽聲。林遠飛注意到,石階兩側的石壁上開始出現一些刻痕——不是天然的,是人為的。有些刻痕很淺,像是用手指在泥巴上劃的;有些刻痕很深,像是用鐵器鑿出來的。他停下來看了看,是一些字——不是漢字,是某種符號。和大峪溝岩石上那種符號的風格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樣。
他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繼續往上爬。
爬了大約一個小時,兩人終於爬到了天梯的頂端。這裏是一塊不大的平台,大約有十幾平方米,地麵鋪著碎石和落葉。平台的後麵是一條窄窄的山脊,兩側都是懸崖,隻有中間一條不到一米寬的路。
“這就是**陣?”青岑喘著氣問。
“應該是。”林遠飛環顧四周。
平台上有一些人工的痕跡——幾塊堆疊的石頭,像是某種標記;地上有一些陶片的碎片,已經碎得不成形了;角落裏還有一個石槽,半埋在泥土裏,裏麵積滿了雨水。
他走到石槽旁邊,蹲下來看了看。石槽是人工鑿出來的,呈長方形,長約一米,寬約半米,深約二十厘米。石槽的內壁很光滑,像是被什麽東西長期打磨過。底部有一層黑色的沉積物,他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
有一股淡淡的氣味,不是泥土,不是腐爛的植物,而是……鐵鏽。或者說,是某種金屬氧化物的味道。
“這是什麽?”青岑湊過來看。
“不知道,像是某種容器。”林遠飛站起來,“可能是用來裝水的,也可能是用來裝別的東西的。”
他看了看周圍的地形。平台的位置很特殊——正好在兩道山脊的交匯處,四麵都是風口。風從四麵八方吹過來,在這個平台上形成了某種氣流漩渦。他能感覺到風不是從一個方向吹來的,而是從各個方向同時湧來,打在臉上、身上,有一種被很多人同時注視的感覺。
“你感覺到了嗎?”他問青岑。
“感覺到什麽?”
“風,風向很亂。”
青岑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確實……風好像是從四麵八方吹過來的,按理說,在山脊上,風應該隻從一個方向吹才對,但這裏……”
“像是有人在攪動空氣。”
林遠飛想起了大峪溝的那個山洞,那裏的風也是反常的——從山體內部往外吹,一年四季不停。而這裏的風是旋轉的,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兩個地方的風向雖然不同,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反常。不是自然形成的風,而是被某種結構改造過的風。
“走吧,”他說,“往前看看。”
兩人沿著山脊往前走,路越來越窄,兩側的懸崖越來越深,腳下的碎石時不時滾落下去,半天聽不到回聲。霧氣漸漸濃了起來,從山穀裏湧上來,把前麵的路遮得若隱若現。
走了大約二十分鍾,林遠飛忽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青岑問。
“你看那邊,”他指了指路邊的一塊石頭。
石頭的形狀很奇怪——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人為地鑿成了某種形狀。他走近了看,是一尊石像。石像已經很模糊了,被風化和苔蘚覆蓋了大半,但還能隱約看出一個人形——弓著腰,背著一個什麽東西,像是在負重行走。
“鹽背子,”青岑輕聲說。
石像的旁邊,還有幾尊,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跪著,姿態各異,但都是同一個主題——負重行走的人。它們的表情已經看不清了,但那種姿態——彎曲的脊背、低垂的頭、緊繃的肌肉——傳遞出了一種強烈的、跨越時間的沉重感。
“誰在這裏鑿了這些石像?”林遠飛問。
“鹽背子自己吧,”青岑說,“他們走這條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所以把自己的樣子刻在石頭上,算是……留個念想。”
林遠飛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父親信裏寫的話——“那些真正推動文明前進的人——那些造橋的人、挖渠的人、蓋房子的人、煉鐵的人——他們的名字和技藝,大多湮沒在了時間裏。”
這些鹽背子,就是父親說的那種人,他們的名字沒有人記得,他們的故事沒有人記錄,但他們的痕跡留在了這條路上——刻在石頭上,滲進泥土裏,化成了風,化成了霧,化成了那首代代相傳的歌。
“走吧。”他說。
繼續往前走,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降到了隻有幾米,林遠飛不得不放慢腳步,用登山杖探著前麵的路。青岑跟在後麵,一隻手抓著他的揹包帶,另一隻手攥著向德明給的布包。
“阿飛,”青岑忽然說,“你有沒有覺得……這條路有點奇怪?”
“怎麽奇怪?”
“我們走了多久了?”
林遠飛看了看手機,“大概四十分鍾。”
“那我們應該走了多遠?”
“按照我們的速度,大概……兩公裏左右。”
“但是……”青岑的聲音有些猶豫,“你有沒有注意到,路邊的那些石像,我們好像見過好幾次了?”
林遠飛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霧氣中,幾尊模糊的石像若隱若現,弓著腰,背著東西。他記得剛才確實見過類似的石像,但他不敢確定是不是同一批——畢竟這些石像的造型都很相似,很難區分。
“你確定是同一批?”
“我不確定,但……”青岑咬了咬嘴唇,“我覺得我們在繞圈。”
林遠飛的心沉了一下,他看了看手機上的GPS訊號——沒有訊號,這裏太偏了,四麵都是高山,衛星訊號被擋住了。他又看了看指南針——指標在不停地晃動,像是受到了什麽幹擾。
“指南針壞了?”青岑問。
“不一定是指南針的問題,可能是磁場異常。”
他想起大峪溝的那個山洞,那裏的磁場也有異常,司機說過,他在那條路上遇到過指南針失靈的情況,而這裏——**陣——可能也有類似的現象。
“我們做個標記。”他從揹包裏掏出一卷紅色的塑料繩,係在路邊的一棵灌木上。“繼續往前走,如果繞回來了,就能看到這個標記。”
兩人繼續往前走,霧氣越來越濃,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林遠飛用登山杖探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青岑緊緊跟在他身後,呼吸急促,手心全是汗。
走了大約二十分鍾,林遠飛忽然停住了。
“怎麽了?”青岑問。
他指了指前方,霧氣中,一根紅色的塑料繩係在一棵灌木上,在風中微微晃動。
他們繞回來了。
“媽的。”林遠飛低聲罵了一句。
青岑的臉色發白,“我們真的在繞圈……這怎麽可能?我們一直沿著山脊走的,沒有拐彎啊。”
“山脊本身可能是彎的,”林遠飛蹲下來,看著地麵,“你看這些碎石,它們的排列方式——不是隨機的,有人在路麵上做了手腳。”
“什麽手腳?”
“你看這些石頭的朝向,”他撿起一塊碎石,“正常情況下,碎石應該是隨機朝向的,但這裏的碎石,大部分都朝同一個方向傾斜——指向路的左側。如果你不注意看路麵,隻抬頭看前麵的路,你的腳步會不自覺地順著碎石的傾斜方向偏左。一步偏一點點,走一百步就偏了一大截,加上能見度低,你看不見遠處的參照物,所以你以為自己在走直線,實際上在走一個很大的圓弧。”
“有人故意把路麵設計成這樣的?”
“有可能,或者不是故意的,是自然形成的——風常年從一個方向吹,把碎石吹成了同一個朝向,但不管是什麽原因,我們現在的問題是——怎麽走出去。”
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霧氣中,那些石像的輪廓若隱若現,像是在看著他。
“向爺爺說,要一直往前走,不要回頭。”他說,“但他沒說怎麽走。”
“也許……”青岑想了想,“也許我們不應該用眼睛看路,用別的辦法。”
“什麽辦法?”
“聲音,”青岑說,“你不是說那首歌裏有低頻脈衝嗎?也許那些脈衝就是用來導航的。在能見度低的地方,你看不見路,但你能聽見聲音。那些低頻脈衝在山穀裏會產生共振,形成一條‘聲學通道’——隻要跟著聲音走,就不會迷路。”
林遠飛看著她,有些意外。“你怎麽想到的?”
“我是學民俗學的啊,”青岑笑了笑,“民俗學不是隻研究故事的,還要研究故事背後的邏輯,那些老人口口相傳的歌謠、口訣,不一定是迷信,很多時候是實用的知識——隻不過用了一種儀式化的方式來表達。”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唱那首歌:
“鹽道彎彎十八拐,走進去出不來。抬頭看見一線天,低頭看見白骨灘,鹽背子的魂啊,在洞裏轉圈圈。”
她的聲音在山穀裏回蕩,被霧氣吸收、反射、折射,形成了一種奇怪的混響效果。林遠飛閉上眼睛,仔細聽——在那首歌的旋律之外,他確實聽到了別的東西。一種很低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嗡嗡的,有節奏的。
咚、咚、咚。
和大峪溝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四四拍,每四小節多出一個半拍。
“你聽見了嗎?”他問。
“聽見了,”青岑的眼睛亮了起來,“就在前麵。”
兩人循著聲音往前走,這一次,林遠飛不看路,不看周圍的參照物,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青岑在他身後唱著歌,聲音時高時低,和山穀裏的回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條無形的繩子,牽著他們往前走。
走了大約十分鍾,霧氣開始變淡,能見度從幾米變成了十幾米,幾十米。林遠飛看見前方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洞口——不是天然的溶洞口,而是人工開鑿的,呈拱形,高約兩米,寬約一米五。洞口的兩側各有一根石柱,柱頭上刻著一些圖案——看不清是什麽,但能看出是某種動物。
“到了。”他說。
兩人走到洞口前,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風從洞裏吹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朽的氣味。林遠飛開啟手電筒,往裏麵照了照。洞不深,手電筒的光柱能照到盡頭——大約十幾米深,洞壁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物質,像是煤灰,又像是某種菌類,洞的盡頭,有一扇門。
石門。
和向德明描述的一模一樣——不高,大約一米八,寬約一米,是用整塊石板鑿成的,表麵粗糙,沒有任何裝飾。石門的正中央有一個洞——不是鎖孔,也不是凹槽,而是一個拳頭大小的圓洞,直直地打穿了石門,能看到門後麵的黑暗。
“把手伸進去,摸到什麽東西就拿什麽。”林遠飛重複了一遍向德明的話。
他走到石門前,深吸一口氣,手電筒的光從那個圓洞裏穿過去,照在門後麵的空間裏——不是什麽密室,也不是什麽通道,而是一個小小的壁龕,像是專門挖出來放東西的,壁龕裏放著一個東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麽。
他把手電筒遞給青岑。“幫我照著。”
然後他把右手伸進了那個圓洞。
石頭的觸感很涼,很粗糙。他的手指在壁龕裏摸索,碰到了一樣東西——金屬的,冰涼的,表麵有一些凹凸不平的花紋。他的手指沿著花紋摸了一圈,心裏忽然咯噔了一下。
圓形,直徑大約十厘米,厚度大約半厘米,表麵有凸起的紋路。
和大峪溝的銅符一模一樣。
他握住那個東西,把它從壁龕裏拿出來。
手電筒的光照在上麵,銅鏽斑駁的表麵反射出暗沉的綠色光澤,正麵上,兩個篆字依稀可辨——
“地聽。”
不是“天機”,是“地聽”。
林遠飛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把銅符翻過來,背麵是一幅圖案——不是星圖,而是山川的脈絡。密密麻麻的線條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地圖。地圖的中心,有一個明顯的標記——一個圓,圓裏麵套著一個方,方裏麵又套著一個圓。
和他在大峪溝見過的那個符號一模一樣。
“這是什麽?”青岑湊過來看。
“銅符,”林遠飛說,“和大峪溝的那個一樣,但上麵的字不同——這個是‘地聽’。”
“地聽?”
“對,大峪溝的那個是‘天機’。”
青岑的眼睛瞪大了,“你的意思是,每一扇門都有一個對應的銅符?”
“有可能,大峪溝的那扇門需要‘天機’符才能開啟,這扇門可能就需要‘地聽’符。”他把銅符小心翼翼地放進揹包裏層的防水袋,“但我們還不知道這扇門在哪裏。”
“會不會就在這個山洞裏?”
林遠飛用手電筒照了照山洞的四壁,洞壁是天然的岩石,沒有人工開鑿的痕跡。洞的盡頭就是這扇石門,石門後麵是那個壁龕,壁龕後麵是實心的岩石。沒有通道,沒有空間,沒有任何能容納一扇“青銅門”的地方。
“不是這裏,”他說,“這隻是存放銅符的地方,真正的門可能在別處。”
他把手電筒舉高,照了照洞頂,洞頂上有些東西——一些刻痕,排列得很整齊,像是某種文字或符號。他拍了幾張照片,然後說:“走吧,先回去。”
兩人轉身往洞口走,走了幾步,林遠飛忽然停下來。
“怎麽了?”青岑問。
“你聽。”
青岑側耳傾聽,從洞外的霧氣中,傳來一種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聲,而是……人的聲音。
很多人的聲音,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說話,但聽不清在說什麽。
“鹽背子的魂。”青岑低聲說。
林遠飛握緊了手裏的登山杖,“別回頭,往前走。”
兩人走出洞口,霧氣比剛才更濃了,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包圍了他們,像是有無數個人在耳邊低語。林遠飛能聽見一些零碎的詞——“鹽”、“路”、“回家”、“走不動了”——但聽不清完整的句子。
青岑開始唱歌,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旋律是準的:
“鹽道彎彎十八拐,背鹽的人啊莫回頭……”
那些低語聲在她唱歌的時候變小了一些,像是被壓下去了,但並沒有消失。它們變成了背景音,嗡嗡的,像是一群蜜蜂在遠處飛行。
林遠飛拉著青岑的手,循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他沒有回頭看,也不敢回頭看,他隻知道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霧氣開始變淡,那些低語聲也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山穀裏。陽光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石壁上,暖洋洋的。
兩人站在天梯的頂端,大口大口地喘氣。
“你剛才……聽見了嗎?”青岑問。
“聽見了。”
“那是什麽?”
林遠飛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風聲,可能是水聲,可能是某種聲學現象,也可能……”他停頓了一下,“是那些鹽背子。”
青岑看著他,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覺得他們還在嗎?”她問。
“什麽?”
“那些鹽背子,他們的魂,你覺得他們還在這條路上嗎?”
林遠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我覺得……這條路記得他們。”
青岑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看著來時的路,霧氣已經散了,山穀裏陽光明媚,鳥叫聲清脆,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走吧,”林遠飛說,“向爺爺還在下麵等我們。”
兩人開始下天梯,下山比上山更難,石階濕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林遠飛走在前麵,青岑跟在後麵,兩人都沒有說話。
走到天梯的一半,林遠飛忽然停下來。
“你看。”他指了指路邊的石壁。
石壁上有一行刻字,字跡很淺,被風化和苔蘚覆蓋了大半,但還能辨認出來:
“王德發,光緒三年三月,從此過,往恩施背鹽,一去不回。”
下麵還有一行,字跡更淺,像是另一個人刻的:
“王大哥,你走好,兄弟我替你背。”
林遠飛站在那裏,看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向德明還在天梯下麵等著,他坐在那塊“歇腳石”上,抽著旱煙,看見兩人下來,點了點頭。
“拿到了?”
“拿到了。”林遠飛拍了拍揹包。
“那就好,”向德明站起來,“走吧,回去。”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陽光照在山穀裏,一切都亮堂堂的,和早上來的時候判若兩地,林遠飛走在最後麵,回頭看了一眼前麵的路——天梯在陽光下像一條金色的帶子,從山頂垂下來,消失在雲霧中。
他摸了摸揹包裏的銅符,心裏默默地說了一句:
“王大哥,你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