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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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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越往山裏開,窗外的風景就越荒涼。城市的高樓大廈被低矮的土坯房取代,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變成了碎石路。兩邊的山越來越高,植被越來越密,空氣裏漸漸有了一種草木腐爛的甜味。

青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在看手機上的電子地圖。“我們現在在奉節境內,”她說,“再往前走就是巫溪了。巫溪是古鹽道的起點之一,曆史上著名的‘巫鹽’就是從這裏運出去的。”

“巫鹽?”林遠飛對這個詞有些印象,但記不清了。

“對,巫溪的寧廠古鎮,是中國最古老的鹽場之一,有幾千年的製鹽曆史,先秦時期就開始產鹽了,一直持續到上世紀九十年代才停產,產出來的鹽叫‘巫鹽’,通過古鹽道運到湖北、湖南、貴州、陝西去。”

“鹽道有多長?”

“從巫溪到湖北恩施,大概三百多公裏。但鹽道不是一條路,是一張網,分岔很多。最險的一段在巫溪和巫山交界處,叫‘大寧河鹽道’,沿著大寧河河穀走,在懸崖上開鑿出來的,當地人叫它‘天梯’。”

“天梯。”林遠飛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墨深在電話裏也提到過這個詞——“找一個叫‘天梯’的地方。”

“那個地方現在還能走嗎?”

青岑搖了搖頭:“大部分路段都荒廢了,解放後修了公路,鹽道就沒人走了。有些路段被灌木和雜草蓋住了,有些路段塌方了,還有幾段完全斷了,得繞路走。”

“你有路線嗎?”

“有。”青岑從揹包裏掏出一本厚厚的資料夾,裏麵夾著一張手繪的地圖,“我找了個當地的老人畫的,他說他年輕的時候走過鹽道,記得大概的路線。但他說有些地方他也記不清了,因為太多年沒走了。”

林遠飛接過地圖看了看,地圖畫得很粗糙,但關鍵的地標都標出來了——寧廠古鎮、大寧河、天梯、**陣、白骨灘。**陣和天梯的位置重疊在一起,都在大寧河最險峻的一段河穀裏。

“這個‘**陣’是什麽?”他指著地圖上的標記問。

青岑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當地人的說法是,那段路‘不幹淨’。走進去之後會迷失方向,明明是在往前走,但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還有人報告說看到了幻覺——已經死去的人、從沒見過的景象、或者自己的……前世。”

“前世?”

“對,有個當地的老人跟我說,他年輕的時候走過那段路,看見了自己的前世。他說他前世是一個鹽背子,死在了那條路上。所以他這輩子怎麽走都走不出那條路,因為他前世欠了那條路的債。”

林遠飛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這是真的嗎?”

青岑歪著頭想了想,“我是學民俗學的,我知道這種‘前世記憶’的傳說在很多地方都有,尤其是那些發生過大量死亡事件的地方。比如古戰場、瘟疫肆虐的村莊、沉船的海域……這些地方的民間傳說裏,經常有‘看見前世’或者‘看見死人’的說法。從民俗學的角度看,這是一種集體創傷的代際傳遞——那些死去的人的故事,被活著的人記住了,編成了故事,代代相傳,傳到最後就變成了‘鬼魂’或者‘前世’。”

“但從科學的角度看呢?”

“從科學的角度看,”青岑推了推眼鏡,“這些‘幻覺’可能有生理基礎,比如缺氧、脫水、低血糖、或者某種神經毒素。古鹽道海拔高,空氣稀薄,加上負重行走消耗大,很容易出現這些症狀。但問題是——為什麽所有出現幻覺的人看到的都是‘前世’?如果隻是缺氧,幻覺應該是隨機的才對。但所有人的報告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前世’。這說明可能有一個統一的外部刺激在起作用。”

“你的意思是,那段路上有什麽東西,能讓人產生特定的幻覺?”

“有可能,就像你在大峪溝發現的‘陰兵’一樣,也許那段路上也有某種裝置——聲波的、光學的、或者化學的——能影響人的大腦。”

林遠飛看了青岑一眼,這個姑孃的思維方式讓他有些意外——她不是那種隻會背民俗學理論的書呆子,她能把民間傳說和科學解釋結合起來,而且思路很清晰。

“你在論文裏寫過這些?”他問。

“寫過,但導師說太‘民科’了,不讓我發表。”青岑笑了笑,“所以我才來找你啊,你的公眾號上寫的那些東西,跟我的想法很像——用科學的方法去解釋民俗現象。我覺得我們可以合作。”

“合作?”

“對啊,你負責地理和曆史考據,我負責民俗和歌謠解讀,你負責走,我負責唱。你負責找路,我負責……”她想了想,“負責給你加油。”

林遠飛忍不住笑了。“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青岑伸出手來,跟他握了握。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用力。

大巴在中午時分到達了巫溪縣城。縣城不大,夾在兩座大山之間,一條渾濁的河流從城中穿過。街道上行人稀少,兩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空氣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氣味,像是硫磺和草木灰的混合。

兩人在縣城找了一家小飯館吃了午飯。青岑點了當地的特色菜——巫溪烤魚和洋芋粑粑。烤魚很辣,辣得林遠飛的嘴唇都腫了,但味道確實不錯。洋芋粑粑是用土豆泥做的,外焦裏嫩,蘸著辣椒麵吃,又香又糯。

“下午我們去寧廠古鎮,”青岑一邊吃一邊說,“從縣城過去大概半個小時。到了之後找個地方住下來,明天一早進山。”

“你在那邊有認識的人嗎?”

“有,我之前聯係過一個當地的老人,姓向,七十六歲,年輕時是鹽背子,走過很多次鹽道,他答應給我們帶路。”

“帶路?”林遠飛有些意外,“七十六歲還能爬山?”

“向爺爺身體很好,他說他每天都爬山,比年輕人還利索。”青岑笑了笑,“不過他也說了,隻帶我們到‘天梯’下麵,上麵那段路他不去。”

“為什麽?”

“他說那段路‘有東西’,他年輕的時候上去過一次,回來之後病了一個月,後來再也不敢上去了。”

林遠飛放下筷子,看著青岑,“你確定要去?”

青岑的表情認真起來。“我確定,你呢?”

林遠飛沒有回答,他想起墨深說的話——“你去了就知道了,”他也想起父親信裏寫的話——“不要為了找我而走這條路。”

他不是在找父親,他是在走父親走過的路。

“去。”他說。

下午三點多,兩人坐上了一輛去寧廠古鎮的麵包車,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當地人,麵板黝黑,說話帶著濃重的川東口音。他聽說兩人要去鹽道,搖了搖頭,說了一句:“你們這些城裏人,吃飽了沒事幹,跑去那種地方做啥子嘛。”

“我們是去做田野調查的。”青岑解釋。

“調查啥子嘛?那些路都荒了幾十年了,到處是塌方,你們上去不怕摔死哦。”

“我們找了向導。”

“向導?”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們一眼,“哪個向導?”

“向爺爺,向德明。”

司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向老頭啊……他倒是認路,但你們要去的地方,他也不敢去,那條路不幹淨,我從小就聽老人說,走進去出不來。”

“您見過嗎?”林遠飛問。

“見過啥子?”

“走進去出不來的人。”

司機沒有回答,他把車停在路邊,點了根煙,吸了幾口,然後說:“我有個表叔,年輕的時候走過那條路,回來之後人就瘋了。整天說胡話,說什麽‘山鬼’、‘**陣’、‘白骨灘’,後來有一天晚上,他一個人跑到山上去,再也沒回來。”

“山鬼?”

“就是山裏的鬼,我們這邊的人都知道,大寧河上遊那段路,是山鬼的地盤。鹽背子走那段路的時候,都要在路邊燒紙、撒鹽、念口訣,不然就會被山鬼迷住,走不出來。”

“什麽口訣?”

司機搖了搖頭:“忘了,現在誰還記那個。”

麵包車在一個古鎮的入口處停下來,寧廠古鎮比林遠飛想象的還要破敗——沿河而建的吊腳樓大多已經空了,屋頂上的瓦片碎了一半,木質的牆壁被風雨侵蝕得發黑發爛。河邊的石板路上長滿了青苔,一腳踩上去滑溜溜的,整個古鎮安靜得像一座墳墓,隻有河水在嘩嘩地流。

“向爺爺住在鎮子盡頭,”司機指了指前方,“那棵黃桷樹下麵就是。”

兩人背著包沿著河邊的石板路往裏走。走了大約十分鍾,看見一棵巨大的黃桷樹,樹冠遮天蔽日,把半邊河麵都蓋住了。樹下有一座石頭砌的老房子,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向宅”兩個字。

門是開著的,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手裏拿著一根旱煙袋,正眯著眼睛看對麵的山。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臉上皺紋很深,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有一種山裏人特有的銳利。

“向爺爺!”青岑跑過去,蹲在老人麵前,“我是小周,之前跟您打過電話的。”

老人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來了啊,進來坐。”

林遠飛跟著進了屋子,屋裏很暗,隻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照著。傢俱很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木椅,一張竹床,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年畫,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幾個碗。

向德明給兩人倒了茶,然後坐在桌對麵,上下打量著林遠飛。

“你是她男朋友?”他問。

林遠飛愣了一下,“不是,我是她同事。”

“哦,”老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你們要上鹽道?”

“對,”林遠飛說,“向爺爺,我們想走到‘天梯’上麵去。”

老人的表情變了,他的眉頭皺起來,嘴唇抿了一下,然後說:“你們去不了。”

“為什麽?”

“因為那段路不讓你們走。”

“誰不讓?”

“山鬼,”老人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那條路是山鬼的路,鹽背子走那條路,是去討生活,山鬼不攔。但你們這些城裏人,跟鹽道沒有關係,上去就會被迷住。”

“山鬼到底是什麽?”林遠飛問。

向德明沉默了一會兒,他吸了一口旱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扭曲、升騰。

“你們聽說過‘鹽背子的魂’嗎?”他問。

“聽說過,歌裏唱的。”青岑說。

“那不是歌,那是真事。”向德明的聲音變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我年輕的時候走鹽道,親眼見過,有一段路,在‘天梯’上麵,叫‘**陣’。走到那段路上,你會聽見有人在叫你。叫你的名字,叫得很清楚。如果你回頭,你就走不出去了。”

“誰在叫?”

“鹽背子的魂,那些死在路上的鹽背子,他們的魂走不出那條路,就在那裏轉圈圈。他們看見活人走過,就想叫住你,讓你陪他們。”

“您被叫過嗎?”

向德明的眼神閃了一下,“叫過,我年輕的時候,二十出頭,跟著我爹走鹽道。走到**陣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後麵叫我——‘德明,德明,等等我’。那聲音跟我爹的一模一樣。我差點回頭了。但我爹在前麵喊了一聲:‘別回頭!那是山鬼!’我咬著牙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聲音就沒了。”

“您爹也聽見了?”

“他說他聽見了,但他聽見的不是我的名字,是他死去的兄弟的名字。”

林遠飛和青岑對視了一眼。

“向爺爺,”林遠飛說,“如果我們一定要上去呢?”

向德明看著他,眼神裏有了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勸阻,也不是擔憂,更像是……一種審視。

“你為什麽要上去?”他問。

“我想弄明白,那條路上到底有什麽。”

向德明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裏屋去,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布包是用舊藍布縫的,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林遠飛麵前。

“這是鹽背子走鹽道時候帶的東西。”他說,“鹽,米,香,紙錢。上山之前,在路口燒紙、撒鹽、念口訣,這是規矩。”

“口訣怎麽念?”

向德明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動了動,然後低聲唸了起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古老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韻律:

“鹽道彎彎十八拐,背鹽的人啊莫回頭。前麵有山鬼攔路,後麵有冤魂招手。撒一把鹽巴開道,燒一遝紙錢買路。鹽背子的命不值錢,鹽背子的魂歸鹽道。”

唸完之後,他睜開眼睛,看著林遠飛。

“記住了?”

“記住了。”

“上去之後,不管聽見什麽、看見什麽,別回頭,走你的路,走到盡頭,有個山洞。山洞裏有扇石門,石門上有個洞,把手伸進去,摸到什麽東西就拿什麽,然後轉身回來,別往裏麵走。”

林遠飛的心跳漏了一拍,“石門?什麽石門?”

“我不知道,我沒進去過,我爹進去過,他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銅的東西,圓圓的,上麵有花紋,他說那是‘山鬼給的東西’。”

銅的,圓圓的,上麵有花紋。

林遠飛的腦子裏閃過一個詞——銅符。

“那個東西還在嗎?”

向德明搖了搖頭,“不在了,我爹後來把它賣了,賣給了一個收古董的,換了幾袋鹽。”

林遠飛靠在椅背上,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銅符,又一個銅符,大峪溝的青銅門需要一個銅符才能開啟,而這條鹽道上也有一個銅符——被一個鹽背子從石門的洞裏摸出來的銅符。

兩扇門,兩枚銅符。

他看了一眼青岑,青岑也看著他,眼睛裏閃著光。

“向爺爺,”林遠飛說,“明天我們上去,您能帶我們到天梯下麵嗎?”

向德明看了他一眼,然後看了看青岑。

“你們倆,”他說,“一個八字輕,一個心太重,上去之後,互相照應著點。”

“什麽意思?”林遠飛問。

但向德明沒有解釋,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大山。夕陽把山尖染成了橘紅色,河穀裏已經暗了下來,像是被誰用墨汁潑了一筆。

“明天一早,雞叫三遍,出發。”他說。

那天晚上,林遠飛睡在向德明家的客房裏。床是竹板床,硬邦邦的,枕頭是一塊木頭,上麵墊了一條毛巾。窗外就是大寧河,河水嘩嘩地流,聲音很大,但奇怪的是並不吵,反而有一種催眠的效果。

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裏全是向德明說的話——“銅的東西,圓圓的,上麵有花紋。”

如果這個銅符和大峪溝的銅符是同一類東西,那它應該也能開啟一扇青銅門。按照墨深的說法,銅符一共有七個,每個對應一扇門。大峪溝的銅符在他父親手裏,被帶進了門裏,那麽這個銅符呢?被一個收古董的買走了,現在在哪裏?

他把這些問題記在筆記本上,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字:“查。”

他又想起向德明的口訣——“鹽背子的命不值錢,鹽背子的魂歸鹽道。”

這條鹽道上,到底死過多少人?

他開啟手機查了一下資料,古鹽道從漢代開始使用,一直到上世紀五十年代才逐漸廢棄,前後延續了兩千多年。在這兩千多年裏,有多少鹽背子死在了路上?沒有準確的數字,但有一份民國時期的調查報告估計,僅巫溪到恩施這一段,每年就有上百人死於墜崖、勞累、疾病和山洪。兩千年,就是二十萬人。

二十萬人的生命,換來了一點鹽。

二十萬人的靈魂,留在了這條路上。

他關掉手機,閉上眼睛,河水的聲音在耳邊回蕩,像是一首古老的、沒有歌詞的輓歌。

“鹽背子的魂啊,在洞裏轉圈圈。”

明天,他要走進那條路,走進那個“轉圈圈”的地方。

他不知道會看見什麽,但他知道,他不會回頭。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月光照在河麵上,碎成一片銀白色的光。遠處的山裏,傳來一聲貓頭鷹的叫聲,孤零零的,像是這片山穀在跟他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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