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頁:靜默的屠場
晴兒盯著書頁。
那畫麵沒有顏色。
或者說,顏色被抽幹了。
乾涸的淚河河道裡,躺平者們聚集在一起。
他們不再移動,不再言語,不再相互注視。
隻是躺著。
像被潮水遺留在岸上的卵石。
晴兒數不清有多少人。
他們沒有爭。
沒有搶。
沒有傷害任何人。
他們隻是——
存在著。
老嫗的手指停在畫麵邊緣。
“那一天。”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地質紀年。
“來了三批人。”
晴兒沒有問是哪三批。
她看見了。
第一批從東方來。
戰甲暗紅,撞角猙獰,麵板是凝固的血色。
血獸人。
為首者掃視河道中那些蜷縮的身軀,麵甲下傳出沙啞的嗤笑:
“不爭?
不戰?
躺在這裏等死——不是懦夫是什麼?”
他拔出刀。
刀鋒映著灰白的天空。
“血帝座下,沒有廢物容身之地。”
屠戮開始。
那些躺平者甚至沒有尖叫。
他們隻是緩慢地、困惑地抬起頭,望著劈落的刀鋒。
然後不再抬頭。
老嫗翻過一頁細密的菌絲。
第二批從北方來。
袍服整潔,靈氣流轉,腳下踏著品階分明的飛劍。
正道修士。
為首者俯瞰河道中橫陳的屍體與未死的倖存者,眉頭緊皺。
“末法地……果然是卑劣之土。”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每一隻耳中。
“不思進取,不修功德,不爭天命。
渾身散發著消極潰爛的氣息。
這等廢物,如何能建成美好世界?”
他抬手。
一道劍光掃過河道邊緣,將幾個掙紮著爬向同伴的身影擊飛。
“消極,是會傳染的。”
沒有人救治他們。
正道修士的袍袖掠過,不沾一粒塵埃。
第三批從任何方向來。
沒有旗幟,沒有番號,沒有統一的衣甲。
隻是難民。
飢餓的、絕望的、被盛法樹與戰火共同碾碎的難民。
他們沒有刀劍。
湧進河道,翻找躺平者身邊僅存的食物。
難民們搶奪著,吞嚥著。
躺平的人隻是默默地看著。
難民潮水般退去。
那些本已瘦骨支離的身軀,失去了最後一絲維繫。
第一批餓死的人,出現在那個漫長的旱季。
晴兒沒有說話。
她盯著畫麵中央。
那裏,從始至終——
永愈跪坐著。
她的白髮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看著血獸人的刀鋒劈落。
她看著正道修士的劍風掃過。
她看著難民們搶走食物。
她沒有起身。
沒有流淚。
沒有開口。
她隻是看著。
看著。
看著。
“……她看了多久?”
晴兒問。
老嫗沒有回答。
她隻是翻開了——
第七頁:血淚登神
畫麵中,永愈跪坐在屍骸中央。
她的白髮披散,如枯死的瀑布。
她的眼窩深陷,淚腺乾涸萬年。
但她仰著頭。
向著那片從未回應過她的灰白穹頂。
她向東方咆哮——
憑什麼被擊敗的人不能活下去?
憑什麼輸了一次就要被永遠消滅?
憑什麼‘失敗’本身就是死罪?”
永愈的頭顱緩緩轉向另一個方向。
西方。
“憑什麼——!”
第二聲咆哮。
比第一聲更破碎,更嘶啞。
憑什麼有人生來就擁有一切,有人生來連活下去都是奢望?
憑什麼沒有做錯任何事。
僅僅是因為沒有希望,就要去死?”
但她站起來了。
她張開雙臂。
向著四麵八方。
向著全世界咆哮,
“憑什麼————!!!”
第三聲。
不是質問。
是控訴,
“憑什麼這個世界——不能停止爭鬥!”
永愈站在屍骸中央。
她的白髮在無風中狂舞。
她的眼眶——
裂開了兩道細紋。
不是淚。
是血。
暗紅的、稠如融鐵的、積蓄了萬年的——
血淚。
它們順著她龜裂的臉頰滾落。
像凝固萬年的淚河,終於找到了傾瀉的出口。
她的聲音忽然輕下來。
輕得像臨終者的囈語。
輕得像母親俯身擁抱孩童時,落在耳邊的鼻息。
“躺平者……”
她望著腳下橫陳的屍骸。
望著那些缺了腿的、沒了眼睛的、餓死的、被殺的、被嘲笑被羞辱被遺忘的——
她的孩子們,
“不應該被羞辱。
不應該被消滅。
他們應當被接納。”
她抬起眼。
那雙曾清澈如泉、曾混沌如霧、曾乾涸如枯井的眼眸——
此刻燃燒著某種從未有過的光。
是哀。
“如果這個世界上……
沒有人願意接納他們。”
她張開雙臂。
白髮垂落如殘破的旌旗。
菌絲從她龜裂的指尖探出,
“那就由我來接納。”
血淚劃過唇角。
“由我來愛他們。”
“轟————!!!”
天穹裂了。
那書頁上方的天空,被某種從亙古深處蘇醒的力量,撕開了一道口子。
扭曲天道。
哀之天道。
從天穹那道撕裂的創口中,傾瀉而下。
它們如翠綠的菌絲般纖細。
如淚河般綿長。
如永愈萬年來不曾被聽見的每一次啜泣——
此刻同時奔湧歸來。
她踏出一步。
腳下,乾涸萬年的淚河河床,裂開第一道縫隙。
翠綠的菌絲探出頭來。
她踏出第二步。
毒蟲破繭。
她踏出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她走過的地方,枯骨生絨。
她駐足的地方,死壤覆雪。
老嫗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激動:
“讚美第三真仙。
慈疫太後。
躺平者的母親。
失敗者的歸處。”
書頁上。
天穹的血色縫隙緩緩合攏。
瘟疫開始漫延。
躺平者們被感染。
他們沒有死。
他們也沒有活。
他們——
被接納了。
血帝屠盡失敗者,讓他們迎來第二次死亡。
慈疫擁抱失敗者,讓他們永遠停在第一次死亡之後、第二次死亡之前。
畫麵中那蔓延的菌絲。
鑽入地麵,鑽入岩縫。
鑽入那些即將餓死、即將被殺、即將被這世間碾碎為塵的——
活人的麵板。
不痛。
不癢。
隻是輕輕的、涼涼的、像母親的手。
被哀之道接納者,不需勞作,不需爭鬥,不需掠奪。
隻需躺下。
菌絲自會供養他們。
瘟疫會保護他們!
他們隻需呼吸。
隻需存在。
隻需停止。
躺平就是修鍊。
存在就是意義。
哀之道就此誕生。
淚河曾浣三春葉,慈母初開萬木帷。
不向爭伐詢勝負,隻從殘翅問歸期。
青絲盡化菌成雪,血淚初凝道已慈。
至此躺平皆是法,一川絲雨一川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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