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砌的甬道陰冷潮濕。
林七雨的腳步聲與鐐銬的輕響，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節奏。
晴兒抱著那摞越來越厚的紙卷，默默跟在他身後半步。
炭筆的尖端因頻繁記錄而磨得發亮。
最初，隻有鄰近幾個牢房裏。
幾雙麻木或好奇的眼睛，透過柵欄縫隙望過來。
“生存！”
林七雨的聲音不高，
“不是祈求，不是分配，更不是等待哪個高高在上的存在‘賜予’憐憫。
它是一場戰爭。
一場從生命誕生之初就永不停歇的、對空間與資源的爭奪。”
他語氣平靜，
“看看外麵。
為什麼有人住在琉璃宮殿，享用著靈果珍饈。
而有的人。
比如你們中的許多，還有更多在泥濘裡掙紮的人，卻要為一塊發黴的麵包。
或一個能遮雨的角落，賭上性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雙開始凝聚注意力的眼睛。
“他們會告訴你，因為‘秩序’，因為‘律法’。
因為‘個人的努力與天賦’。
全是謊言。
最根本的秩序，寫在血脈與拳頭裏。
寫在敢於爭奪、並且有能力守住爭奪成果的本事裏！
當異族，異類，外來者利用這種規矩掠奪你的時候。
打破它，就不是罪過，而是……
天經地義的求生！”
隔壁牢房一個因偷竊入獄的瘦小男人。
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不知是贊同還是反駁的開端。
林七雨沒有理會，繼續他的“散步”與“講述”。
他走到下層，這裏關押的多是些犯下鬥毆、搶劫等“暴力罪行”的囚徒。
“他們恐懼暴力，詆毀武力，用‘文明’、‘仁愛’的綢緞包裹自己的怯懦。
同時卻用更隱秘、更殘酷的規則暴力。
抽乾你們的血汗，剝奪你們的希望。”
林七雨的聲音在這裏提高了一些，帶著金屬般的鏗鏘，
“暴力是什麼？
暴力是工具！
是鑿開冰層獲取空氣的冰鎬，是驅趕猛獸保衛家園的火把！
當言語失效，當規則偏袒，當生存的道路被堵死。
那麼，凝聚起來的、有組織的暴力。
就是唯一的破門錘，是奪回被侵佔之物的唯一途徑！”
他猛地轉身，麵對著一排牢房，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理性之光：
“那叫生存權的兌現！
是天道對不公秩序最直接的矯正！
是沉默的大多。
對竊取者最後的、也是最正義的審判！”
這一層的囚犯中，響起了壓抑的喘息和拳頭砸在草墊上的悶響。
幾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裏，燃起了火光。
晴兒的筆尖在紙上飛速移動。
她感到石壁都在微微共振，那不是物理上的震動。
而是無數被壓抑的憤怒與認同，正被師父的話語點燃、串聯。
林七雨走向監獄最底層，這裏環境最差，關押的也多是重犯、悍匪。
空氣汙濁，瀰漫著絕望與戾氣。
他在這裏停留最久。
“有人說，要愛，要包容，要接納一切。”
他的聲音在這裏變得低沉、嘶啞，彷彿也染上了地底的鐵鏽與血腥味，
“多麼動聽。
可當他們所鼓吹的‘愛’與‘包容’，需要犧牲你的生存空間。
需要你看著異質的文化踐踏你祖先的墳塋。
需要你的後代在混亂與失序中迷失自我、忘卻根本時。
這種‘愛’，是什麼？”
他幾乎是咆哮出來，聲音在狹窄的甬道裡炸開：
“是慢性毒藥！是精神上的閹割！
是讓一個文明、一個族群在溫言軟語中自我瓦解。
無聲消亡的最高明陰謀！”
“看看歷史！
哪個強盛的文明是靠無限包容和割肉飼鷹崛起的？
哪個偉大的族群是靠自我否定和血脈稀釋存續的？
沒有！
一個都沒有！
興盛，源於凝聚，源於扞衛，源於在殘酷競爭中奪取並守住資源！
衰亡，始於內部分裂，始於放棄邊界。
始於將生存的希望寄託於他人的‘仁慈’！”
他一隻手指向頭頂，彷彿要戳穿那厚厚的岩層，直指外麵的世界：
“去他媽的仁愛！”
一個滿臉刀疤的巨漢猛地撞在鐵欄上，嘶聲吼道，眼中全是血絲。
他這一吼，如同引信，點燃了更多的咆哮與怒罵。
林七雨在這片沸騰的怒意中，反而平靜下來。
“憤怒，是力量。
但盲目的憤怒是燃料，需要方向。”
林七雨的聲音開始越說越激動，甚至已經充斥著一種極具感染性的狂熱，
“我們需要一個領袖。
一個強大的領袖。
他能不計代價，不要良心，敢於下達一切命令。
他已經來了，他就在我們這個時代。
他將帶領他的支援者走向勝利！”
“吼！”
那一刻，不再是某一層、某一區的響應。
從最底層的重犯區，到上層的普通囚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激蕩起滔天巨浪！
咆哮、怒吼、拍打鐵欄的轟鳴、用盡一切方式製造出的嘈雜聲響。
匯聚成一股原始而狂暴的聲浪，席捲了整個監獄空間！
無數手臂從鐵窗後伸出，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燃燒。
他們呼喊的或許不是整齊的口號。
但那沸騰的、幾乎要衝破石頂的認同與狂熱，卻比任何口號都更具力量。
連一些最初漠然的獄卒，都滿眼寫著認同的看著林七雨。
驚疑不定地看著那個站在沸騰中心、鐐銬加身卻彷彿君臨天下的男人。
林七雨靜靜地站著，承受著這由他親手點燃的、幾乎化為實質的信仰火焰。
他臉上沒有任何得意，隻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彷彿這一切早在他預料之中。
如同匠人審視自己剛剛完成的、無比滿意的作品。
晴兒抱著那摞紙卷，指尖冰涼，心頭卻滾燙。
她看著師父的背影，在那片由囚徒的怒吼構成的“歡呼”中，顯得既孤獨，又無比龐大。
第七魔尊掌管著美麗與歡樂。
本就是藝術之神。
他隻用了幾天的時間，就將《我們的力量》這本書給寫完了。
而它的第一群讀者，就是監獄裏麵的這群暴徒。
他們已然成為了最狂熱的信徒。
而現在的下一步，就是將這本書傳出去。
給外麵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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