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跪在汙穢之中。
不知何時，她的姐姐出現在了李墨卿的身邊。
她的眼眸已經徹底被紫色的詭異氣息所填滿。
冰冷而現實的話語，如同最後的重鎚，一下下砸在她已然龜裂的道心上。
“你知道外麵有多少難民嗎？
四千萬人……”
李墨卿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她蹲下身，平視著妹妹空洞的眼睛，
“你想過沒有，就算華鋒州敞開大門，他們又能如何？
他們大多沒有修為，沒有技能，甚至沒有適應此地法則的體魄。
他們帶來的，是遠超承載極限的消耗。
是秩序與規則的徹底崩潰。
是無休止的資源爭奪、疫病蔓延和暴力衝突！”
她伸出手，指向屋內那慘烈的景象，
“這就是縮影！
為了活下去，或者僅僅為了片刻的逃避，人可以變得多醜陋？
難民可以被開膛破肚成為運毒工具，無辜的家庭會為了一口毒煙而家破人亡！
這還隻是開始！
當最基本的生存都成問題。
所謂的道德、仁愛、同情。
統統都是最廉價的裝飾，一觸即潰！”
李未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未央，接受現實吧。”
李墨卿的語氣近乎冷酷的“溫柔”，
“這個世界本就遵循最殘酷的法則。
有限的資源，無限的慾望與苦難。
你那份無差別的善良，在真正的苦難和生存壓力麵前。
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會成為加速混亂和死亡的催化劑。
就像今夜，你想救那個孩子，結果呢？
你把她送進了更深的煉獄。
還連帶葬送了一個家庭。”
“我……我沒有……”
李未央終於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氣音。
卻虛弱得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你有。”
李墨卿打斷她，聲音斬釘截鐵，
“因為你隻看到了‘該救’的表象，卻看不到救了之後。
那連鎖反應帶來的、更廣泛也更血腥的‘該死’。
強行將無法承載的苦難納入尚存秩序的世界。
結果就是原有的秩序也被拖垮，所有人一起墜入深淵。
這就是‘仁愛’的後果。
它會讓死亡擴散，讓痛苦翻倍。
最理性的做法，或許就是承認……
有些苦難，註定無法被拯救。
有些人，註定要被淘汰。
這就是這個世界執行的方式。
殘酷，但真實。”
每一個字，都深深刺入李未央搖搖欲墜的道心。
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這些話撕扯、凍僵。
是啊，姐姐說的……
似乎就是眼前血淋淋的現實。
她的善念，她的行動，似乎真的隻帶來了更多的死亡和痛苦。
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嗎？
難道這個世界，真的容不下那份純粹的、想要幫助他人的心嗎？
玲瓏躊躇蠱在她心神失守的深淵裏瘋狂滋長。
貪婪地啃噬著她最後的堅持與信念。
她頭頂那僅存的天道氣運，再次劇烈動蕩。
又有三寸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散。
彷彿被無形的黑暗大口吞噬。
她的道心，如同風化的岩石，表麵佈滿了裂痕。
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瀕臨徹底崩碎。
就在她眼中的最後一點微光即將徹底熄滅。
冰冷和虛無即將完全吞噬她的那一刻——
“不對哦。”
一個空靈、稚嫩、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與寧靜感的聲音。
毫無徵兆地，直接在她心靈最深處響起。
這聲音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純凈得不染絲毫塵埃。
又溫暖得如同冬日的初陽。
瞬間驅散了一絲她靈魂深處的嚴寒。
李未央猛地一顫，空洞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連她身旁的李墨卿，以及遠處陰影中靜靜觀望的林七雨。
都在這一刻神色微變。
那聲音繼續輕輕地說道。
彷彿一個天真卻看透一切的孩子。
在陳述最樸素的真理，
“這個世界，或許真的有很多殘酷的地方。
有無法調和的矛盾，有註定流逝的生命。
有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
“但是啊……”
聲音頓了頓，然後變得無比清晰、堅定：
“就算這個世界再殘酷一萬倍。
我們……依然擁有善良的權利呀。”
“善良不是武器，不需要計算得失成敗；
善良不是籌碼，不需要衡量能否承載。
善良，就隻是善良本身。
是看到他人痛苦時，心會難過的本能；
是哪怕知道前路艱難，仍想伸出援手的衝動；
是即使自己身處黑暗，也願意相信光芒存在的選擇。”
“因為殘酷，就放棄善良，那不就等於……
承認黑暗贏了嗎？”
“小姐姐，你很難過，很自責。
覺得是自己害了他們，對嗎？”
那空靈的聲音帶著一絲溫柔的憐憫，
“但害死他們的，不是你想救人的心。
而是那些利用你的善心作惡的人，是那些製造苦難和毒品的人呀。
你的眼淚，你的痛苦。
恰恰證明瞭你的善良真實不虛。
不要因為壞人的惡，而懲罰自己珍貴的善。”
這聲音並不激昂，卻帶著一種直指本源的力量。
如同清泉流入乾涸龜裂的土地，又如同一隻溫柔卻堅定的小手。
輕輕托住了李未央那即將徹底破碎墜落的道心。
玲瓏躊躇蠱的侵蝕彷彿遇到了某種勁敵。
發出了無聲的尖嘯，卻暫時被這股純凈而堅定的意念力量所阻隔。
李未央呆住了。
早已流乾的眼眶，竟然再次感到一陣酸澀。
那冰冷、黑暗、充滿自我否定的世界。
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撕開了一道細微卻真實的縫隙。
透進了一縷她幾乎遺忘的光。
李墨卿臉色劇變，她體內被顛倒黑白的認知與這突然出現的。
截然相反的純粹理念產生了劇烈衝突。
讓她頭痛欲裂，一時失語。
而遠處陰影中的林七雨，眼神第一次變得無比銳利和凝重。
他清晰地感應到了一股與他本源截然相反，卻又同樣深邃強大的規則之力。
跨越了某種界限，直接在此地投射！
“愛之魔尊……你果然坐不住了。”
他低聲自語，
“是的，是一切精於算計，一切都為了最後的那個結果而不擇手段。
還是善良就是善良，他不需要理由，就是應該伸出援手。
這就是我們兩個魔道最大的分歧。
永遠無法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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