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每月都給大娘寄去三十元錢,三年多從未間斷,也算是我這個不孝之子的一份孝心。可就在某一天,大娘把這一千二百元錢,原封不動地全給我退了回來,還託人寫了封信。信上說,她現在的日子好過了,讓我不要再寄。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她說把這錢用到戰士們身上,讓戰士們安心報國,比用在她身上更合適。
信裡還絮絮叨叨地囑咐我,要對媳婦柳藍好點,夜裏別讓她一個人,說女人家都膽小。最後還欣喜地告訴我,梁三福的媳婦韓玉秀終於同意了村裏的婚事,要重新成家了。
拿著這封信,捧著這張匯款單,我這個三十多歲的人,又一次淚流滿麵。
這就是我的故事。一個曾經懦弱、自私、想當逃兵的人,是如何被我的連長、我的戰友、還有我那可敬的沂蒙老區的母親,一步步教會了什麼叫責任,什麼叫軍人,什麼叫‘龍國是我的,可也是你的’。
我能做的不多,我主動放棄了回城的機會,留在了這邊境線上,待了三年多,我家老太婆,也毅然決然地放棄了京都的生活和工作,隨軍去了西南邊陲。
後來因為進入兩山輪戰和調防,我就到了明州。後來到了天海,又到了金陵,但我的魂已經埋在那裏了。
那三年多時間裏,每當我在深夜巡邏時,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我就覺得,他們都在看著我。連長三福,副連長覃開來,許解放,還有那些長眠在南疆紅土地裡的兄弟們。他們用血肉之軀,築起了這高聳的山峰;而我能做的,就是用我的一生,守護著這高山下的安寧,編織那永遠也編不完的花環。
每年的清明節了,我要回去一趟,七連剩下的老兄弟,那天無論颳風下雨,都要去。去給那些曾經給我們擋下子彈的兄弟們獻花環。在那四季如春的雲省邊陲,我要采最美的鮮花,紮最大的花環,敬獻給長眠在這裏的親人們。可惜啊,老兄弟越來越少了,也不知道哪天就沒有人了。但是哪怕到我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一天,我可能會忘記一切,但他們一個個都會印在我心裏。
就像我娘說的,人心裏有了,就啥也有了。”
故事應該是已經過去四十七年了。但大家依舊能聽到林爺爺聲音裡的沙啞和思念。
魚舟長長吐出一口氣,雖然林爺爺的經歷和前世的某個故事幾乎是情景再現。但聽林爺爺說起來,魚舟仍然不免有些心情沉重。
蘇晚魚此刻也紅了眼眶。李麼妹和藍春梅想必是更有感觸的,雖然經歷不盡相同,但那種和敵人浴血奮戰的處境,那種看到戰友在眼前犧牲的痛苦,卻是感同身受。
兩個女戰士,在此刻也是紅了眼睛。
“你這老頭子,在吃飯的時候說這些幹什麼?讓孩子還怎麼吃飯?”柳奶奶嗔怪地看了一眼林爺爺,可她的眼裏也有些淚花。
“柳奶奶,我們沒事的,林爺爺的經歷和過往很感人,從一個普通人成長為一名鋼鐵戰士,這個故事非常激勵我。”魚舟強撐起一絲笑容,對柳奶奶說道。
“林爺爺,從您的故事裏,我看到了那個特殊年代裏最真實、最複雜的人物。他從一個依靠特權、貪生怕死的高幹子弟,在戰友的鮮血中完成了靈魂的‘剝皮抽筋’。他的可貴之處不在於後來成了英雄,而在於他敢於撕下自己的偽裝,直麵內心的懦弱,並最終用一生去償還那筆無法償還的‘良心債’。他的轉變,是一個人的覺醒,也是一代人的精神涅盤。”魚舟拿起酒瓶,給林爺爺把酒滿上,也把自己的杯子滿上。舉杯道:
“林爺爺,我敬您一杯。敬您的重生,敬你們那一代人的付出。敬那個和您一樣,那個涅磐重生的年代。”
“林爺爺!我也敬您一杯!柳奶奶,我也敬您!”蘇晚魚接過酒瓶子,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和魚舟一起敬林爺爺和柳奶奶。
“是啊!敬那個涅磐重生的時代,那是我們那一代人的責任。”林爺爺也舉起酒杯,其他人也紛紛舉起杯子,柳奶奶,林婉婉,李麼妹,藍春梅都舉起了杯子。
魚舟覺得這個時刻,應該說些什麼。脫口而出就是一句:“烈士陵園見!”
這句話在這裏很不合時宜,林爺爺卻突然紅了眼眶。聲音有些顫抖:“烈士陵園見。”
七人仰頭喝下這杯酒。
林爺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烈士陵園見,當年我們喝下出征酒,就是說的這一句。大家都做好了回不來的準備,一百五十一個人,回來一百三十二個,已經比我們預想的要好很多了。”
魚舟又自顧自倒了一杯酒,也不敬任何人,自顧自喝了一杯。林爺爺和柳奶奶一臉好奇地看著魚舟,而聰明的林婉婉已經拿起手機對著魚舟拍了。
魚舟沉聲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
安靜!
現場很是安靜,一個個看著魚舟。全龍國對魚舟有些瞭解的人,都知道魚舟喝多了,會作詩。蘇晚魚很是清楚,當魚舟自己給自己倒酒的時候,他肯定要作詩了。
果不其然,魚舟的這些小習慣,一直沒有改變。可魚舟真的把詩做出來的時候,即使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每次依舊是讓人心頭一震,還是會驚嘆於詩的那種意境和質量。
林爺爺拿過酒瓶子,也是給自己倒滿了酒,又給魚舟的杯子倒滿。對著魚舟道:
“第一句是出征前的‘壯行酒’。‘葡萄美酒夜光杯’,寫得越奢華,越像人生的最後一次享受。這不是瀟灑,是訣別前的自我慰藉。
第二句是使命,軍人最懂這種矛盾,想喝完這杯酒,又想立刻上馬殺敵;貪戀片刻的溫暖,又必須麵對殘酷的現實。
第三句是軍人的浪漫,不是不怕死,是怕也沒用。‘古來征戰幾人回’這句話,是軍人最樸素的認知,也是宿命。每一個上過戰場的人都知道,子彈不長眼,炮彈沒名字。既然註定有人回不來,那就要有把今天當最後一天活的覺悟和灑脫。
不然在戰場上,活不下來。
你這首詩,寫透了軍人的宿命,明知必死,依然向前。明知悲涼,偏作豪語。那酒杯裡盛著的,不是酒,是一個時代所有戍邊將士的血與淚。
好詩!好詩!沒想到你如此瞭解軍人,謝謝你為我們軍人做的這首詩。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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