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爺爺笑了笑,道:“來來來,先喝一杯酒,喝完吃點菜,我的故事那不是一句兩句,能講清楚的。你們要是想聽啊,就一邊吃,一邊講。”
林爺爺看魚舟很順眼,這孩子不簡單啊。自己平時看那些部隊裏小鬼一眼,他們都得打擺子。哪怕一些沒上過戰場的團級幹部,也沒有魚舟麵對他的那種坦然平靜。一般年輕人哪有他這種心理素質?
就這一點,就說明這小子一點不孬。加上這小子不卑不亢,談吐得體,文化水平又高,而且有那種自己說一點,他能明白三點的聰明勁頭。要是在當年,這小子覺得是個乾參謀長的好苗子。
要是這小子沒物件就好了,曉曉的婚姻問題不就是解決了嗎?
林爺爺可不覺得孫女曉曉看不上魚舟。就憑這小子的才華和相貌,哪個女子頂得住。可惜了,這就是沒有緣分啊。
這小子還真不能當參謀長,要是進了部隊,在自己手下,那些官太太們得把自己煩死,天天要忙活他的相親事宜。
林爺爺趕緊驅散了腦海中奇怪的想法,回想了一會兒,娓娓道來:
“我的故事,得從一九七八年秋天說起。我叫林根生,那時候,我還是個一心想調回城市的高幹子弟,托母親的關係,從機關下放到七連當指導員,說白了就是來‘鍍金’的,想藉著這份基層經歷,鋪平回大城市的路。
當時的七連連長,叫梁三福。他是個從沂蒙老區走出來的樸實漢子,為人厚道,帶兵嚴格。我第一次見他,看他穿著一雙磨得沒了後跟的布鞋,心裏還暗暗發笑,覺得這連長當得也忒寒酸了。
我對連隊的事打不起精神,整天琢磨著調令。連長梁三福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他沒多說啥,隻是默默地替我擔著擔子,甚至在排戰術時,還把自己的經驗傾囊相授。
可我心裏那點小九九,哪能瞞得過明眼人?連裡的排長覃開來,是個炮仗脾氣,最看不慣我這種弔兒郎當的樣子,指著鼻子罵過我,說我是‘高幹子弟來混日子’。
本以為熬幾個月就能走人,可沒想到,等來的不是調令,而是參戰命令。對南方越國的自衛反擊戰打響了,我們七連成了尖刀連。那一刻,我慌了。我甚至通過母親的關係,把電話打到了前線指揮部,想求許軍長把我調回去。這事兒傳出去,我成了全團的笑柄,也徹底激怒了許軍長。他在大會上摔了帽子,怒吼:‘龍國是我的,可也是你的!’
魚舟聽到這裏,眼睛瞪圓了,這個故事情節,自己很熟啊。要是自己沒有猜錯,後麵的發展,自己也應該也很熟啊。
林爺爺看魚舟奇怪地打量著自己,也是阡然一笑,道:“你也覺得我年輕的時候,很混對不對?”
魚舟下意識地點點頭道:“嗯啊!”
“是啊!現在回憶起來,我當年是真的混。我也為我的混蛋,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林爺爺又很熟練地抽出一根煙,點上。
魚舟抿了抿嘴,看了看林爺爺手中的煙。心中暗道:您老當指導員的時候應該是抽華子吧,現在當將軍了,抽紅雙喜了!
林爺爺吐出一口煙,再次悠悠開口:
“戰前那一夜,我永生難忘。按照慣例,全連剃了光頭,吃著可能是人生最後一頓的三鮮餡餃子。覃開來不知從哪搞來兩瓶五糧液,硬拉著我們喝。他平日裏對我橫眉冷對,可那晚,他的話卻像刀子一樣紮在我心上。
爭著帶尖刀排時,覃開來紅著眼對梁三福吼:‘你梁三福不能去!你家大哥犧牲得早,二哥死得慘,老母親和媳婦全靠你!我兄弟四個,死我一個不怕!’
那一刻,我看著梁三福沉默的背影,想起他平日連一包好煙都捨不得抽,把津貼都省下來寄回家還債的樣子,心裏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這才知道,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連長,背負著怎樣的生活重擔。也是在那一刻,我心底深處那點殘存的羞恥感,被徹底翻了出來。我沒再提調走的事,跟著隊伍,跨過了紅河。
戰場上的慘烈,至今我不願細想,但又怎能忘記?副連長覃開來,為了給饑渴的戰友們找甘蔗解渴,踩響了地雷,犧牲前還喊著讓戰士們快走。他那麼個直來直去的硬漢,死後卻因為違反了紀律,連個功都沒立上。那個不滿十七歲的小司號員金柱子,被炮彈炸斷了雙腿,還在往前爬著送信。還有那個才華橫溢的炮排長,他叫許解放,一口地道得京片子,我們都叫他‘小京都’,都是京都人。他因為一枚特殊年代生產的臭彈,犧牲在進攻的路上。後來我才知道,他是許軍長的獨子。
最讓我無法接受的,是梁三福的犧牲。在最後的攻堅戰中,為了掩護我,他替我擋下了子彈。他倒在我懷裏,渾身是血,最後一句遺言,不是交代家事,而是用微弱的聲音,指著口袋對我說:“指導員……我……我欠了別人一點賬……幫我還上……”
仗打贏了,我們七連卻永遠失去了連長和十幾位弟兄。戰後,當我從梁三福那件滿是血汙的軍裝口袋裏,翻出一張染血的欠賬單時,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借某同誌七十元,借某同誌四十元……總共六百二十元。這就是他臨死前念念不忘的‘一點賬’啊!一個連長,為了給父親看病,為了養活一家老小,欠下了這筆在當時看來是钜款的債。
我拿著那張欠賬單,心裏像被火燒一樣。我做出的第一個決定,就是認下這筆債,替他還上。當我帶著這張賬單和一千二百元錢,千裡迢迢找到沂蒙老區,找到連長家,看到他老孃梁大娘和他媳婦韓玉秀時,我看到的是怎樣的景象啊!家徒四壁,炕蓆上補著十幾塊補丁,可梁大娘,這位梁三福的母親,我的另一位母親,卻怎麼也不肯收我的錢。她說,三福留下的孩子,政府每月都有補助,家裏的地也有人幫著種,日子能過下去。她非但沒收我的錢,反而把梁三福生前的遺物,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送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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