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芝婆婆平時都普通話很標準,但此刻卻是一腔濃重的川音,聽在所有人耳中,是那種母親對孩子在他鄉的思念,和滿滿的不放心。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的近在咫尺。
【麼兒嘞!
你跑那麼遠做啥子嘛?
一天熬更受夜,
你記不記得到?
按時吃飯嘛?】
魚舟低著頭,手指在琴絃上遊走,偶爾抬頭看她一眼。老太太不看他,隻盯著火塘。火苗把她的臉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皺紋裡都灌滿了光和影。
他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對坐在對麵的親人低語呢喃。又像是對遠方母親的回信,更像是獨自的夜裏,對母親的牽掛。他開口了,聲音裏帶著一種濃濃的思念和歉疚。
【有好多年沒有見過,
老家的夏天。
咪嘎子叫到了傍晚,
媽老漢兒喊你回家吃飯。
老屋頂破碎的瓦片,
透出晃眼的一線天。
照亮方寸的記憶,
那是回不去的童年。
城裏麵的燈很亮,
也沒得月亮照得遠。
後頭的路說長不長,
得不得去更遠的地方。】
唱到第二段,老太太忽然伸出手,在空中虛虛地按了兩下,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想抓住什麼。魚舟看見了,輕笑了一下。這老太太是真放鬆,結他聲頓時又輕下去三分,幾乎隻剩下手指擦過琴絃的沙沙聲,給老太太的聲音騰出整個院子來。
老太太的聲音這時反倒高了一些。
她唱的是川省清音裡的老腔調,是幾十年前在茶館裏、在碼頭上、在那些如今早已消失的地方唱過的腔調。她把那腔調縫進這首歌裡,一針,一線,縫得密密實實。有些字她拖得很長,長得像是要把九十一年的光陰都拖進去;有些字她又吐得極快,快得像是不忍心讓那些往事在嘴邊停留。
【麼兒嘞!
你跑那麼遠做啥子嘛?
一天爬坡上坎,
你遭不遭得住嘛?】
火塘裡的柴燒塌了一塊,濺起一串火星,老太太的聲音頓了頓,側過頭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點笑意,接著往下唱。
川省的清音,看著魚舟唱道。
那一眼看得極深,深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孫兒,又像是在看某一個早已不在的人。小夥子的聲音哽了一下,手下卻彈得更穩了,穩穩地托著她的調子,像是晚輩扶著長輩過一道坎。
【麼兒嘞!
你跑那麼遠做啥子嘛?
一天熬更受夜,
你記不記得到?
按時吃飯嘛?】
魚舟的演唱最顯著的特點是其口語化的處理。他在這首歌的演唱,並不完全追求學院派那種字正腔圓的共鳴,而是大量運用了川渝方言的語調韻味來“唸白”。
尤其是在主歌部分,他像是在給你講一個發生在身邊的故事,每一個字都帶著生活的煙火氣,讓聽眾瞬間進入歌曲的情境。
魚舟今天的嗓子裏,有一種粗糲與細膩的極致反差。
魚舟的嗓音條件其實挺好的,今天又帶上了一種天然的沙啞和金屬質感。在演唱中,他沒有任何撕心裂肺,更沒有充滿力量感的高音,隻有瞬間轉入極其溫柔的弱聲。有一種剛與柔的切換,完美詮釋了川渝男人外表剛毅、內心柔軟的“耙耳朵”形象,或者說是父輩對子女那種深沉、不善於表達卻又洶湧澎湃的愛。
【有好幾年懶得去麵對,
春運的車站。
隔著螢幕的噓寒問暖,
好像也很自然。
有好多事還沒忙完,
我們還在原地打轉。
記憶一點點飄散,
像山上墳頭的青煙。
城裏麵的路很寬,
卻是一環套一環。
回家的路說遠不遠,
卻總是沒得時間。】
這首《麼兒嘞》不僅僅是一次歌唱表演,更像是一部濃縮的川渝地域生活史詩。魚舟和烏芝婆婆的演唱帶著泥土的氣息和江風的粗糲,往往能給寧靜的院子裏帶來一種沉靜而深邃的力量。
這首歌裡,有些濃鬱的地域音樂基因。
歌曲的旋律線條雖然現代,但魚舟今天的演唱方式深深植根於川渝民間音樂。他可能會在某個尾音加上極具地方色彩的顫音,或者在節奏處理上借鑒了川劇高腔和曲藝的自由板式。
這種唱法讓這首歌擁有了獨特的辨識度,它不是一首簡單的流行歌,而是一首帶著長江上遊濤聲的民謠史詩。
魚舟和烏芝婆婆在演唱的時候,對唱的時候,川省清音和民謠的呼應,形成了一種非常特殊,又極為豐富的情感層次的遞進。
在演唱技巧上,魚舟沒有用什麼技巧,他也不會什麼技巧。但連魚舟自己都沒有發現,他極其擅長控製情感的閥門,甚至比蘇晚魚還要擅長。
兩人的歌聲從一開始平靜的敘述,到中間段落壓抑的激動,再到最後近乎控訴與祈求的爆發,最後回歸平靜的嘆息,整個演唱過程邏輯嚴密。
但魚舟的能力就隻有這麼點。他歌唱中的氣息的深淺,音量的大小,壓根就可以說是沒有,但即便如此,魚舟還是非常精準地刻畫了一個人從離家、思鄉到回望來路的完整心路歷程。
最後的**部分,是魚舟的聲音,和烏芝婆婆的川渝清音,重合,融合。彷彿是母親和孩子的相互之間的關心和思念,在這一刻撞在一起。
【麼兒嘞!
你跑那麼遠做啥子嘛?
一天爬坡上坎,
你遭不遭得住嘛?
麼兒嘞!
你跑那麼遠做啥子嘛?
一天熬更受夜,
你記不記得到按時吃飯嘛?】
隨著旋律的推進,當唱到情感迸發的**段落時,魚舟低著頭撥動著琴絃,頸部青筋隱現,那種嘶吼不是聲嘶力竭的宣洩,而是一種壓抑已久後的真情流露。
相比老母親這個傳統川妹子,那種直接不遮掩的掛唸的愛。兒子的思念卻是很壓抑,很不敢提及。
【麼兒嘞!
你跑那麼遠做啥子嘛?
一天爬坡上坎,
你遭不遭得住嘛?
麼兒嘞!
你跑那麼遠做啥子嘛?
一天熬更受夜,
你啥子時候得空,
回家吃飯嘛?】
最後一個尾音從她喉嚨裡出來,拖得很長很長,長到像是要把這一夜都拖進去。那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細,細成一根絲,在火塘上方繞了又繞,最後,悄悄散進夜色裡。
結他聲也停了。
結尾隻留下他們二人,幾近清唱的嘆息聲,整個院子裏陷入一種凝重的靜默。老太太的目光慢慢收回來,重新落進火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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