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麼妹這一嗓子,把院子裏的所有人都鎮住了。魚舟的半張臉都在抽抽,蘇晚魚在旁邊憋笑。小花捲躲在魚舟的懷裏,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地偷看這個能發出非人聲音的黑瘦的阿姨。
陳如華緊緊抓住椅子,趙嫣然揉著眉心,甚至連熊布柏都咧了咧嘴。
可怕的是,李麼妹唱得無比地認真,她的眼睛眯著,眉頭微微皺起,嘴唇用力地張合,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拔出來的。她記得這首歌的最後一句要唱得慢,要拉長音,於是她把那個尾音拖得很長很長,長到氣不夠用,聲音抖起來,像風中快要熄滅的火苗。
音抖著,抖著,又是在不該斷的地方斷了。斷著斷著,在不該續上的時候,又續上了。
李麼妹閉上嘴,算是唱完了,神色奇異,彷彿是完成了什麼艱苦的任務一般,站得更直了些。月亮彷彿都彷彿被唱跑了,躲進雲裡去了,夜色越發沉下來,屋簷的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棵老柿子樹上。風吹過,樹葉嘩嘩響,像有人在鼓掌。
魚舟前世聽過一句話,是宋丹丹說的:“別人唱歌要錢,他唱歌要命。”魚舟一直以為那隻是段子,沒想到這是真的。現實中,他居然真碰到了一個。
這該怎麼辦呢?鼓掌唄!
魚舟帶頭鼓掌,其他人也是笑著鼓掌。李麼妹咧嘴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唱歌是什麼樣子,也明白同伴這是善意的行為。她對自己唱歌好壞,其實都無所謂。
魚舟笑道:“李麼妹,我現在覺得你們部隊不瞭解你。”
李麼妹好奇道:“為什麼?”
“你們部隊不懂得使用你,你這樣的能力,應該派你去當間諜,潛入敵方陣地,讓你在敵後唱歌,多少敵人都不夠你唱的。這就叫做,城堡往往在內部突破。你應該被歸類為戰略武器。”
所有人都憋著笑,魚舟這話太損了。李麼妹氣鼓鼓的狠狠瞪了一眼魚舟,溜走了。她倒是沒有在意,也沒有生氣,她就是用這種動作,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
魚舟笑道:“麼妹啊,我這剛剛跟他們說,再不好的聲音,也會有合適的歌,你就把我臉打腫了。你這嗓子,是核武器啊,不是我能夠把握的。
不過,我不該開你的玩笑的,你這個麼妹的名字,讓我想寫一首歌。我想讓烏芝婆婆和我一起唱合唱一首歌。烏芝婆婆,不知道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烏芝婆婆笑著點點頭,她剛才一直在看著這幫年輕人玩鬧,也很是開心。這幫孩子,是真是有本事,有才華,還很是團結友愛,真好。
“沒想到,還有我的事?”烏芝婆婆聞言也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驚喜的神色。
魚舟和烏芝婆婆離開了,去了屋子裏,留下滿院子驚奇不定的人。
“這是啥意思?魚舟老師要和烏芝婆婆要合唱?這是個什麼組合?”陳如華張大嘴巴道。
“這個組合挺好玩,年紀差了快七十歲了。兩個人的唱歌的方法,對音樂的理解,應該都完全不同,還真有些期待他們兩人會給我們帶來一首什麼樣的歌?”趙嫣然也是很好奇的。
“我偷偷去看看!”小花捲噔噔噔地朝魚舟他們都方向跑去了。
蘇晚魚也想去看看,可是她忍住了,她一去,撒時候其他人都會偷偷摸摸跟過去。
幾個人圍著火塘,繼續聊著。但眾人的心思都飄遠了,飄到旁邊的天路小樓裡了。
魚舟這一去,就是近一個小時。
小花捲蹦蹦跳跳地跑了回來,一邊跑還歡快地喊著:“來嘍!來嘍!”
魚舟先走回來,去給老太太搬了一條椅子,放在火塘邊。老太太慢慢地走在後麵,她不太喜歡別人扶著她走路。
深秋的院子,攏著的這一塘火,在這大西南,散發出一種家的溫馨。兩個人,一把結他,一個火塘,組成一種別樣的溫暖。
這個火塘是今天用幾塊青磚在柿子樹底下現壘的,枯枝和刨花引著,上麵架著幾根胳膊粗的乾柴,劈啪作響。火光映得人臉上一陣紅,一陣亮。院牆外,天已經黑透了,隻能聽見風把遠處的竹林搖得沙拉沙拉響。
魚舟坐在坐在一張矮馬紮上,懷裏抱著一把結他。他低著頭,還在擰琴絃,耳朵湊近了聽那六根弦的動靜,哈出的白氣剛散開,就被火塘的熱浪吞沒了。
老太太從堂屋走出來的步子很慢,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攥著個老式的搪瓷缸。她走到火塘邊那把鋪了棉墊的藤椅跟前,先側過身,慢慢落座,這才把搪瓷缸擱在腳邊,抬起頭來,對著魚舟笑了一下。
“麼兒嘞,莫急。”烏芝婆婆笑著說。
魚舟瞬間也笑了,把結他擱在腿上,火光在他臉上跳。“烏芝婆婆,您先暖著,我調好弦等您。”
老太太沒應聲,眯著眼對著火塘發了一會兒呆。火苗在她渾濁的眼睛裏一跳,又一跳。她忽然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裏顯得很響,驚得桂花樹上棲著的一隻麻雀撲棱了兩下,又安靜了。
結他聲起來了,很輕,很緩,像是怕驚動什麼。那幾個分解和絃淌出來,淌過火塘,淌過老太太的腳尖,淌進院子角落那堆沒剝完的苞穀裏頭。
老太太閉著眼睛聽完了前奏,等魚舟的前奏彈到了某一個商量好的節點,老太太忽然睜開眼睛,張嘴接了進來。
那不是唱,是吟。
【麼兒嘞!
你跑那麼遠做啥子嘛?
一天爬坡上坎,
你遭不遭得住嘛?】
烏芝婆婆用的是川省清音裡的“哈哈腔”,從她九十一歲的喉嚨裡發出來,卻還有些年輕時的脆亮,依舊鋒利,更帶著被歲月磨礪過的一種獨特的厚重。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帶著一串細碎的、若有若無的顫,像火塘裡爆出的火星子,一閃,又一閃。烏芝婆婆把“麼兒”兩個字咬得很軟,軟得像在哄一個繈褓裡的娃娃入睡,可尾音往上一挑,又挑出幾十年光陰裡那些喊魂一樣的悠長。
這彷彿是媽媽對孩子的隔空叮嚀,也像是母親電話裡的嘮叨和囑咐。
這是兒子在家時,嫌棄的嘮叨聲,這是兒子離家後,最懷唸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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