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你胡謅個甚咧?甚討吃的?來聽戲的是魚舟老師!”許小蔓打了一下老爹的肩膀,差點讓老許畫壞了臉。
“魚舟老師?哪個魚舟老師?”老許眉頭皺了起來,不滿道。
“就是寫《西遊記》的魚舟老師,寫歌的魚舟老師,寫詩的魚舟老師,江南大學的魚舟老師,還能有哪個魚舟老師!”
“啊呀!”老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這下臉真的是畫壞了。
“大!你咋咧?你這麼大個人咧,咋連個凳凳都坐不穩咧?”許小蔓揶揄道。
“寫‘秦時明月漢時關’的兀個魚舟老師?”老許坐在地上壓根沒有起來,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女兒,臉花了也渾然不知。
“嗯!”許小蔓點點頭。
“嘶——”周圍響起整齊的吸氣聲。
“小蔓,你不是說你高中同學包場聽戲?咋又成魚舟老師咧?”老許也顧不上自己畫花的臉了,一臉錯愕地看著自己女兒。
“說來話長,一時也說不清。反正魚舟老師帶著他晚舟音樂的其他音樂人,都在外頭等的哩。”
“大!魚舟老師採風,採到咱這搭兒來咧,像是對秦腔有研究哩。你今兒可得好好表現,把最好的架勢拿出來。”
“嘶——”吸氣聲又一次響起,圍觀的老頭老太一臉的不可思議。他們認識魚舟,自己家院長是魚舟的詩迷,自己家的孫子不是天天要看魚舟的兒歌和故事,就是罵什麼魚舟老魔,這名字讓他們耳朵都生繭了。
“呼!呼!呼!”老許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如拉風箱一般,表明瞭他心裏的激蕩,但嘴巴上卻是很硬。“我哪回演出不是最好的架勢?給誰唱不是百分百地入活?”
“大!你手咋抖哩?是帕金森?”這也是件漏風棉襖,一句話揭穿了老許的底。
“說甚?胡咧咧!”老許喝斥道。這關乎他這個團長的威嚴,和老父親的氣勢。
“大!不一樣,這次不一樣!你真要當回事!魚舟老師要是從咱秦腔裡得些靈感,用進他作品裏。你思謀一下,對秦腔的推廣是多大的事?”
“呼!呼!呼!”老許的胸口依舊起伏不定,大口喘著氣。
許小蔓繼續說道:
“我估摸沒錯的話,魚舟老師怕是給蘇晚魚和陳如華在龍國青年歌手大賽的節目挖素材哩。”
“這是對秦腔文化有想法哩,說不定想把秦腔的些東西,弄到央媽電視台最紅火的節目裏去。大!你真得把壓箱底的絕活都亮出來!要不,咋對得起人家這大人物千裡萬裡來這一遭?”
“呼!呼!呼!”老許有些欣慰地看了一眼女兒,一股熊熊戰意,在眼眸裡燃燒起來。小蔓,你說得對,我不能給人家拖後腿,不敢把推廣秦腔的機會瞎塌了。來!今兒咱就唱《趙氏孤兒》和《斬李廣》!魚舟老師可是我滴偶像,我這個老魚丸,可不能丟臉。”
舞台的幕布是洗得發白的靛藍色,邊角處線頭都已鬆散,像老人絮叨久了停不下來的嘴角。台下的座椅大半空著,罩著的藍布套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年深日久的、油膩的灰光。空氣裡有塵土、舊木頭,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煤煙味。觀眾寥寥,隻有中間這一塊,坐著魚舟他們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十幾人。像秋收後遺落在田壟中間的一把乾癟的豆子。
沒有報幕。先是“哐”一聲鑼響,乾澀、猛烈,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震得空氣都抖了一下。沒有任何預告的開始,讓魚舟他們肩膀一縮。
然後,二胡、板胡、梆子、鐃鈸,一股腦地湧了上來,那聲音不是“流”出來的,是“掙”出來的,高亢,粗糲,帶著沙礫般的質感,直往人耳朵裡、腦仁裡鑽。幕布拉開,台上燈光慘白,照著簡陋的佈景:一張桌子,兩把椅子,背景是畫著宮牆的舊布,顏料已經斑駁。
一個老生站定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褶子,水袖已不甚潔白,帶著漿洗過度的僵硬。臉上勾著老生的妝,線條分明,在並不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凝重。台下稀疏的掌聲剛落,他便開了口。
沒有麥克風。那聲音是從胸膛深處,掙破了什麼似的,直直地迸出來的。第一個音就極高,極峭,像陝地塬上陡然拔起的孤峰,帶著砂石般的粗礪質感。
“……為救孤……”
“孤”字拖得很長,音調在極高的位置上劇烈地顫抖,不是婉轉,是一種近乎悲嚎的盤旋。那不是唱,是吼,是把肝腸寸斷的痛楚,用喉嚨生生地撕扯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淬過火的石子,砸在空洞的劇場牆壁上,發出悶而真的迴響。他的脖頸上青筋隨著吐字根根凸起,彷彿那不是血肉,而是繃緊的弓弦。
那老生一開腔,蘇晚魚她們幾個便愣住了。那不是他們熟悉的任何一種聲音。它從演員的喉嚨深處擠壓出來,裂帛一般,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震顫,每一個字都像用盡全力從胸腔裡嘔出,砸在地上,似乎能聽見“砰”的迴響。
他唱的是孤兒的身世,是三百口人被屠戮的冤屈。那悲憤不是“抒”出來的,是“吼”出來的,是黃土塬上乾裂的土地對蒼天無雨的吶喊。
熊布柏和束茂青麵麵相覷,手裏的礦泉水瓶捏得咯吱響。他們聽慣了修音後完美無瑕的聲線,習慣了電子合成器營造的迷離氛圍,此刻這原始、**、甚至有些“難聽”的嘶吼,像一記悶棍,打得他們有些發懵。
那種強烈的情緒,熾熱無比地情感表達,讓他們上頭。
這難道就是魚舟,千裡迢迢讓他們來聽一出秦腔戲的意義?情感和情緒!
台上的人,似乎不是在“演”,而是在進行一場艱苦的、與命運本身角力的儀式。汗水浸透了他們粗布戲服的後背,油彩在強烈的表情下裂開細紋。那伴奏的樂隊,就擠在台側昏暗的角落裏,拉弦的手青筋暴起,敲梆子的臂膀一起一落,毫不惜力。這一切都毫無保留,粗糙,猛烈,帶著土地的真實和生存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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