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嘻!這個碗好大,森吉德都可以在裏麵睡覺了!”森吉德做著一個很誇張的表情。
大家一陣鬨笑,但麵對著洗腳盆,不不,洗臉盆差不多的碗,不知如何下口。
“水盆羊肉,趁熱。”唐玉玲言簡意賅,她好像很期待大家品嘗後的表情。
南方人喝湯,習慣用的是小盅小碗,講究文火慢燉,清鮮滋補,即使是大盆的湯,那也會用勺子兜到小碗裏。何曾見過這等陣仗?這大碗居然是一人一碗。
魚舟雙手捧起那厚實的陶碗,溫熱踏實的感覺從掌心一路傳到心裏。低頭,先被那濃鬱的、毫無矯飾的羊湯香氣籠住,是草原和陽光的味道。
吹開油花,小心啜一口湯,滾燙、濃醇,鮮得極為霸道,帶著些許花椒的麻意,從舌尖一路熨帖到胃底,周身毛孔似乎都張開了。羊肉燉得酥爛,纖維裡飽吸了湯汁,入口即化,隻有純粹濃烈的肉香。
束茂青這個平日裏飲食極為清淡的粵東人人,他有喝湯的習慣,他的那份水盆羊肉雖然沒有辣子,此刻也吃得鼻尖冒汗,連連低呼:“爽啊!爽死了!”
魚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這傢夥前世是不是姓郭?
羊肉的暖意還在胸腔裡回蕩,粉蒸肉上來了。粗瓷大盤,小山似的堆著。
江南也有這道菜,甚至江南大學的食堂裡,都有這道菜。是用精緻小籠、荷葉包裹,米粉細膩、肉片薄勻的粉蒸肉大相逕庭。這裏的米粉顆粒粗獷,裹著厚厚的、肥瘦相間的大片五花肉,顏色是厚重的醬褐色,看著就紮實。
入口,粗糲的米粉摩擦著舌頭,有種原始的滿足感,五花肉的油脂被蒸得完全融化,浸潤了米粉,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鹹香厚重,是那種能扛住一整天勞作、實實在在的香。
牛老爹又端了一個更大的盆子上來,魚舟真的想不通,這老牛家哪來的這麼多大碗,一個比一個大。
“這是黃燜雞,自己養的,早上剛宰滴。香得很,鮮得很。”
黃燜雞端來時,又讓人一愣。不是他們熟悉的、湯汁濃稠油亮、配著香菇青椒的燒法。雞肉斬成比拳頭還大的塊,和土豆、寬粉一起,在濃醬裡燉得深沉,湯汁相對收得幹些,顏色是一種醬黑泛著油光。
這雞老大了,這是雞還是鴕鳥?魚舟眼角抽動著。即使他自詡飯量很大,但此刻還是有點害怕。
魚舟給蘇晚魚夾起一塊雞肉,是雞腿前麵那一塊肉。魚舟覺得那塊肉是最嫩的,比雞翅膀好吃。雞肉外層微韌,內裡卻極其入味,鹹鮮中帶著香料複雜的味道,土豆吸飽了肉汁,沙綿可口。寬粉則是另一重驚喜,晶瑩滑溜,嗦入口中,滿是濃縮的醬香。這味道,不精緻,卻自有其縱橫捭闔的江湖氣。
魚舟朝著牛老爹和唐玉玲道:“牛老爹,嬸!別再弄菜嘞,真吃不完。”
“咋能吃不完,這十多個人嘞,都是年輕後生,得吃飽。”牛老爹說著他的道理,魚舟竟然無法反駁。
十幾個人是沒錯,但這一人一碗海碗涼皮,一人一洗腳盆的水盆羊肉,怎麼算?
“慢慢吃,還有兩個小菜。”唐玉玲笑道,她能看出客人吃得很滿意,她就有種被認可的成就感。農村女人往往都是這樣的,魚舟老媽王秀梅為啥開滷味店這麼辛苦,在不愁錢的情況下,也不肯關門,甚至堅持從早開到晚。就是覺得她在這個店裏,能體現出自己的價值,她有自己的成就感。
蒸排骨緊隨其後,粗陶缽直接端上,寸長的肋排段,裹著金黃色的玉米麪,很有誘惑力。
牛老爹還解釋道:“這是額們這的糜子麵,香得很。”
雖然他解釋了,但魚舟他們這些五穀不分的傢夥,還是不知道糜子麵。
蒸得肉骨微微分離。拈起一塊,肉質緊實有嚼勁,糜子麵粗糙的顆粒感混合著肉香,是一種陌生又踏實的複合滋味,很頂飽,很管事兒。
最後上的是溫拌腰花。腰片切得極薄,打了細密的花刀,在沸水裏快速焯過,蜷曲成麥穗狀,搭配著焯水的嫩豆芽和菠菜,潑上了滾熱的辣椒油和料汁。
視覺上紅綠白相間,腰花如一朵朵深色的花綻放其中。湊近了,有腰花獨特的臟器味,但被熱油激出的辣香和醋香巧妙地調和、提升。夾起一片,顫巍巍的,入口脆嫩無比,毫無腥臊,隻有鮮、辣、酸、香在口中爆開,是一種極為爽利、甚至帶點刺激的收尾。
“牛老爹,你這是把市場上的腰子都買了?”魚舟指著超大份的腰花,開玩笑道。
“嘿嘿!是市場上的豬,沒有以前自家養的好吃。今天沒有早市,買不到好豬肉。”牛老爹還有些不太滿意。
束茂青看著這一盆,起初對著腰花有些猶豫,明顯有點辣,但他對於內臟料理,是很喜歡的。鼓起勇氣夾了看起來最不辣的那塊,嘗了一口後,眼睛倏地亮了,一邊吸著氣,一邊默默地往自己碗裏扒拉。
這道菜對於喜歡吃腰花的人來說,口感頂呱呱。魚舟這樣的滷味店老闆的兒子,這類菜對他沒有太多的吸引力,小時候吃得太多了。可今天這口感,說實話,比王秀梅的做法,要更好一些。明州人基本不吃辣,腰花也是以糖和醋為主要佐料,酸甜的口。可這裏是酸辣口,明顯更適合腰花,起碼那一絲絲臟器味,被油潑辣子的香味蓋得幾乎不可聞。
而蘇晚魚就盯著這道菜了,一道腰花給她開啟了新的領域。
一頓飯吃得風捲殘雲,桌上碗盤漸漸見底。沒有人說話,隻有滿足的嘆息和偶爾飽嗝。舌頭上還留著羊肉的暖、辣子的燥、酸醋的爽、混著粗糧與厚肉的紮實滋味,它們莽撞地衝進來,擠走了記憶裡那些熟悉的清甜與淡雅,留下一種沉甸甸的、踏實的飽足。
原來那大陶碗裝的不是僅僅因為大,不是擺設,是這裏的月光,也是實在的生活。原來粗糲的粉蒸肉和細嫩的腸粉,可以如此撫慰人心。
魚舟毫無形象地靠在椅背上,有些不想動。“美滴很,飽滴很,再吃額肚子要炸嘞。”
沒有人笑話他,大家的形象沒有比魚舟好多少,甚至略有不如。
森吉德摸著自己滾圓的肚皮。“森吉德已經變成一個皮球了。”
束茂青變成了香腸嘴,魚舟覺得他的嘴巴搭配憂鬱的眼神,還真有幾分《東成西就》裏歐陽鋒的樣子。可惜這個世界的土老帽們都沒有看過。
隻有蘇晚魚居然還在慢條斯理地吃著,這丫頭是真能吃,這都補到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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