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乾涸得如同快要死了。淺淺而窄小的河水彷彿是剩下的最後一口氣,隻剩下肋骨般猙獰的亂石,灰白地曝在深秋的天光下。一陣風順著峽穀從北邊來,刀子一樣剮過溝壑,捲起沙,打著旋,發出空洞的嗚咽。就在這片巨大的、乾涸的、龜裂的遺骸中央,牛東方這個說書人抱著他的三絃,坐在一塊青黑的大石上。
他是這片死水裏唯一活著的礁石。
紫棠色的臉膛,已經有些淡淡的皺紋,像被這河床的風沙用千萬年時間雕琢出來的,淺而硬。牛東方坐的並不直,佝僂著背,懷裏的三絃卻抱得挺直,像抱著最後的令箭。他垂下眼皮,不看天,不看地,彷彿閉目養神,又彷彿在與身下這塊冰冷的石頭,交換著某種亙古的沉默。
忽然,他右手食指猛地一劃。
不是弦響,是石破。是沙暴撞擊山崖的悶雷,是地殼深處壓抑的嘶吼。那三絃的音色,粗礪得驚人,鋼絲弦摩擦著乾燥的蟒皮,每一個顆粒都像蹦出的沙礫,打在聽者的臉上。
牛東方的左手在弦頸上疾走,不是“按”,是“摳”,是“抓”,指甲與品格的碰撞,發出骨頭磕碰般的脆響。
他開口了。不是唱,是從胸膛最深處,從乾裂的黃土裂縫裏,擠出來的聲音:
【黃風嶺,八百裡,曾是關外富饒地。
一朝鼠患憑空起,烏煙瘴氣渺人跡。
無父無君無法紀,為非作歹有天庇。
幸得大聖借佛力,邪風一時偃旌旗。】
沒錯,這應該是前世最為人熟知的一首老陝說書彈唱的曲子,不隻是龍國人熟悉,而是全世界都熟悉。《黑神話悟空》的配樂,無頭人彈唱的《黃風起兮》。
牛東方那嗓音像被砂紙狠狠打磨過,含著血,含著沙,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砸在河床的亂石上,彷彿能濺起看不見的火星。他用的是最土的陝北口音,字詞在喉頭滾過,裹上一層風化的銹。
【哪知奇禍起旦夕,那黃毛孽畜再回籍。
兇犯不死好得意,福星橫屍卻成謎。
血化風,沙化雨,無主的貓鼠兒串一氣。
成敗生死莫講理,不強走那正道纔有戲。
普天之下,父子倫常綱紀,倫常規矩天理。
哪個說了纔算,哪個放任不管。】
魚舟看著這環境,這場景,再看看坐在石頭上彈三絃的牛東方。
輕聲地喃喃自語道:“真是場景重現啊。可惜啊可惜,這牛東方為什麼有個頭呢。真是瑕疵。”
蘇晚魚就在他身旁,把魚舟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皺著眉頭看著自己這個大白天胡言亂語說夢話的男朋友。
魚舟說的話,每一個字,每一個詞,她都聽懂了,但放在一起,她就完全不懂了。
什麼叫可惜牛東方有個頭?
還好蘇晚魚聽魚舟那些奇奇怪怪的話,也算聽多了,她也沒有刨根問底,因為問了魚舟大概率也是支支吾吾的。
弦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密。不再是簡單的伴奏,它成了另一股風,與牛東方的嗓音裡嘶啞的吟吼纏繞、撕扯、搏鬥。三絃的撥片,那或許隻是一塊磨薄的骨片,刮擦出尖銳的嘯叫,模擬著風妖過境時,席捲一切的瘋狂。
牛東方整個身體隨著節奏前俯後仰,脖頸上青筋暴起,彷彿不是他在彈唱,而是那無處不在的“黃風”,藉著他的軀殼,他的三絃,在發出古老的、怨毒的咆哮。
【你瞧那鼠輩倒講人情,可怎麼就落得個子亡父逃屍骨寒。
好一個心狠手辣的潑賴猴,可憐那鼠怪耗精地府走。
眼見得父死子亡又生離愁,老衲我有手無頭空虛久。】
《黃風起兮》作為《黑神話:悟空》中的陝北說書風格配樂,是一次極具突破性的文化融合創作。
以陝北說書典型的三絃為核心樂器,配合牛東方滄桑粗糲的男聲方言演唱,嗓音中刻意保留的沙啞質感與摩擦感,宛如黃風裹挾砂石撲麵而來,瞬間構建出蒼涼、彪悍的西北荒漠美學。這種“不完美”的原始音色,一種蒼涼之色和妖異世界形成了精神共鳴。形成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歌詞採用陝北口語化表達,以民間說書人的口吻講述《西遊記》裏的傳說,將神話角色拉入市井語境。既保留了說書的詼諧生動,又暗藏對神話英雄的民間解構,形成多重敘事層次。
在傳統說書“板腔體”基礎上,融入現代搖滾樂的低音推進與打擊樂節奏,營造出戰鬥音樂的緊張感。既保留了黃土高原的魂魄,又賦予其不一般的動態張力。
【世人都愛拚利害,偏偏破門敲不開。
神風奇術蔽日月,三昧妙法障山海。
要想見那黃毛鼠精,必須要得心腹口令。
一個不夠湊一雙,那縮卵風魔不死也得傷。】
彷彿是配合牛東方的曲子,這風是真的起來了。河床上的浮沙被捲動,細小的石子微微滾動。牛東方有些亂的頭髮在額前狂舞,但他渾然不覺。他的聲音裡忽然帶上一種奇特的、近乎嘲弄的悲憫,不知是對那被困的猴子,還是對這被風沙永恆統治的天地。
【金鐵擊石全無力,大聖天蓬遭虎欺。
槍刀劍戟渾不避,石猴似你不是你。
心急吃不著熱麵皮,暫且助你一臂之力。
小心上路,再落得一身窟窿可沒人救。】
這時候,所有人都聽出來這是《西遊記》的故事。
大家最近都看了《西遊記》,甚至看了不止一遍。這說書彈唱明顯說的是《西遊記》?第二十回?的故事,回目名稱為《黃風嶺唐僧有難半山中八戒爭先》。這一回講述了唐僧師徒在取經路上遭遇黃風怪,虎先鋒用計抓走唐僧,孫悟空和八戒聯手降妖的故事。?
魚舟居然把《西遊記》的故事寫進了彈唱本子裏去了。一個個感覺有些新奇,也有些神奇。
難道,這就是黃風嶺?
【且慢走,且慢走,再走怕你也無頭。
甭急,甭急!無生有,莫強求,方便法門鬼見愁。
旁人以為稀罕物,左道旁門不入流。】
最後一段彈撥,快如疾雨,烈如馬蹄。他的手指在弦上飛掠,殘影模糊。然後,在一個拔到最高、幾乎要撕裂的強音後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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