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爹也知道自己的兒子是搞音樂的,他倒是沒有反對兒子搞音樂,但多少也會為兒子用音樂吃飯,而感到擔憂的。
畢竟這個音樂行業對他來說,太陌生了,對大部分普通老百姓來說,也太陌生了。但如果兒子搞音樂,搞到電視上去了,那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而且上的是央媽電視台,那更是另外一回事了,牛老爹看兒子,都有種功成名就,衣錦還鄉的感覺。
不要小看央媽電視台,在老百姓心裏的地位的,尤其是上了一點年紀的人。比如魚舟他老爹魚滿倉,初中的文化水平,之前捕過魚,種過地,後來做熟食滷味。但這麼多年,堅持不懈地看央媽的七點新聞,那是雷打不動。
好像每天七點新聞裡的事情,影響他種地捕魚,影響他賣熟食滷味一樣。
魚舟在網上再怎麼紅,《西遊記》賣得再怎麼火,魚滿倉都沒有太多感覺。可魚舟上了幾次央媽,上了兩次七點新聞,魚滿倉就緊接著上了兩場墳,拜了拜自己的列祖列宗,也拜了拜老婆王秀梅的祖宗十八代。
牛老爹這會兒的想法,和魚滿倉是一模一樣的。
“對了!牛老爹你知道哪裏有說書彈唱的老藝人?”魚舟咪了一口酒,問道。
“啥?”牛老爹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魚舟。
牛東方的家裏人也用同樣的眼神看著魚舟,看得魚舟挺尷尬?這說書彈唱的藝人不能問?這是犯了事兒?
“額!額就是!”牛老爹一直看著魚舟,有些緊張地說一了聲。
“嗯?”魚舟也是一呆,這麼巧的嗎?
牛東方卻笑道:“額爹還真是,額就是受了額爹的影響,才開始搞音樂。”
“魚老師!你找說書藝人是做甚?”牛老爹也是疑惑,人家一個大人物,怎麼要找說書藝人?這是以後不讓唱了?說書是犯路線錯誤了?
“我們這次來,就是來學習這門藝術的,也不是說靠這一兩天學會,就是學習一下裏麵的唱腔的特點。”魚舟也解釋了一下。
“啥!說書還能讓你們學習哩?我們這就是莫事的時候耍滴,咋還有啥可學習的。”牛老爹也是聽了個稀奇,但還是覺得這是人家魚老師在客氣。
魚舟卻道:“你們這的說書可是好東西,在這片黃土高原地區的一種傳統曲藝形式,能流傳幾百年,肯定有它的道理。陝省說書能以其粗獷質樸、生動傳神的風格深受當地民眾喜愛。肯定有很多值得學習和研究的地方的。”
“真這麼好哩?說書就是農閑的時候耍滴,咋有你說的那些個啥傳神,啥研究的。”
牛東方勸道:“真滴,我們就是為了這個來滴,爹!你整一段?”
牛老爹的臉色微微紅著,不知道是酒喝得上頭,還是聽著魚舟話激動的。
“好!你們等哈!”牛老爹一溜煙沒影了,聽聲音,是上了二樓了。沒過一會兒,就看見牛老爹懷裏抱了一把三絃,小腿上還綁著快板。看他臉上滿是興奮,顯然,魚舟他們想聽他的說書彈唱,讓他非常的激動。
牛老爹把凳子搬遠了幾米,坐了下來,笑道:“那額就整一出?”
魚舟笑道:“整一出!”
牛老爹調了幾下三絃,手指開始撥弄起琴絃。
牛老爹此刻如同一塊從土裏長出來的老石頭,沉靜的老石頭,臉上的褶子如同黃土高坡的溝壑一般深邃。
他的三絃斜抱在懷,琴筒抵著右腿,那腿側早已被磨得油亮。左腿微微前伸,小腿上綁著的兩片檀木甩板,隨著他腳跟一點,便“呱噠噠”脆響起來,急促得如同驟雨打在石板上。隨即,他的右膝蓋向上一頂,“梆”一聲悶響,腿上綁的梆子應和著,節奏的骨架瞬間立了起來。
他不慌不忙地撥動了三絃。那聲音蒼老、粗糲,像一把鈍刀劃開裂了千年的黃土層。絃音未絕,他喉頭一滾,沙啞的嗓音便噴薄而出:
【人走千裡賣良心,
拿起三絃我又開了聲。
把所有的朋友們一聲請,
請的大家都坐穩,
我給咱們說上一段。】
聲音時而高亢入雲,像信天遊甩上崖畔;時而低沉嗚咽,如同暗河在溝底湧動。滿是皺紋的臉隨著唱詞劇烈變化著——唱到悲情時,他眉心擰成疙瘩,嘴角下撇,整個頭顱向前猛探;唱到氣憤時,他自己也把一口黃牙咬得咯咯響,頸上青筋暴起。
【人想人,
雞叫三遍東方亮,
淚淋淋的妹子給你穿衣裳,
為什麼潤夜不潤月。
咱們倆個什麼時候再相見,
陰麻麻的天霧沉沉。
毛眼眼我哭成一個淚人人,】
最絕的是牛老爹的全身都在說書。他左手在琴桿上飛快地上下抹滑,模擬算珠撞擊聲;右腳腳踝猛地一扭,綁在上麵的快板“啪”地一響,控製著說書的節奏感。一段長長的唱詞,他氣不換、口不停,越唱越急,越唱越烈,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嘶吼出來的,脖頸伸得老長,額角滲出渾濁的汗珠。
【發一場洪水沖一層泥。
和哥哥分別一回脫皮。
我送哥哥出遠門,
你撩哈妹子誰心疼。
你出一回遠門我送你一回,
送你一回走了四十裡,
有心我再送你四十裡。
】
突然,所有聲響戛然而止。
隻見牛老爹雙目微閉,頭顱低垂,隻有右手食指還在輕輕刮擦琴絃,發出遊絲般的顫音,彷彿冤魂的嘆息。
就在這靜得能聽見遠處羊叫的間隙,他左腿的甩板又“噠、噠、噠”地輕響起來,不疾不徐,像心跳,像秒針,把所有聽眾的心都吊在了半空。
然後,他眼皮一抬,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道光。嘴角竟向上扯出一絲苦澀又狡黠的笑,腔調陡然一轉,從悲傷變成了調侃。就這麼一個簡單的調整,整首曲子又是另一種戲劇的風格特點,帶給人又是不一樣的滋味。
魚舟在心裏說,這老頭還真是有點東西,說他是一個人一台戲,也是一點不為過的。這一顰一笑,嬉笑怒罵都是味道。
這大爺有著兵王的名字,文工團的手藝,卻在炊事班切了兩年洋芋。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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