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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宋皇後接到內侍通傳,說是一會兒皇帝過來用膳。
她與當今結髮多年,從最艱難的時候相攜過來,對彼此很是瞭解。如今宮裡有許多年輕鮮妍的小妃嬪,非是初一十五的,對方特意過來,那必是朝堂上有什麼煩心的事。
宋皇後被指為皇子妃時,大家誰也冇想過會輪到當今登基。畢竟當今生母隻是先帝一個婕妤,家世不顯,恩寵不顯,封號為順。
當時宮中何淑妃與裴賢妃爭後,鋒芒波及眾人,順婕妤為求安穩,早早便為唯一的兒子定下了同樣出身不顯的禮部侍郎家的女兒。
誰承想,裴賢妃竟敢下那樣毒手,致何淑妃之子慘死。先帝為安撫何氏,便將無甚根基勢力的當今過繼給了何淑妃。
何淑妃因親子之死性情大變,疑心甚重,見當今與順婕妤親近,便將暗害裴賢妃的罪名嫁禍給了順婕妤,一箭雙鵰。
原因也現成,因順婕妤記恨裴賢妃害死了淑妃之子,否則不會使她的孩子被搶走。
何淑妃做這些並未瞞著當今,那時他已逾十歲,自記事起,母妃已失寵,母子相依十數年,怎能不恨?
更莫提即位後,被何氏以“主幼”由頭把持朝政數年,過得如傀儡般渾噩,幸得另一位輔政大臣郭弘,為人清正不阿,忠君事主,以他與崔相為首的皇黨纔有喘息機會。
皇帝一直視、崔郭二相為師,郭相將至致仕之年,被何氏設計遭貶至毒瘴叢生的滇地,崔相年邁,子、孫接連遭致何氏報複,怎能不恨?
宋皇後思忖著,命人置了一桌皇帝喜歡的飯食,又溫酒,提前點上舒緩安神的熏香,這才滿意一笑。
皇帝晚間過來,果然臉色疲累。
“梓童可知曉,何氏要替太後辦那‘千叟宴’?”
宋皇後點點頭,溫聲道:“江湖騙子罷了,不足為懼。”
若真有這般奇門異術,先帝又怎會草草了去呢?
太後身體每況愈下,此實為病急亂投醫。
皇帝冷笑:“何家人也知道自己這些年作孽太多,怕是等太後一去便要被清算。”
二人想到一處去了,放手任箭飛一會兒,何氏跋扈,儘失臣民之心,待東風一吹,可斬草除根。
宋皇後隻安慰,待皇帝心情轉好,才問道:“陛下今日去崔宅看望那位崔相長孫,可知他的病症如何了?臣妾聽說與阿湛當初情況相似,這心裡……實是不好受。”
皇帝歎氣,搖搖頭,又頓道:“朕欲召劉邈回京,給他看看。”
宋皇後奇怪:“劉邈?他不是奪官回鄉了?”
方纔在崔沅麵前,他可以鄭重托付,麵對多年髮妻,這個最瞭解自己的人,皇帝卻難以啟齒起來。
“靜娘,我……”在宋皇後不解的目光中,皇帝緩聲道,“其實阿湛去前,朕心中有預感,一時苦悶……與崔相夜談那回,飲了些酒……”後麵的話,被皇後豎掌打斷。
她已懂了。曾經父親也對母親說過相似的話,隻是原因換做了仕途不順。
母親將那婢生子養在膝下,婢女抬了通房,留給所有人體麵,唯獨淚向自己咽。
但宋皇後已非小女兒家,她的夫是天下之主,佳麗三千,膝下子嗣卻稀薄,至今宮中隻有二子一女,她實盼著能有多些妃嬪為皇帝開枝散葉。
作為皇後,宮中子嗣是否豐茂與她在青史上的名聲也有關係。
皇帝的功績是四海昇平,皇後的功績便是六宮安寧。
或許唯一不舒服的,便是這孩子來的時間,竟是她兒病重的時候。
“這是好事,”她快快道,“那孩子在哪兒?怎不接回宮來?”太後已年老,成不了氣候。
皇帝卻道:“她走失了。”
宋皇後愕然。
皇帝垂首,撥了撥筷,“朕將阮嫻、劉邈、雲娘、徐琦都給了她,想她安安穩穩地長大……”
也的確是平平安安地長大了,卻在今春走失,被柺子拐去。
宋皇後動了動唇。
阮氏是皇帝生母留下來的人,徐琦,國子監司業,還有廚司的張雲娘、禦醫院劉邈……這些都是能乾又忠心的人。
要說皇帝對這個孩子多疼愛,到底一麵都冇見過。可見,他在這孩子身上寄托的,是自己冇能安穩過的一輩子。
皇帝長期受到壓抑,這兩年身體精神都不太好,可以說撐著一口氣就是為了熬死那位。
那時孩子出世,有靈王這個前車之鑒,他恐怕自己往後唯有這一個孩子。
他實在不想她受宮規束縛,不想因他掙脫何氏的掌控,再使孩子受到傷害。他寧願她粗衣簡食一輩子自由安樂,即便自己一生不能血肉相認。
宋皇後安慰道:“陛下莫太擔心,既派了人去尋,定能尋見的。屆時接進宮來,好好償補。還有這孩子的生母,既是崔家婢,也該早接進宮來,封個位分纔好。陛下看呢?”
皇帝閉眼,“……她死了。”
“分娩那天,難產而亡。待孩子尋回來,你看著給個位分吧。”
宋皇後怔怔。
若說方纔隻是想著皇家血脈不該流落在外,這會子,她是真為這個孩子唏噓。
菜涼了,皇帝冇怎麼動筷子。
他其實早忘了那個婢女的模樣,也忘了那時為何會鬼迷心竅。他素日也不是急色之徒,親子病重,又逢生母忌日,他該是十分悲痛的……
怎能?
怎會?
或許是那婢女心懷大誌,給他用了藥?
但無論怎麼猜測,終究是他害了她一條性命。他定是要好好償這個孩子的。
客人走了,公子起興要釣魚,重雲準備好了釣具跟餌料,興致勃勃地守在一邊看著。
近來有些降溫,水邊涼氣則更透,葉鶯搬了茶爐子出來蹲在一邊燒,待水沸了,就可以沏燙燙的茶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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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茉莉開的時節,她摘花窨茶,攢了一罐子,這會子泡來,香氣很是馥鬱,重雲跟蒼梧聞著都說好,不過還是揀那加了紅糖的牛乳茶往肚裡灌。
倒是崔沅,飲了這清清淡淡的茉莉花茶,讚了一句“不錯”。
葉鶯也覺得好,眯著眼笑。
溪中遊魚徐徐,陽光晴好,遠處青山湛湛,白雲輕悠。崔沅瞥一眼摟著膝蓋蹲在地上朝小爐子裡扇風送火的葉鶯,心情甚好。
從前覺得養病日子太閒了,不適應,今卻滿意,實是神仙日子。
隻是他還冇意識到自己這種變化,尤其是,伸出去摸點心的手那麼自然,那麼理所應當。
冇有在茶盤邊看見點心,他反而招招手,將葉鶯喚了過來,“今日的點心呢?”
葉鶯一句“我去拿”還冇說,眼睛一轉,捂嘴先笑了。
“笑什麼?”崔沅不解。
“公子不是說,要少用點心?”她聲音清清脆脆,卷著秋光,笑容裡全是故意。
崔沅失語。
“我那是說你。”他抿了抿唇,道。
竟然與小丫鬟爭論這個,真不習慣。
但是,並不覺得討厭。
葉鶯:“公子是病人,才更該注意飲食剋製,這種重油重糖的東西,就叫我們替公子解決了吧?”
“……”
崔沅抬了抬眉毛。
下一秒,葉鶯見好就收:“我去拿!”
撒丫子跑了。
冇有半點規矩。真是在鄉下野慣了。
崔沅搖搖頭。
重雲緊緊捂住嘴巴,真稀奇,公子竟然笑了!
葉鶯真的冇想到,長公子的技術居然這麼差!
點心光了半盤,魚冇釣上來一條,這要是徐夫子啊,她能笑死。
但這是人美心善的長公子,她忍不住提醒:“公子,你冇打窩,還有魚餌太少了。”那麼晃眼一個鉤子,魚又不傻。
崔沅看了眼:“還少?”
葉鶯見他聽得進,乾脆上手指導:“這樣……這裡,要這樣甩……瞧!”
溫熱的風吹拂在頸後,崔沅有一瞬的不自在,整個背幾乎都是僵的。不過好在,對方注意力全放在魚竿上麵,並未察覺。
過了半刻鐘,竟真的釣上來一條大鯽魚。
“今晚有得魚湯喝了!”葉鶯高興道。
崔沅:“……”
看了眼自己親手釣上來的頭一條魚,原本是想拿琉璃缸養在屋中,想了想,能叫這一院子的人都喝上碗湯,好像也不錯。
之後葉鶯越發來勁,以前都隻有她仰視崔沅的份兒,難得輪到她教探花郎什麼呢!
“公子,用點力甩,莫要端著,輕飄飄神仙似的。神仙吃煙喝風,咱們可不行呀,咱們得吃魚。”葉鶯站在他身後,大模大樣地指點。
“……”
幸而崔沅一向是個善於納諫的人。
依言照辦,後來果然又釣上來一條大的,兩條小的。
葉鶯可惜:“若是前麵冇浪費功夫,還能多得幾條做酒糟魚吃。”
崔沅卻淡然:“明天仍然可以。”
葉鶯卻端正了神色:“快中元了,還是等過了節,再近水邊。”
不然,會被水鬼拉去作替死鬼!
不管是上輩子爸媽還是這輩子鄉親叔嬸,都一向這麼教導她。
葉鶯從來不敢下河淌水。
崔沅好笑,“世上從無鬼神,鬼神隻在人心。”
看來長公子還是唯物主義者呢。葉鶯笑道:“那奴婢就‘捨命陪公子’了?”
午後的氣溫是一天中最高的,又不像夏季灼得人滾燙,曬了一下午,周身暖融融的,連衣服都染上陽光味道,很是愜意。
陽光照過來,映得她桃腮雪似的,眉眼彎彎舒展著。
崔沅看她,忽然想到皇帝今日說的,在外流落有一個女兒……他試圖從她臉上尋找出皇帝的影子,卻不大像。
今上的臉瘦長,鶯兒的臉卻短圓,今上乃丹鳳眼,鶯兒生了一雙水濛濛的杏眼。
也是,怎會這麼巧?
他本想叫淩霄去輔佐禁衛的人尋這位走失的公主,然淩霄親事在即,隻得另吩咐旁的小廝。
但,興許是氛圍太好,陽光太濃,照得人骨頭懶,壓根不想做其他的事情。他著實有點好奇,想問問她是怎麼學的釣魚,釣這麼好。
想到過去的生活,一定很有意思。
葉鶯道:“跟著夫子學的,他在旁邊拿大釣竿,我們使小的,排排坐。”
“我們”……
崔沅把這話放在跟前品了品,啜一口帶著淡淡茉莉香的清茶。
擅丹青之人想象力都不錯,甚至已經通過她這短短一句話,描摹出少年少女在河邊嬉戲玩耍的場景了。
身體那種被陽光曬得熱熱的暖意好似降下來了點,閒聊的興頭也消了。
心說自己,平白無故問這個做什麼,真多餘。
他聲音平平:“村學裡的學生,也跟著一起嗎?”
難得展現自己能乾的時候,葉鶯略有驕傲:“他們釣術都冇我好,得我教。”
一起長大的小孩子,都是青梅竹馬,一起釣魚不是很正常?
可是難免順著她的話想到剛剛那樣的教學,兩人的手握在同一根釣竿上。
都是這樣的教學嗎?
崔沅再啜了一口花茶,試圖驅散些許的不舒服。
可笑,有什麼不舒服的。
“哦,他們也喜歡喝這個花茶。”葉鶯語氣裡都是懷念。
窨茶的辦法還是徐夫子教給張嬸,再傳給她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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