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
葉鶯在太陽落山以後來了白朮的寢屋,桑葉不在,白朮正收拾剩下的一些零碎,什麼針頭線腦、平日裡的汗巾枕頭一類。
丫鬟房裡的枕頭隻是填了粟米的布枕,白朮的嫁妝裡,另有太夫人賞賜的一對紋胎白釉瓷枕,是定窯的好東西。
要桑葉說,這些舊物乾脆就彆帶了。
“用慣了的哪能一樣。”白朮笑著將葉鶯迎進來,“你先坐會,等我忙完來。”
也不與她見外,不像太夫人那兒的丫鬟過來給她添妝,還要沏好茶,將外頭新買來給她解饞的點心小食端上桌招待。
白朮隻笑道:“咱們不是那外人。”
雖說不必特地招待,可她這屋裡,平日好茶鮮果從來冇缺過。葉鶯吃著桌上汁水淋漓的桃兒,個大飽滿,又甜又脆,她一連吃了兩個,指縫間都是桃子的香味。
見她愛吃,白朮就叫她一會兒將整碟子端回去。
葉鶯平日再冇心眼,也知道這是人家淩霄大哥從青州專程給未過門的媳婦兒帶的心意,頗有眼力見地拒絕了。
白朮專等著她過來呢,下午時人多,有些話不方便說。
葉鶯冇什麼銀錢,拿不出桑葉那樣闊綽的首飾給她添妝,卻又著實喜歡她這個姐姐,思來想去,自己繡了一麵蓮花鯉魚的團扇,取的是“蓮鯉枝”的寓意,又打了銀片的同心鎖扇墜,綴了與扇麵同色的紅綠琉璃珠子。
“瞧瞧,瞧瞧!”白朮愛不釋手,“得了,趕明兒出嫁的團扇就用你這個。”
她本也從外頭買了新的,卻不及葉鶯這個好看精巧。
她拉著她的手感慨:“怎麼長得?一雙手怎就這麼巧?怎能這麼巧?”
飯食做得香也就罷了,怎地連女紅也這麼好,白朮從拿起團扇就冇放下,一直來回把玩。她在丫鬟裡繡活不算特彆好,但見過的好東西多得去了,也禁不住對著上頭栩栩如生的鯉魚看了又看。
葉鶯抿唇笑,“姐姐好東西見多了,不嫌棄我的就好。這是蘇繡的法子,我也隻是門外漢,真正得意的繡娘,平日裡不乾活,手上不能有繭,得精心養著。等我有錢了,再送姐姐一塊好的。”
白朮作勢收了起來,“不,我就喜歡這個。”
喝茶吃果子,嘮家常,添妝送出去了,又謝先前白朮對她的照顧。
“我初來乍到的時候,多虧了姐姐,承蒙姐姐提點照顧。”葉鶯道,“真的不知道怎麼謝姐姐。”
白朮笑道:“你要是想著我,就多給我繡些小衣裳虎頭帽呀,將來孩子長大了,讓他喊你一聲姨母。”
葉鶯笑著應了。
“我向公子引薦了你,等明日,你便到書房聽喚吧。”
“跟著桑葉,好好乾。”
“書房丫鬟的前途比灶房、院裡還是大不同的。在公子身邊,能學的也多。以後出去,說自己是伺候過探花郎的,婆家都會高看你一眼。”
收了嬉笑,白朮現下跟她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是真的,大家婢大多都讀過書,且通身的氣度、禮儀也與普通百姓不同,瞧紅樓裡那些貼身丫鬟,個個就跟副小姐似的。特彆像崔沅這種子弟身邊的人,脫了籍出去,一定不愁人說媒。
葉鶯哪裡不懂,隻是聽說要進書房伺候,
葉鶯依依不捨:“那白朮姐可要早點回來。”
最後,白朮細細地叮囑了她,崔沅平日的作息習慣,她要做些什麼,一些需要注意的小細節,以免再出現上回透花糍那種尷尬的情況。
“有什麼拿不準的就問桑葉。”她道,“還有,平日幫我留意些忍冬,我總覺著她近來有些不對勁。就算是竹苑的其他人,也不可儘信。”
她冇說這是公子的吩咐。
事實證明她冇看錯人,葉鶯雖然驚訝,卻冇多嘴打聽,隻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白朮最終還是冇叫她空著手走,塞了一匣子水粉首飾。
“以後我也用不了了,給你戴。”白朮笑道,“趕緊趁姑孃家的時候多打扮起來。”
成了婦人,就得要穩重,這些個粉綠的花朵都隻能隨著她的少女時光一去不返了。
這時候白朮又有些傷感了,怎麼就不能當一輩子姑娘呢。
葉鶯隻好另辟蹊徑安慰她:“可是還能戴玉的、金的銀的呀,看上什麼,就叫淩霄姐夫給你買。”
說得白朮莞爾。
第二天不亮,白朮的家人就來接她了,走之前,在書房門前再拜了彆,葉鶯今天起得格外早,遞給她一籃子漂亮的糕點。
白朮笑道:“以後吃不上了,真得想這一口。”
葉鶯也笑道:“那就叫人傳話進來,我肯定給姐姐開小灶。”
白朮要走了。
“對了,你的信。”白朮停住腳步,“已經找人帶回去了,應該過不多久就能有訊息。”
從陳留到上京,馬行正常速度要小十天,水路快一些,葉鶯道:“不急。你們新婚,好好玩幾天。”
白朮臉上一紅。
她家親戚在催了,真得走了。
葉鶯悵然看著她走遠,直到背影消失。
見證了一個女孩子最後的少女模樣。
卯時一刻,崔沅醒了,睜眼看了會帳頂緩神,才坐起身。
侍女一早候著,聽見動靜,端著盥洗用具進門,將床帳掛了起來。
葉鶯第一天上崗,就跟在桑葉背後,撿些雜漏的活兒,譬如在崔沅淨麵時遞巾子,譬如開窗通風透氣。
崔沅瞥了一眼她因為生疏而顯得有些忙亂的背影,問道,“白朮出門了?”
桑葉應了。
他點點頭,“後天你過去看看吧。”
給她放假,還能吃好姐妹的席,桑葉高興地應了。
不過她還是記掛著崔沅:“那府裡……”鶯兒一個人,能忙得過來麼?
“一日而已,”崔沅淡然地道,“不妨事。”
“成!”
多久冇出過府了,桑葉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想著這兩天多提點鶯兒幾句,大不了回來給她帶些小玩意,嘿嘿。
今天因為送白朮出門,葉鶯早早就起來了,粥羹都提前備好熥在灶上,現下隻需待在屋裡聽候。
見崔沅洗漱過後在榻上閉眼打起了坐,久久無聲。她有些懵然,小聲問桑葉:“現在乾嘛?”
桑葉指指書房:“擦琴去。”
這些都是以前白朮要做的。
葉鶯蹲在地上,一寸寸地將浮塵拭去,遇到琴絃的地方,更是仔細再仔細,避免發出一絲聲響,可謂儘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至了最低。
待擦拭乾淨後,還要上一層專門用來保養琴絃的油脂。因拂隴彈奏得多,脂腹會天然潤澤絲絃,並不需要過多保養,少量均勻塗抹後再擦拭乾淨即可。
倒是葉鶯頭一次做這些,不大熟練,直到崔沅兩刻鐘的調息時間過去,來到了琴邊,她還蹲在地上擦弦呢。
“我來吧。”崔沅站在背後看了一會,出聲道。
葉鶯吭哧了一下,“不用!公子坐會兒,我馬上就好。”
崔沅默然。
葉鶯加快了手上速度,果然馬上就讓開了。
崔沅試了試音,有些滑。想來是最後那會擦得有些潦草。
他伸手,葉鶯一時冇反應。
“帕子。”
葉鶯尷尬地將帕子遞了過去。
崔沅倒冇在意,重新試了下音,總算覺得順手了。
“公子今日奏什麼?”
她還是第一次離得這樣近聽探花郎彈琴,此前都是在灶房裡,隔著鍋鏟的“噌噌”跟切菜的“哆哆”聲,再高雅的琴聲傳進耳裡,都免不了染上煙火氣。
崔沅道:“《猗蘭》。”
明淨的陽光灑灑滿一地,他坐在窗前,眉目澄清,透著溫和。
葉鶯閉上嘴,沉靜地聽著。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
竹林,流水,琴聲。
似乎流淌著一縷悠長的魏晉清韻。
心徹底靜下來了。
葉鶯悄悄拉著桑葉感慨:“公子彈得可真好!我都聞見蘭花香啦。”
桑葉被逗得一樂:“那是我今日點的幽蘭熏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