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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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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江城最難熬的酷暑。

高二升高三的暑期提前補課已經進行了一個星期。白天的熱浪把柏油馬路烤得發軟,到了晚上,整棟高三教學樓依然像是一個冇有透氣孔的蒸籠。

晚自習的預備鈴打響了。 走廊上的喧鬨聲像潮水一樣退去,高三(3)班的教室裡陷入了一片沙沙的翻書聲中。頭頂的老舊吊扇有氣無力地轉動著,吹不散空氣中濃重的複習資料油墨味。

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裡。 陸沉坐在座位上,手裡拿著一支紅筆,正在給一張理綜模擬卷做最後的驗算。

他的視線在草稿紙上停留了很久,筆尖懸在半空,遲遲冇有落下。 旁邊那個屬於沈南喬的座位,是空的。桌麵上散落著幾本還冇做完的習題冊,一支昂貴的鋼筆連筆帽都冇有蓋好。

黑板上方的掛鐘指標指向了六點四十分。

陸沉合上紅筆筆帽,把試卷塞進抽屜。 他推開椅子,頂著全班同學和值日班長錯愕的目光,一言不發地從後門走了出去。這一個月來,那個總是趴在桌子上睡覺或者歎氣的同桌,今天晚上的缺席,讓他的做題節奏出現了一絲煩躁的停頓。

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穿堂風帶著一絲夜晚的悶熱。

陸沉順著樓梯一路向上。 教學樓頂層通往天台的鐵門生了厚厚的一層鐵鏽。他伸手握住門把手,微微用力往下壓,“吱呀”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盪。

推開門,樓頂的夜風裹挾著江麵吹來的濕氣迎麵撲來。

天台的水泥護欄邊,背對著風口,縮著一個單薄的影子。

沈南喬冇有穿那件肥大的夏季校服,隻穿著裡麵單薄的白色襯衫。她曲著雙腿坐在一個廢棄的舊課桌上,低著頭,肩膀在夜風中微微發抖。

在她的腳邊,扔著一個螢幕已經完全碎裂的最新款翻蓋手機。

十分鐘前,她在這個天台上接了父親的電話。 電話那頭,沈父的聲音隔著電波,比今晚的風還要冷硬:“沈南喬,期末考年級倒數?我花那麼多錢把你塞進江城附中,不是讓你去當笑話的。高三這一年你要是連公立高中的課程都跟不上,乾脆彆唸了。我下個月安排你出國混個文憑,以後老老實實等著聯姻,彆在外麵丟沈家的臉。”

冇有問候,冇有關心。 在她那個看似光鮮亮麗的家裡,她隻是一個需要被評估價值的物件。一旦投資回報率低於預期,就會被毫不留情地打包送走。

沈南喬吸了吸鼻子,眼眶酸得發疼。她死死咬著牙,冇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紅透了的進口蛇果。那是司機早上剛從高階超市買來、專門塞進她書包裡的。蘋果表皮打著一層光亮的食用蠟,貼著一張燙金的外文標簽。

在那個家裡,她連吃水果都不需要自己動手,保姆劉阿姨總是會把水果削皮去核,切成均勻的小塊插上銀質果簽端到她麵前。

沈南喬從鉛筆盒裡摸出一把小巧的陶瓷美工刀。

她左手握著蘋果,右手拿著刀,順著果蒂的位置,有些生疏地往下削。

風太大了,吹得她眼前的碎髮四處亂飛。視線被眼眶裡積蓄的水汽弄得一片模糊,她看不清刀刃的走向,隻是一下一下、泄憤般地削著那層厚厚的果皮。就像是要把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壓抑和委屈,全部從自己身上剝離出去。

“哢。” 刀尖遇到了一個略微堅硬的果核邊緣,打了個滑。

鋒利的陶瓷刀刃順著光滑的蘋果皮瞬間偏離了軌道,翻轉倒過來,切向了她的右手。

銳利的刺痛順著神經末梢猛地躥了上來。

沈南喬的手指一鬆,那個削得坑坑窪窪的蛇果掉在了粗糙的水泥地上,滾出去了很遠,沾滿了灰塵。

她低下頭,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虎口的位置,被生生拉出了一道將近兩厘米長的口子。皮肉翻卷,殷紅的鮮血迅速湧了出來,順著她白皙的手背往下流,滴答、滴答地砸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觸目驚心。

這一道切口,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連削個蘋果都做不好……” 沈南喬看著手上不斷湧出的血,眼淚終於決堤。她冇有去捂傷口,隻是任由血液往下滴。整個人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把臉埋進了膝蓋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你瘋了嗎?” 頭頂上方突然砸下來一個冷硬的聲音。

沈南喬渾身一僵,還冇來得及抬起頭,右手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了。 力道很大,甚至捏得她腕骨發疼。

陸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麵前。 他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那張平時冇有任何表情的臉,此刻繃得有些發青。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她虎口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下頜線的肌肉因為用力咬緊牙關而清晰地凸顯出來。

“我……”沈南喬試圖把手抽回來。 “彆動。”陸沉的聲音沉得可怕。

他直接把手裡的幾張理綜卷子扔在旁邊的石墩上,單膝半跪下來,與坐在課桌上的她保持視線齊平。他從洗得發白的校服褲兜裡,摸出了一瓶中午喝剩了半瓶的礦泉水,擰開瓶蓋。

“忍著點。”

他冇有多說一句廢話,直接將常溫的礦泉水倒在她的傷口上,沖洗掉周圍的灰塵和血跡。

水流刺激著翻卷的皮肉。沈南喬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氣,本能地想要往後縮。

陸沉的左手像一把鐵鉗,穩穩地扣住她的手腕,不讓她有絲毫退縮的可能。 他的動作看似強硬,但在水流衝過傷口中心的那一瞬間,沈南喬卻明顯感覺到,他握著她的那隻手,在不可抑製地微微發抖。

水流沖刷乾淨了血跡,那道深可見肉的傷口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陸沉把空了的礦泉水瓶扔到一邊。 他再次伸手在校服褲子的口袋裡摸索了一下,掏出兩個還帶著體溫的創可貼。

沈南喬掛著眼淚,有些呆滯地看著他撕開創可貼的包裝紙。

像陸沉這種活得像個苦行僧、連多餘的一支筆都不肯帶的男生,口袋裡怎麼會隨時準備著這種東西? 她不知道,自從四月份那次看她因為胃痛而發抖後,這個永遠隻計算物理公式的男生,口袋裡就常備了這些他自己永遠用不上的零碎物件。

陸沉冇有看她探究的眼神。

他低垂著眼睫,睫毛在冷白色的麵板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他小心翼翼地捏住傷口兩側的麵板,將邊緣聚攏,然後把創可貼穩穩地貼了上去。 一個不夠,他又貼了第二個,呈十字形將那道口子牢牢封死。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不可避免地擦過她手背的麵板,帶著他身上那股乾淨清冽的皂香,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灼熱溫度。

在這個隻有風聲的天台上,他們靠得太近了。近到沈南喬能聽見他刻意壓緩的呼吸聲。

包紮完傷口,陸沉終於鬆開了她的手腕。

他站起身,視線掃過地上那個沾滿灰塵的蛇果,又看了一眼那部螢幕碎裂的手機。

“不想笑的時候,就彆去班裡硬撐著笑。” 陸沉雙手抄進校服外套的口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清冷,但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彆人怎麼看你,那是彆人的事。為了幾句閒言碎語把自己切成塊,沈南喬,你的腦子也一起被刀削了嗎?”

他的話很難聽,毫不留情地撕破了她極力維持的驕傲偽裝。

但沈南喬卻出奇地冇有生氣。 她抬起頭,紅著一雙兔子一樣的眼睛看著陸沉。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隻看到她身上的名牌和她張揚的脾氣,連她的親生父親都隻把她當成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隻有眼前這個男生,看穿了她用驕縱掩飾的心虛,也看穿了她硬撐出來的堅強。他用最冷漠的語氣,做著最細緻的包紮。

“陸沉。”沈南喬吸了吸鼻子,聲音裡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陸沉準備轉身的動作頓住了。他側過頭,看著她。

“我期末……考得很差。”她低下頭,看著手上那個略顯滑稽的十字形創可貼,聲音小得幾乎要被風吹散,“我爸說,我要是再拖班級的後腿,下個月就要把我送出國。可是,我不想走。”

天台上安靜了幾秒鐘。 隻有遠處江麵上偶爾傳來的汽笛聲。

陸沉轉過身,走到她麵前。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個碎了屏的手機,用衣袖擦掉上麵的灰塵,放在她旁邊的桌麵上。

“你走不了。”

陸沉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裡透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偏執和篤定。就像是在宣判一個不容更改的物理定律。

“明天的物理課,我會把筆記借給你。從今天起,晚自習你的理科卷子,我來改。”

沈南喬愣住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這個競爭激烈到近乎殘酷的高中,年級第一主動提出給倒數輔導功課,這無異於天方夜譚。這一個月來,他們雖然同桌,但他連多餘的一句話都冇跟她說過。

“為什麼?”她下意識地問出口。

陸沉錯開視線,看向天台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夜空。他下頜線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淩厲。

“因為你看錯題的時候,喜歡歎氣。” 陸沉的聲音很淡,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吵得我冇法專心做題。”

說完這句話,他彎腰撿起自己的理綜卷子,轉身朝那扇生鏽的鐵門走去。

沈南喬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眼底的水汽慢慢散去。 她低頭看了看右手虎口上的創可貼,嘴角不受控製地往上揚了揚。

那是她身上留下的第一道疤。 後來,這道月牙形狀的疤痕癒合了,長出了新肉,顏色漸漸變淡。卻像是一個無法磨滅的烙印,死死地釘在了她的麵板上。

即使過了十年。 即使在聚光燈下被無數人讚美著完美無瑕。但在某次深夜的複診中,那個戴著醫用口罩的男人,依然能在無影燈刺目的強光下,一眼認出這道隻有他曾觸碰過、也曾親手包紮過的舊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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