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鬱不再是情緒的波浪,它成了一種氣候,一種永恆的背景色,滲透進柏溪柯的每一寸骨髓,每一次呼吸。
白天,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勉強維持人形的蠟像,在治療館明亮得過分的燈光下,完成著那些被設定好的、無意義的動作。
吞嚥藥片,參加活動,迴答那些迴圈往複的問題。
他用一種更徹底、更空洞的漠然。
醫生和護士似乎對他的進步感到滿意,他看見幻覺的症狀沒有再出現,情感反應穩定在一條令人安心的低水平直線上。
他成了他們成功治療的又一個案例,一個在名為康複的溫水裏,靜靜下沉的標本。
夜晚屬於別的東西。
當囚室的門鎖落下,那片被強行注入的、虛假的平靜便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猙獰的、翻湧的黑暗。
睡眠成了奢望,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碎裂、扭曲、光怪陸離的噩夢。
它們不像尋常的噩夢那樣有個清晰的開端和結局,更像是一鍋被持續熬煮的、充滿尖叫和混亂意象的毒湯,他被迫一勺勺飲下,在每一個夜晚。
他站在治療館那熟悉的、鋪著淺綠地膠的走廊裏,但一切都錯了。
走廊向兩端無限延伸,看不到盡頭,天花板低得幾乎壓在頭頂,兩側的牆壁以一種緩慢但確鑿無疑的速度,無聲地向中間擠壓過來。
他拔腿狂奔,腳步聲在死寂中異常響亮,但無論他跑得多快,兩堵慘白的牆壁永遠不疾不徐地合攏。
牆上的米白色塗料開始剝落,露出下麵更陳舊的、暗黃色的牆紙,牆紙上漸漸浮現出無數雙眼睛的輪廓,沒有瞳孔,隻是一片片空洞的白色,齊刷刷地注視著他奔跑的背影。
空氣越來越稀薄,牆壁幾乎要貼上他的肩膀。
他以為自己即將被壓扁、碾碎,融入這片永恆擠壓的白色時,前方突然出現一扇門。
他撲過去,擰動門把手——門開了,外麵是另一條一模一樣的、正在緩慢合攏的走廊。
他衝進去,身後的門“砰”地關上。
新的走廊,新的擠壓,新的、布滿牆壁的眼睛。
迴圈,無盡的迴圈。
直到他精疲力竭,癱倒在越來越狹窄的通道裏,感受著冰冷的牆壁貼上臉頰,那些白色的眼睛幾乎要長進他的麵板。
他躺在一張類似手術台的光滑平麵上,頭頂是無影燈,光線刺目。
他無法動彈,連眼球都無法轉動。
天花板不是固體,而是一層緩慢流動的、銀灰色的、水銀般的物質。
物質表麵平滑如鏡,倒映出下方無數個他,躺在無數張同樣的台子上,像工廠流水線上的產品。
銀灰色的鏡麵開始波動,凸起,形成一個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些人形沒有五官,隻有光滑的、反光的表麵,它們從鏡麵中剝離,如同水滴般緩緩滴落,懸浮在空中,環繞著每一個他。
其中一個懸浮的銀色人形,緩緩降低,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幾乎要貼上他的鼻尖。
他在那光滑的表麵上,看到了自己因恐懼而扭曲的倒影,但倒影的眼睛,是兩顆不斷閃爍、跳動著綠色資料的微小光點。
銀色人形似乎在讀取他,冰冷的、非人的注視穿透麵板,鑽進大腦,翻檢著他的記憶、情緒、甚至最本能的生理反應。
他想尖叫,但喉嚨被無形的力量扼住。
其他的銀色人形也紛紛聚攏過來,將他徹底包圍,無數個他自己的、帶著資料化眼睛的倒影,從四麵八方看著他,直到他的意識在無窮無盡的、被解析的恐怖中徹底溶解。
他發現自己身處那片夢中出現過的、灰白色爛尾樓的深處,但這裏更暗,更潮濕。
覆蓋建築的那些沉鬱墨綠的藤蔓和苔蘚活了。
它們不再是靜默的植物,而是緩慢蠕動、如同巨大生物腸道內壁般的活物。
藤蔓的末端裂開,伸出無數纖細、蒼白、近乎透明的肉質根須,像饑餓的蚯蚓,在空中蜿蜒探索。
他被這些根須纏繞,捆綁,吊在半空。
根須尖端分泌出粘稠的、散發著甜膩腐爛氣味的液體,輕輕刺破他的麵板,鑽了進去。
這是沒有劇痛,隻有一種冰冷、滑膩、異物入侵的極致惡心感。
他感覺那些根須在他的血管裏蔓延,與他的神經末梢糾纏,甚至試圖鑽入他的顱骨。
他低頭,看到自己裸露的手臂和胸膛上,麵板下凸起一道道蜿蜒的、蠕動的痕跡,是那些根須在皮下穿行。
墨綠的苔蘚孢子飄落,在他麵板表麵紮根,生長,開出細小、慘白、形如微型骷髏頭的花朵。
他正在與這座腐爛的建築,與這些異界的植物,融為一體。
他甚至能感覺到建築本身的饑餓和孤獨,那種吞噬一切、同化一切,以緩解自身無邊空寂的渴望。
他不再是自己,他成了這灰白巨獸延伸出的一小節、尚有微弱自我意識的、正在被消化的根瘤。
他坐在一間純白的、沒有任何傢俱的房間裏。
四周的牆壁、天花板、地板,開始浮現出文字。
那些個體訪談時醫生反複追問的問題,是病曆上的診斷術語,是藥物說明書上的副作用列表,是治療守則裏的條款。
字跡工整,冰冷,密密麻麻,很快覆蓋了每一寸表麵。
“認知障礙…情感剝離…關係妄想…需配合治療…為你好…穩定劑量…副作用包括情緒麻木、記憶減退、現實感薄弱…”這些詞匯和句子開始旋轉,加速,脫離平麵,在房間裏飛舞,像暴風雪中的雪片,將他包圍。
它們撞擊他的身體,鑽進他的耳朵,在他的腦海裏直接炸響,每一個詞都帶著醫生那種溫和而冰冷的語調。
他捂住耳朵,蜷縮身體,但聲音來自內部。
那些詞匯開始自動組合,生成新的句子,描述他此刻的恐懼,分析他逃跑的念頭,預判他下一步的症狀。
語言成了囚籠,邏輯成了刑具。
他試圖呼喊,但自己發出的聲音,也立刻被拆解成字元,加入這場對他的審判風暴。
最終,他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在無聲的尖叫中,看著、聽著自己被這些源自治療的文字,一點點解構、定義、並宣告治癒的完成。
一具被詞匯完美封裝、不再有異常波動的空殼。
每一個夜晚,都是這些噩夢,或者它們的變體、混合體。
他在增殖的走廊裏奔跑,在液態的注視下凍結,在根須的共生中腐爛,在字詞的牢籠中窒息。
醒來時,常常渾身冷汗,肌肉因夢中的掙紮而痠痛,喉嚨裏殘留著夢魘的嘶鳴。
醒來後,麵對治療館那虛假的明亮和秩序,他有時竟會感到一絲扭曲的親切。
至少,這裏的恐怖是熟悉的,有固定模式的。
夢中的那些,是完全失控的、針對存在本身的、不可名狀的惡意。
抑鬱在這些噩夢的反複研磨下,開始變質。
它不再僅僅是消沉和無力,而沉澱成一種更堅硬、更黑暗、更純粹的東西。
一種剝離了所有雜唸的、冰冷的決心。
逃跑的念頭,不再是出於對自由的渴望。
自由是什麽,他已經快想不起來了。
他隱約覺得,外部的世界可能比這裏更糟。
逃跑,變成了一種本能。一種生物在感知到自身存在即將被徹底抹除、同化、或扭曲成不可名狀之物時,所爆發出的、最後的、盲目的掙紮。
落入強酸池的動物,即使知道掙紮會加速溶解,也要撲騰那一下。
他開始在白天那具蠟像的軀殼下,極其緩慢、極其謹慎地,重啟他的觀察和計劃。
藥物讓他的思維像在糖漿中遊動,遲緩而黏膩,噩夢榨幹了他的精力,但他強迫自己集中。
他注意到,每週會有一次裝置維護日,那天會有穿不同製服的外來技術人員進入,治療館的日常監控和巡查會有一小段時間的、不易察覺的鬆散。
下一次裝置維護日,在三天後。
他也迴憶起,在一次物理治療被帶去另一個區域的路上,他曾瞥見過一扇很少使用、似乎通往建築後方雜物堆放處的小側門,門是普通的木門,門鎖看起來老舊。那裏相對偏僻。
計劃粗糙,風險極高,成功率渺茫。
他可能需要製造一點小混亂,引開注意力,或者利用技術人員進出時的混亂。
他需要一件能撬鎖的東西,哪怕是一根堅硬的鐵絲。
它們那種沉默的注意讓他不安。
他需要賭上一切,包括這具已經被藥物和噩夢摧殘得千瘡百孔的身體,和這顆正在滑向未知深淵的心。
他沒有再去看蘇西曾經待過的角落。
那個名字,那個存在,連同彩色的概念,都被鎖進了心底最深處一個冰冷的保險箱,鑰匙似乎已經被那管藍色的藥水溶解。
但有時,在噩夢中被根須纏繞,或在字詞風暴中窒息時,他會在意識的縫隙裏,恍惚感覺到一絲極淡的、不屬於夢魘的注視。
來自身後冰冷且恆定。
他不去深想。
想,就會動搖。動搖,就會在這片溫水中徹底融化。
他隻需要逃跑。離開這裏。到外麵去。無論外麵是什麽。
第三天。裝置維護日。
上午的流程一切如常。柏溪柯像往常一樣,眼神空洞,動作遲緩。
中午吃過那寡淡如紙的午餐後,他藉口要去洗手間,慢慢走向那個方向。
他的心跳在麻木的胸腔裏,沉重地撞擊著,一下,又一下。
經過那條通往雜物間小側門的岔道時,他用眼角的餘光,迅速掃了一眼。門關著,走廊裏暫時無人。
他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撲了撲臉,看著鏡子裏那張蒼白、瘦削、眼窩深陷、沒有任何彩色痕跡的臉。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拉開了洗手間的門,走向那條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