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溪柯努力眼神放空,動作遲緩,對一切指令做出最機械的迴應。但那股來自清醒意識的、本能的抵觸,如同頑強的野草,總在不經意間冒出尖芽。
比如,在個體訪談時,當那個穿著纖塵不染白大褂、笑容標準得如同量產的醫生,用溫和到令人不適的語氣,反複詢問他“是否還覺得外麵的世界是真實的”、“是否承認自己存在認知障礙”時。
他喉嚨裏那句“我沒有病”幾乎要衝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嚥下,換成一句含糊的、符合預期的“我…需要治療”。
又比如,在服用每日定時發放的、顏色各異的藥片時。
護士總是推著治療車停在每個病人麵前,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將藥片吞下,然後檢查口腔。
那些白色的小圓片,藍色的膠囊,粉色的三角形……柏溪柯不知道它們具體是什麽,但他服用後,總會感到一種思維被裹上厚棉絮般的滯澀感,情緒被強行撫平成一條直線,連記憶的邊緣都開始模糊。
他開始害怕忘記,忘記自己是誰,來自哪裏,為何在此。
他被單獨帶到一個牆壁鋪著軟墊、沒有任何窗戶的房間。
房間裏隻有一張束縛椅,和一台閃著金屬冷光的、帶有各種旋鈕和電線的儀器。
兩個體格強壯的男護工沉默地站在一旁。
“柏溪柯,根據評估,你的情緒穩定性仍有欠缺,存在潛在的躁動傾向。”帶他來的醫生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為了幫助你更快地穩定下來,我們需要進行一次‘深度調節’。這是標準治療流程的一部分,請配合。”
柏溪柯看著那台儀器和束縛椅,寒意瞬間竄遍全身。
他聽說過電擊療法,在那些模糊的、關於舊時代精神病治療的恐怖傳聞裏。
“不……”他後退一步,聲音發幹。
護工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
們的手像鐵鉗,不容反抗。
“請配合治療,柏溪柯。抵抗隻會延長你的痛苦,也證明你需要更深入的幹預。”醫生的話語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壓力。
他被強行按坐在束縛椅上,皮質束帶迅速扣緊了他的手腕、腳踝和胸膛。
冰涼的金屬貼片被塗抹上導電膏,貼在太陽穴和頸部。儀器接通電源,發出低沉的嗡鳴。
“放鬆,這不會持續很久。是為了你好。”醫生調整著旋鈕。
當第一波電流竄過大腦時,柏溪柯感覺整個世界都被撕裂了。那不是單純的疼痛,是一種對意識本身的、粗暴的踐踏和焚燒。
視野瞬間變成一片炫目的慘白,所有的思緒、記憶、感官被攪成一鍋沸騰的、尖銳的噪音。
肌肉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嚨裏擠出破碎的、不成調的**。
他感覺世界在搖晃,耳鳴尖銳。他癱在椅子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單薄的病號服。
“感覺如何?是否平靜了一些?”醫生的臉在模糊的視野中晃動。
迴答他的是柏溪柯從牙縫裏擠出的、帶著血腥氣的字眼:“…滾…”
醫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看來一次不夠。我們需要加強劑量,直到你建立起正確的條件反射。抗拒治療,本身就是最需要被糾正的症狀。”
第二波,第三波……
時間失去了意義。
隻有一次又一次的、足以摧毀任何理性防線的電擊。
痛苦超越了閾值,變成一種純粹的、想要毀滅一切,包括自己,空白噪音。
在意識的邊緣,他聽到自己喉嚨裏發出不似人聲的哀鳴,看到口水不受控製地流下,身體在束縛帶下可笑地抽搐。
不知第幾次間歇,護士端來了藥片和水。
他的下巴被捏住,藥片被強行塞進嘴裏,水灌了進來。他試圖抗拒,想吐出來,但喉嚨被捏住,被迫吞嚥。
藥物混合著電流帶來的灼痛和麻木感,迅速在體內彌散,將殘存的、激烈反抗的意誌也一並稀釋、冷卻。
最終,他不再掙紮,不再咒罵,隻是癱在椅子上,眼神渙散,口水順著嘴角流下,身體時不時地無意識抽動一下。
他就像一個真正被“調節”過的、壞掉的玩具。
“很好。今天的治療很有效果。”醫生滿意地記錄著什麽,“帶他去靜心室觀察。如果情緒再有反複,隨時準備下一次調節。”
靜心室是一個更小的、完全隔音的房間,隻有一張固定在牆邊的硬板床。
他被扔在床上,門在身後關上,鎖死。黑暗和死寂瞬間吞噬了他。
絕對的孤獨。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深的孤獨。
身體還在微微顫抖,殘留的電流刺痛和藥物的混沌感交織。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嘴裏是鐵鏽味。他想吐,但胃裏空空如也。
他想喊,但喉嚨裏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他想動,但連蜷縮身體的力氣都沒有。
原來,在這裏,不配合的下場如此直接,如此暴力。
他們不殺你,他們隻是係統地、以治療為名,摧毀你作為人的意誌和尊嚴,直到你心甘情願地、或無知無覺地,融入那片藍色的、麻木的海洋,或者滑向那不詳的暗紅色彼岸。
時間在黑暗中黏稠地流淌。可能過了幾個小時,也可能隻是一會兒。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寂靜和身體的痛苦逼瘋時,門口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幾乎不存在的“哢噠”聲。
門被推開一條縫。沒有光,隻有更深的黑暗。
一個纖細的身影,如同幽靈般滑了進來,又迅速無聲地關上門。
蘇西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用布包著的什麽東西。
她沒有說話,隻是摸索著靠近床邊。
黑暗中,柏溪柯隻能看到她模糊的輪廓,和那雙在陰影中似乎格外清亮的、淺褐色的眼睛。
她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汗濕的額頭,然後小心地扶起他的頭,將那個小布包湊到他嘴邊。布包裏是一個小水壺的壺嘴。
幹淨,清涼,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甜味,這就是稀釋過的藍莓氣泡水。
他貪婪地、小口地喝著,幹裂的喉嚨和灼痛的食道得到了些許撫慰。
接著,她掰開一小塊東西,塞進他嘴裏。
紅橘醬那濃稠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帶來一絲微弱但真實的熱量和力量感。
她又拿出那兩片錫箔紙包的多理克藥片,但猶豫了一下,似乎覺得他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吃這個,又收了起來。
做完這些,她用一塊幹淨的、濕潤的軟布,輕輕擦拭他臉上幹涸的血跡、口水和冷汗。
動作很輕,很小心,帶著一種與她年齡和處境不符的、奇異的溫柔。
整個過程,她沒有說一句話。隻是在黑暗中,用行動默默進行著這一切。
柏溪柯無力說話,隻能通過喉嚨裏輕微的嗚咽和微微放鬆的身體,來表達感激。
喂完水,擦幹淨臉,蘇西似乎想離開了。
她停頓了一下,在黑暗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幾乎隻是氣流的聲音,極快地說:“…別放棄。他們…怕你記得。”
然後,她便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門重新鎖上,彷彿從未開啟過。
柏溪柯躺在黑暗中,嘴裏還殘留著紅橘醬的酸甜,額頭上似乎還殘留著她手指冰涼的觸感。
身體的痛苦並未消失,但那股瀕臨崩潰的、想要徹底沉淪的絕望感,被這黑暗中短暫的、無聲的關懷,稍微推開了一點。
電擊,強迫服藥,關禁閉…所有的暴力“治療”,似乎都指向一個目的:讓他忘記,讓他接受,讓他“正常化”。他們害怕的,是他作為一個“清醒者”的記憶和認知。
而蘇西…她是怎麽能在如此嚴密的監控下,溜進禁閉室的?她那些藍莓氣泡水、紅橘醬是從哪裏來的?她為什麽幫他?更重要的是……
為什麽……除了他自己,似乎沒有任何其他病人,甚至醫護人員,對她表現出絲毫的注意?
在活動大廳,在走廊,在餐廳,蘇西總是安靜地待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抱著她的泰迪熊。
護士點名、發藥、帶領活動時,目光掃過人群,卻從未在她身上有過任何多餘的停頓。
其他病人,那些麻木的藍色影子,也從未有人與她交談,甚至無人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就好像…她對他們而言,是“不可見”的。
柏溪柯迴想起一些細節。
有時,在“團體交流”中,當護士要求按順序發言時,順序似乎會自動跳過蘇西的位置。
在餐廳排隊領餐時,隊伍似乎會“自然”地在她麵前分開,又在她身後合攏,彷彿那裏存在著一個無形的、所有人都預設應該避開的空洞。
隻有柏溪柯,能清晰地看到她,聽到她,與她互動。
這個認知帶來的寒意,比電擊和禁閉更深。
如果蘇西並非“病人”,甚至可能並非通常意義上的“存在”,那她是什麽?是治療館係統的一部分,某種更高階的、觀察或誘導“玩家”的機製?還是…被困於此地的,別的什麽東西的殘影或投射?她給的“幫助”,究竟是善意,還是另一種更隱蔽的、導向未知結局的引導?
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躺在禁閉室的硬板床上,在身體殘留的痛苦和冰冷入骨的猜疑中,緊緊抓住了那點螢火帶來的一絲暖意。
無論蘇西是什麽,她此刻的幫助是真實的。無論“他們”是誰,他們害怕他“記得”是真實的。
他必須記得痛苦,記得屈辱,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要離開。
即使要用這殘破的身體和混沌的頭腦,去對抗整個係統,去撕開這看似無懈可擊的、溫柔的瘋狂。
黑暗中,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曲起了手指。
雙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新的、自我施加的疼痛,來對抗遺忘的侵蝕,來銘刻“柏溪柯”這三個字,和“離開”這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