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的雪花點褪去,畫麵浮現。沒有開場,沒有字幕,直接就是第一人稱視角。
鏡頭在微微晃動,伴隨著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入眼是無窮無盡的、令人作嘔的暗黃色。牆紙是暗淡的、帶著細微凹凸紋理的黃色,地板是更陳舊、沾著不明汙漬的黃色油氈。
兩種黃色在視線盡頭模糊地交融,形成一條彷彿沒有盡頭的、低矮的走廊。空氣彷彿都浸透了這種顏色,沉悶得讓人窒息。
頭頂是老舊熒光燈管,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煩躁的嗡嗡聲,光線蒼白刺眼,在黃色的牆壁和地板上投下搖晃的、重疊的光影。
偶爾,某根燈管會劇烈地閃爍幾下,發出“劈啪”的電流聲,讓整個場景瞬間明滅,短暫地撕裂這片凝固的黃色,然後重歸令人絕望的穩定嗡鳴。
“有人嗎?”
拍攝人的聲音響起,幹澀,沙啞,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產生輕微的迴響,旋即被熒光燈的噪音吞沒。
沒有迴應。
隻有他自己的呼吸和腳步聲——一種沉悶的、彷彿踩在濕厚地毯上的聲音,盡管腳下是堅硬的油氈。
“喂——!有沒有人?!”聲音提高了一些,恐慌開始滲透。
依舊死寂。
鏡頭緩緩轉動,掃過牆壁。上麵有一些用深色記號筆胡亂塗畫的箭頭、圓圈、叉叉,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符號。有的箭頭指向走廊深處,有的指向天花板,還有的相互矛盾。
在一處牆腳,用更大的塗鴉,旁邊畫著一個扭曲的笑臉。
拍攝者停頓了一下,鏡頭對準一扇緊閉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黃色木門。
他試著擰了擰門把手——紋絲不動。又推了推門板,同樣堅固。他放棄,繼續沿著走廊前進。
走廊並非筆直。它會有一些輕微的、不易察覺的彎曲,或者突然出現一個毫無意義的直角拐彎,拐過去後,眼前依舊是幾乎一模一樣的黃色通道,彷彿剛才的移動隻是原地踏步。
偶爾會出現岔路,但每條岔路看起來都別無二致。
牆上的塗鴉時多時少,內容越發癲狂,出現了難以理解的幾何圖形和重複的單詞片段。
“這他媽到底是哪兒?!”聲音帶著哭腔和壓抑的怒火。鏡頭開始晃動得更厲害,呼吸聲更加急促。
不知走了多久,拍攝者似乎發現了什麽。
鏡頭抬起,對準天花板上一個鏽蝕的通風口格柵,其中一角已經脫落。格柵下方,牆壁上有一串向上的、用鞋印或手印蹭出的汙跡,指向那個缺口。
沒有猶豫。畫麵劇烈顛簸,傳來摩擦和用力的悶哼聲。
鏡頭一黑,然後亮起,變成了狹窄的、布滿灰塵和蛛網的金屬管道內部視角。
拍攝者正在匍匐爬行,身體摩擦管壁的聲音被放大,呼吸在密閉空間裏迴蕩。前方隻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爬行了似乎漫長的時間,前方出現一點微光。
拍攝者加速,手腳並用,朝著光亮處挪去。他推開另一頭鬆動的格柵,從管道裏鑽了出來。
畫麵豁然開朗,但並非出口,而是切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
這裏像一個……酒店走廊?牆壁貼著褪色的、印有繁瑣藤蔓花紋的暗紅色桌布,地上鋪著磨損嚴重的深色地毯。
光線依舊來自頭頂的燈具,但換成了更昏暗、帶點暖黃調的壁燈,間隔很遠,在走廊裏投下一段段光明與陰影交織的區域。
空氣中有股陳舊的灰塵和淡淡黴味,熒光燈的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背景音似的低頻嗡鳴,像是巨大建築的喘息。
鏡頭轉向一側,有一扇窗戶。拍攝者走過去,透過積滿灰塵的玻璃朝外看。
外麵不是天空,不是街道。是一片修剪得異常整齊、綠得有些不真實的草坪,向遠處延伸。
草坪的“天空”,是低矮的、灰白色的混凝土天花板,粗糙的表麵上還能看到澆築的模板痕跡。天花板與草坪邊緣嚴絲合縫,構成一個巨大、封閉、壓抑的室內空間。
虛假的、均勻的冷白光從天花板某處灑下,照亮這片沒有生命氣息的綠色。看不到太陽,也沒有雲。
“搞什麽……”拍攝者喃喃自語,聲音充滿了困惑和更深的恐懼。這景象比之前無盡的黃色走廊更加怪誕,違背了一切常理。
他離開窗戶,繼續探索。酒店走廊同樣漫長,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樣式相同的深色木門,門牌號模糊不清。
他嚐試擰動了幾扇門的把手,全都鎖著。偶爾,在某個拐角,會看到一個孤零零的、蒙著白布的單人沙發,或者一個上麵什麽都沒有的茶幾,像是被遺忘的舞檯佈景。
他走到一個“丁”字路口。正前方應該是走廊的延續,但鏡頭向前探了探——走廊在幾米外突兀地斷掉了,盡頭是粗糙的磚牆,彷彿這棟建築修建時就隻修到這裏。左邊和右邊的走廊看起來倒是完整。
他選擇了左邊。走了一段,路過一個敞開門的房間。鏡頭小心地探進去。
房間內部的景象讓拍攝者的呼吸驟然停止。
房間非常狹窄,長條形,可能隻有兩米寬,但卻有六七米長。
就在這狹窄的空間裏,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甚至還有一個盥洗台,被以一種極其怪誕的方式,像是被無形的巨手強行“塞”了進去,所有傢俱都緊貼在一起,甚至相互嵌入。
床的一半嵌進了衣櫃,書桌的一條腿架在床墊上,椅子卡在書桌和牆壁之間。
空間利用達到了瘋狂的程度,沒有任何可供人正常活動的餘地。
而在這堆壓縮傢俱的角落,站著幾個“人”。是服裝店用的那種無臉假人模特,塑料材質,表麵有些磨損。
它們被擺放在傢俱之間的縫隙裏,姿態僵硬,有的“坐”在卡住的椅子上,有的“靠”在嵌入床的衣櫃邊。沒有五官的平滑麵孔,齊刷刷地“朝向”門口,也就是鏡頭的方向。
死寂。
隻有拍攝者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他猛地縮迴鏡頭,快步離開那個房間,幾乎是跑了起來。
走廊在眼前延伸、分岔,他憑著感覺亂闖,試圖找到來時的路,或者任何看起來“正常”的出口。但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越發不連貫。
有時走過一扇門,門後的房間佈局會與記憶有細微卻令人不安的差異。有時明明沿著直線走,卻會莫名其妙地迴到一個似曾相識、又有哪裏不同的岔路口。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種迴圈的迷失感逼瘋時,他聽到了一點聲音。
不是他自己的腳步聲或呼吸聲。是一種……極其輕微的、彷彿很多根纖細的金屬絲或幹燥的草莖相互摩擦的“沙沙”聲,很密集,從遠處某個拐角後麵傳來。
他立刻停下,屏住呼吸,將鏡頭緩緩、極其緩慢地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
沙沙聲停了。
幾秒鍾後,又響起來,似乎更近了些。伴隨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濕漉漉的物體拖過地毯的微弱黏膩聲。
鏡頭死死盯著那個拐角。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突然,一個影子投在了拐角處的牆壁上。那影子不斷變化、蠕動,邊緣模糊不清,像是無數纖細的、黑色的“線”在瘋狂地扭動、組合、分離,構成一個沒有固定形態的輪廓。
影子緩緩拉長,意味著那個“東西”正在拐角處移動,即將出現在視野中。
沙沙聲和拖曳聲近在咫尺。
拍攝者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猛地向後一縮,不再看那個拐角,轉身就朝著反方向沒命地狂奔!鏡頭瘋狂晃動,天花板、牆壁、地毯在視野中高速掠過,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充斥音訊。
他慌不擇路,衝過一個敞開的大門,瞥見旁邊牆上有一個極其狹窄的、像是兩堵牆因為建築誤差而形成的縫隙,黑洞洞的,勉強能容一人側身擠入。
背後的沙沙聲和拖曳聲驟然加快,彷彿發現獵物逃竄,緊追而來!
沒有選擇!他幾乎是把自己“摔”進了那條縫隙!粗糙的牆麵刮擦著他的身體和攝像機,黑暗中隻有自己瀕死的喘息。
他拚命向深處擠去,不顧一切。
縫隙似乎比想象中深,也……越來越傾斜。腳下的觸感突然消失!
“啊——!!!”
短促的驚叫。鏡頭猛地天旋地轉!不再是牆壁的擠壓,而是徹底的、無依無靠的下墜!光線瞬間消失,隻有呼嘯的風聲灌入麥克風,尖銳到失真。
在瘋狂旋轉、顛倒的混亂畫麵中,有那麽極其短暫、不到一秒的一幀——視角猛地向外,彷彿從極高的、超越雲層的地方,俯瞰而下。
下方,是一顆星球。藍綠相間,白雲繚繞,輪廓熟悉。
是地球。
然後,視角猛地向星球表麵墜落,速度快到一切化作模糊的色帶,接著,是劇烈的、彷彿什麽東西重重撞擊硬物的悶響,伴隨著塑料和金屬碎裂的刺耳噪音。
“啪嚓!”
最後一聲脆響後,一切歸於無聲的黑暗。
錄影結束。螢幕重新被雪花點和靜噪占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