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覆盤與籌碼------------------------------------------,已經過了晚上十點。,他摸黑開門。屋裡還殘留著方便麪的味道。他把揹包放在餐桌上,取出U盤和那張折起的A4紙。小吳的字跡潦草,但關鍵點清楚:張鵬如何施壓,如何要求“找樂觀資料”,如何敲定三百億。紙的邊緣被汗浸得有點皺。,蓋上蓋子。然後他拿起那個黑色U盤,走到書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U盤裡隻有兩個檔案:一個Word文件“瀾山專案市場容量預測_初稿_吳浩”,和一個英文PDF報告。。文件格式規整,核心資料表格顯示2015年預測區間在125億到145億之間,結論建議采用130-150億作為基準區間,並提示海外模型存在樂觀風險。這就是小吳的初稿。,開啟PDF。報告摘要寫明:在極端樂觀假設下,市場到2015年“可能”達到200-220億美元,但通篇充滿“假設”“如果”“理想條件下”等限定詞,並用加粗字型警告此預測基於未被驗證的假設,實際路徑可能存在顯著偏差。。張鵬的報告裡,直接把“200-220億美元”換成“約300億人民幣”,抹掉所有限定詞和風險提示,把“可能”變成“預計”。這是**裸的篡改。“優化人員責任確認書”,上麵羅列著他的“失職”。一邊是冠冕堂皇的指責,另一邊是**裸的偽造。。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鍵盤旁放著那包拆開的軟中華。他抽出一根,冇點,放在鼻子下聞了聞。?:U盤裡的檔案、小吳證詞、王磊郵件裡的行業共識資料。足夠把張鵬的報告釘死在偽造資料上。但然後呢?,下手黑。陳序自己剛被“優化”,房貸壓身。證據是籌碼,但怎麼用??等於宣戰。可能演變成漫長扯皮,陳序會徹底得罪對方,在行業裡難立足。小吳也扛不住。?要求撤銷“優化”、恢複名譽、索賠?這更實際。但談判需要底氣,也要讓對方相信你有掀桌子的決心。張鵬會輕易就範嗎?會不會表麵答應背後使絆子?。尾號888,已關機。發信人知道小吳行蹤,知道陳序在找他。是公司裡的人?李芳?老趙?目的何在?幫他還是利用他?。每一步都像在雷區裡走。
陳序把煙放回煙盒,關掉檔案,拔下U盤。他把U盤也放進餅乾鐵盒,塞到書架最上層幾本厚書後麵。
他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二十。明天週六。
他拿起手機,找到劉建軍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四五聲才接起。“喂?小陳啊。”劉建軍的聲音帶著倦意,背景嘈雜。
“劉叔,打擾了。您明天方便嗎?我想跟您見個麵,聊聊工作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背景聲遠了些。“工作的事?行。我明天上午有點事,下午吧。兩點,聚賢樓老地方?”
“好,兩點,聚賢樓。”
“嗯。”劉建軍頓了頓,“你那邊……事情有進展了?”
陳序握緊手機。“有點眉目了。明天見麵跟您詳細聊。”
“成。”劉建軍似乎笑了一下,“那就明天見。記住啊,握在手裡的資訊纔是籌碼,彆輕易亮底牌。”
“我明白,劉叔。”
掛了電話,陳序站在客廳裡。劉建軍最後那句話是提醒也是敲打。他猜陳序可能拿到了東西,但要陳序自己掂量清楚,見麵時給出“說法”。人情不是白欠的,工作需要看到價值和回報。
陳序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外麵是沉沉的夜色,遠處高架橋上車流劃過紅色光軌。
他需要劉建軍這條退路,也需要藉助其人脈資源增加談判籌碼。但不能完全依賴,更不能交出去所有底牌。父親說過,劉建軍“念舊情,但也重利益”。舊情是引子,利益纔是紐帶。
明天見麵,他得拿出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又不能是全部。
陳序回到書桌前,抽出一張白紙寫起來。
1. 目標:首要不是搞垮張鵬,而是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什麼是最大利益?合理賠償、公開澄清恢複名譽、一份新工作。劉建軍提供的專案協調工作可作為保底,但不能是唯一選擇。 2. 籌碼:U盤(初稿 海外報告)、小吳證詞、行業共識資料。籌碼分量足夠,但需要包裝,選擇最有力的時機和方式打出。 3. 對手:張鵬。性格強勢,有背景,手段黑。弱點?他偽造資料是為了什麼?個人業績?討好上級?推動專案?找到動機才能找到他害怕什麼。 4. 公司態度:高層知道多少?是默許還是被矇蔽?如果證據曝光,公司會保張鵬還是棄車保帥?這需要判斷。 5. 第三方:匿名簡訊來源。需要試探,但優先順序可稍後。 6. 步驟:先接觸還是直接攤牌?接觸誰?張鵬本人?他的上級?HR?更高層?
筆尖沙沙作響,列出幾條又劃掉補充。思路漸清晰,但每一步都伴隨巨大不確定。
寫到後麵,陳序停下筆,看著紙上淩亂的線條字跡。
他忽然想起父親。父親是縣中學語文老師,一輩子講“規矩”和“體麵”。小時候陳序被欺負哭著回家,父親冇去找對方家長,隻是給他擦臉說:“序子,人活一口氣。這口氣不是靠拳頭爭的,是靠你自己站直了,把事情做漂亮了,彆人自然不敢小瞧你。”
後來陳序考上大學,來到大城市,進了光鮮公司,以為終於能活得“漂亮”。他努力工作,遵守規則,對上恭敬對同事客氣。可結果呢?規則被隨意扭曲,體麵被輕易踐踏。父親那套道理,在這叢林般的城市裡似乎蒼白無力。
但真的無力嗎?
陳序看著紙上“籌碼”兩個字。
父親冇說錯。人活一口氣。但這口氣,有時候需要實實在在的東西撐著。規矩和體麵,在彆人不講規矩時,就需要用彆的東西捍衛。證據、資訊、利益交換,這些就是他現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他不想變成張鵬那樣的人。他要用張鵬們熟悉的遊戲規則,拿回自己應得的東西,然後離開這泥潭。
想通這一點,胃裡那塊冰似乎化開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但方嚮明確的感覺。
他收起紙筆,把寫滿思路的紙撕碎扔進馬桶沖掉。不能留文字痕跡。
洗漱躺下。身體很累,但腦子異常清醒。黑暗中,天花板裂紋隱約可見。他反覆推演明天見劉建軍可能的對話,思考該透露多少、保留多少、提出什麼要求。
直到後半夜窗外傳來垃圾車清運聲,他才迷糊睡去。
週六上午陳序醒得很早。他起床煮粥吃完,換上乾淨襯衫深色休閒褲,擦淨鞋子。鏡子裡的人臉色疲憊,但眼神很靜。
上午他整理思路,也在網上搜尋資訊:勞動仲裁賠償標準、行業類似資料造假處置案例、劉建軍地產公司近期專案動向。資訊零碎,但多知道一點心裡多一分底。
中午下麪條吃完,他檢查要帶的東西:手機、錢包、鑰匙。餅乾鐵盒裡的U盤和證詞冇動,那是最後底牌。他在手機裡存了幾張關鍵截圖:王磊郵件裡行業共識資料部分、自己那份“責任確認書”照片。這些可作談話引子。
一點半他出門。週末地鐵人多,陳序找個角落站著,車廂搖晃。他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模糊倒影,忽然有點恍惚。幾天前他還像無頭蒼蠅在街頭亂轉,想著下月房貸怎麼辦。現在他揣著足以掀翻上司的證據,要去見一個可能改變處境的人。
聚賢樓還是老樣子。陳序報出包廂號,服務員領他上樓。
包廂叫“聽雨軒”。劉建軍已到,正坐主位泡茶。“劉叔。”陳序在對坐下。
“來了。”劉建軍燙杯洗茶沖泡,紫砂壺流出琥珀色茶湯。“嚐嚐,今年明前龍井。”
陳序抿了一口。“好茶。”
劉建軍給自己也倒一杯,慢慢品著冇說話。他今天穿深藍色polo衫,手腕戴串油亮檀木珠子。目光在陳序臉上掃過,帶著審視。
包廂安靜一會兒,隻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
“小陳啊,”劉建軍放下茶杯,“電話裡你說事情有點眉目了?”
“是。”陳序放下茶杯坐直些,“張鵬那份報告資料確實有問題。不是誤差,是故意篡改。”
劉建軍眉毛動了動,冇打斷。
“我找到了當初做基礎資料的員工,拿到了最初報告版本和被引用的海外報告原文。”陳序斟酌用詞,“兩份材料對比差異很明顯。他把一個在極端樂觀假設下、用了大量風險提示的預測,直接改成確定性結論,資料拔高一大截。”
“證據確鑿?”
“確鑿。”陳序點頭,“有電子檔案,也有當事人書麵證詞。”
劉建軍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檀木珠子微微晃動。“當事人?就是那個做資料的員工?他肯站出來?”
“他寫了證詞,但暫時不想公開露麵。怕張鵬報複。”
“正常。”劉建軍笑了笑有點冷,“張鵬那小子,跟他嶽父一個德行,護短記仇下手不留餘地。”他頓了頓看著陳序,“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拿著這些東西去舉報?還是去找張鵬攤牌?”
問題拋回來了。陳序知道這是劉建軍在評估他的想法,也在評估這件事的風險收益。
“舉報是最後手段。”陳序緩緩說,“我的首要目的不是把他送進去,而是給我自己一個交代。我被‘優化’,理由是資料風險把控不力。但現在證明風險源頭是他偽造資料。公司應該撤銷決定,給我合理賠償,並且澄清事實。”
劉建軍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公司會認嗎?張鵬嶽父那邊,可是跟你們公司幾個高層都說得上話的。”
“所以需要策略。”陳序說,“直接鬨大魚死網破對誰都冇好處。我的想法是先接觸。找一個合適的中間人,或者找一個張鵬和他背後的人不得不顧忌的切入點,把證據擺出來談判。”
“談判?”劉建軍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多了點興趣,“你想談出什麼結果?”
“第一,撤銷對我的不實指責,公開或在一定範圍內澄清。第二,按勞動法給予應有賠償,並且考慮到他們過錯在先,賠償數額應該上浮。第三,”陳序停頓一下看著劉建軍,“我需要一份新工作,作為這件事了結的補償。這份工作不能比之前的差。”
劉建軍笑了,這次笑容真切一些。“你小子胃口不小。澄清賠錢還要工作。”他端起茶杯喝一口,“那我給你提供的那個專案協調崗位算是什麼?保底?”
“劉叔您提供的機會我非常感激,是雪中送炭。”陳序語氣誠懇,“但那個崗位畢竟和我的專業背景不完全匹配,發展路徑不同。如果能從原公司這邊爭取到更對口的職位或更好補償方案,對我來說是更理想結果。當然如果那邊談不攏,您這邊就是我最後退路,也是我敢去談的底氣。”
這番話既肯定了劉建軍的幫助,也表明自己有更高追求,同時把劉建軍提供的崗位納入了博弈籌碼——有退路纔敢要價。
劉建軍盯著陳序看了幾秒,忽然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下桌子。“好!好小子!腦子清楚話也說得明白!不像你爹死腦筋就知道教書育人講道理。”
他笑完神色又認真起來。“不過小陳你想得是不錯但操作起來不容易。找中間人?找誰?誰能壓得住張鵬嶽父那邊?談判?你怎麼確保談的時候不被對方下套?談完了對方會不會反悔?這些你都想過冇有?”
“想過一些但資訊不夠。”陳序坦然道,“所以今天來也想聽聽劉叔您的意見。您在這邊人麵廣經驗也多。”
這是把問題拋回去也是請求更深入幫助。光給個工作機會不夠陳序需要劉建軍在“如何用證據博弈”上給出更具體指點甚至牽線搭橋。
劉建軍靠在椅背上手指撚著檀木珠子沉吟不語。
包廂再次安靜。窗外街道傳來隱約車流聲服務員輕輕敲門開始上菜。幾道精緻淮揚菜擺上桌劉建軍揮手讓服務員出去關上門。
“先吃飯。”劉建軍拿起筷子“邊吃邊聊。”
吃飯過程話題暫時移開。劉建軍問了陳序家裡情況父親身體也聊了老家變化。氣氛緩和不少。
吃到一半劉建軍夾了筷子清炒蝦仁像隨口提起:“你們公司那個瀾山專案我打聽了一下。動靜不小聽說集團挺重視投了不少前期資源。張鵬這麼急著把資料做漂亮恐怕不隻是為個人業績也是想把這專案儘快推上去在領導麵前露臉。”
陳序心中一動。這是個重要資訊。如果張鵬偽造資料是為推動專案那麼專案本身可能就有問題或時間緊迫。這意味著張鵬更害怕專案因資料問題被暫停或審查。
“集團重視?”陳序順著問。
“嗯。地產不景氣你們公司想往科技園區產業地產轉型瀾山專案是第一個試點。成了就是樣板工程;敗了很多人要倒黴。”劉建軍說得輕描淡寫但意思清楚“所以啊你手裡那些證據如果隻是證明張鵬個人造假分量還不夠。但如果能扯上專案決策風險扯上集團可能因此遭受損失……那就不一樣了。”
陳序慢慢咀嚼品味劉建軍話裡意思。
他在指點方向:不要隻盯著張鵬個人要把事情往大了扯扯到公司利益專案風險。這樣才能引起更高層重視讓那些可能想保張鵬的人不得不權衡利弊。
“我明白了。”陳序說。
“明白就好。”劉建軍給他夾了塊魚“還有那箇中間人問題。我倒是認識一個人跟你們集團某個副總有點交情也看不慣張鵬嶽父那夥人吃相太難看。不過……”他頓了頓“這個人情不能白用。”
陳序放下筷子知道關鍵部分來了。“劉叔您說。”
“我幫你牽這個線安排一次見麵。但怎麼談談什麼你自己把握。”劉建軍看著陳序“我的要求就一個。不管最後你跟原公司談成什麼樣我這邊專案協調的崗位你得先接下來乾滿三個月。”
陳序愣了一下。
“彆誤會不是要綁死你。”劉建軍擺擺手“我這個專案下個月就要啟動前期協調工作很關鍵。我需要一個腦子清楚懂點技術又能處理複雜關係的人。你正合適。乾三個月幫我把前期理順了。三個月後你要是找到了更好去處或原公司那邊給了你滿意職位你隨時可以走我不攔著。但這三個月你得給我踏踏實實乾。”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些:“這三個月也是給你的緩衝期。你拿著證據去談判不管成不成都會得罪人。有個地方落腳有份收入你心裡不慌談判時腰桿也能更硬。而且在我這兒乾著彆人想動你也得掂量掂量我劉建軍的麵子。明白嗎?”
陳序看著劉建軍。對方目光坦蕩甚至帶點長輩式考量。這要求乍看是劉建軍在確保自己專案有人用但深一層想確實如他所說是在給陳序提供避風港和緩衝帶。用三個月工作換取關鍵人脈引薦和安全過渡期。
這是一筆交易。但對陳序目前處境來說是相當劃算的交易。
“劉叔”陳序深吸一口氣鄭重說“謝謝您。這個條件我接受。”
“好!”劉建軍臉上露出笑容舉起茶杯“那就以茶代酒預祝你談判順利也歡迎你暫時加入我的團隊。”
陳序舉杯和他碰了一下。茶杯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那箇中間人我這兩天就聯絡。”劉建軍說“有訊息了通知你。你呢也抓緊時間把證據再梳理梳理想想怎麼跟人家說。記住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對方關心的是專案風險是集團利益不是張鵬那點破事。”
“我記住了。”
飯吃完又喝一輪茶。劉建軍接了個電話似乎有事要忙。陳序起身告辭。
劉建軍送他到包廂門口拍拍他肩膀。“小陳路給你指了橋也給你搭了。接下來就看你自己走了。彆讓你爹失望也彆讓我看走眼。”
“我會的劉叔。”
走出聚賢樓下午陽光有些刺眼。陳序站在門口眯了眯眼睛。
口袋裡手機震動一下。他拿出來看是劉建軍發來的簡訊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趙德明,139xxxxxxxx。等我電話。”
陳序把號碼存好備註“趙總”。
他沿街道慢慢往前走腦子裡迴響著劉建軍最後那句話。
路指了橋搭了。
接下來是他自己走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