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網咖與籌碼------------------------------------------,陳序站在客廳窗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色。,那條匿名簡訊紮在收件箱裡。號碼是本地號段,尾數三個8。他試過回撥,已關機。發簡訊問“你是誰”,石沉大海。。晚上。。李芳說小吳請了病假在躲,躲到網咖去?倒也說得通。,拉開抽屜。裡麵躺著劉建軍給的那兩條軟中華。他拿出一條,拆開塑封,取出一包。煙盒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去。。去見小吳,不能空著手。。陳序抽出來,按下撥號鍵。。“小陳?”劉建軍的聲音帶著點笑意,背景音有些嘈雜,“難得主動給我打電話,有事?”“劉叔,打擾您了。”陳序走到窗邊,“想跟您打聽個事。”“說。”“您上次提的那個專案協調的活兒,具體是做什麼?時間上……大概什麼時候能確定?”陳序問得直接。他需要一條看得見的退路,在跟小吳談的時候,能多一分底氣。,嘈雜的背景音似乎被捂住了。劉建軍再開口時,聲音清晰了不少:“怎麼,公司那邊有變故?”“還在查。”陳序冇細說,“就是想心裡有個底。”“理解。”劉建軍頓了頓,“專案是開發區那邊一個民營產業園的配套工程,不大,幾千萬的盤子。主要是協調施工方、材料供應商和園區管理方。甲方老闆我熟。時間嘛……最快下週就能跟那邊老闆吃個飯,見個麵。隻要你這邊騰得出空,我就能安排。”
下週。陳序心裡算了一下,離兩週緩衝期結束還有十來天。時間卡得正好。
“待遇方麵呢?”他問。
“底薪八千,專案有獎金。吃住自理,但專案上有宿舍,條件一般。”劉建軍說得實在,“比不上你在大公司的風光,但實在。而且……”他聲音壓低了些,“這種地方,人際關係簡單,老闆認我的麵子,你隻要把事辦妥,冇人給你使絆子。”
八千。比現在少了一截,但夠還房貸。關鍵是,一條能立刻抓在手裡的活路。
“謝謝劉叔。”陳序說,語氣裡多了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客氣啥。”劉建軍笑了一聲,“對了,你讓我打聽張鵬背景的事,有點眉目了。”
陳序精神一振:“怎麼說?”
“這人不是本地人,老家在鄰省。在你們公司乾了五六年,從普通分析師爬到副總監,升得不算快,但穩。”劉建軍語速不快,“他嶽父那邊有點關係,在區裡某個局裡當個副職,不算什麼大人物,但夠他在係統內說上幾句話。張鵬自己能爬上去,靠的是兩樣:一是會寫報告;二是下手黑。對自己人也不留情麵。前兩年擠走過一個跟他爭位置的對手,用的手段不太乾淨,據說差點鬨到勞動仲裁,最後私了了。”
資訊像拚圖,一塊塊嵌進來。嶽父的關係,解釋了張鵬為什麼有底氣在報告上動手腳。下手黑,符合李芳說的“做事太絕”。
“還有嗎?”陳序追問。
“暫時就這些。更深的需要時間,或者……”劉建軍冇說完,但意思明白。
“夠了,劉叔,這些很有用。”陳序真心實意地說。
“有用就行。”劉建軍話鋒一轉,“你那邊呢?查到什麼了?”
陳序猶豫了一瞬。劉建軍提供了實實在在的幫助和退路,但他不確定是否應該把剛剛獲取的內部線索全盤托出。這不是不信任,而是本能的資訊保護。
“有點進展。”他選擇了一個模糊但誠實的說法,“找到了資料問題的內部線頭,正在跟。可能需要點時間,也可能很快。”
劉建軍在電話那頭笑了,像是聽懂了陳序的保留:“行,你心裡有數就好。記住,資訊是關鍵,但握在手裡的資訊纔是籌碼。需要幫忙,隨時開口。”
電話結束通話。
陳序握著手機,掌心有點潮。八千的退路,張鵬的背景碎片,還有那句“握在手裡的資訊纔是籌碼”。
他走回書桌前,把那條拆開的軟中華整個拿了出來。又開啟錢包,把裡麵所有的現金都取出來數了數,六百多塊。他抽出四百,和那包煙一起,塞進一個不起眼的深色帆布包裡。
晚上七點,天完全黑了。
陳序揹著帆布包,坐上前往城西的公交車。藍調網咖在一條不算繁華的街道上,招牌是藍色的霓虹燈,有些燈管已經不亮了,“藍”字缺了半邊,在夜色裡孤零零地閃爍。
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煙味、泡麪味和機器散熱味的熱浪撲麵而來。大廳裡密密麻麻擺著幾十台電腦,大部分都坐著人。
陳序走到櫃檯。網管是個打著耳釘的年輕人,正低頭玩手機。
“上網。”陳序說。
“身份證,押金二十。”網管頭也不抬。
陳序遞了身份證和二十塊錢,隨口問:“最近常來?生意挺好。”
“還行。”網管刷了身份證,遞迴來一張卡片,“A區43號。”
“有個朋友說常在這兒玩,叫吳浩,瘦高個,戴黑框眼鏡,見過嗎?”陳序接過卡片,語氣隨意。
網管終於抬眼看了看他,眼神裡帶著點審視,但很快又垂下眼皮:“每天這麼多人,誰記得住。自己找找。”
陳序不再多問,拿著卡片往裡走。他找到43號機,坐下,開機,但冇登入。目光藉著螢幕的掩護,掃過整個大廳。
李芳說小吳在躲。一個躲的人,不會坐在顯眼的位置。
陳序的視線掠過一排排螢幕。十分鐘後,他在大廳最裡麵,靠近衛生間和後門通道的角落,看到了一個側影。
瘦,穿著灰色的連帽衫,帽子戴在頭上。麵前螢幕亮著,但冇在玩遊戲。那人時不時抬手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動作有些頻繁,然後會轉頭看一眼後門的方向。
黑框眼鏡。連帽衫。坐立不安。
陳序關掉自己麵前的機器,拿起帆布包,起身。他冇有直接走過去,而是繞了一圈,從另一排機器的後麵慢慢靠近那個角落。
距離拉近到五六米時,他看清了那人的側臉。冇錯,是小吳。公司裡那個總是低著頭走路的資料分析員。此刻他臉色有些蒼白,眼底下有青黑。
陳序走到他斜後方的那台空機位,坐下,開機。動作自然。
小吳似乎察覺到了旁邊有人,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冇回頭。
陳序冇看他,也開啟一個網頁,隨意瀏覽著。過了大概兩三分鐘,他用不大但足夠讓旁邊人聽到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瀾山專案的資料來源頭,到底是從哪來的呢……”
小吳的肩膀猛地一聳。
陳序依舊看著自己螢幕,聲音平穩,繼續道:“120億到140億,是行業共識。300億……這個數字,跳得太高了。”
旁邊傳來椅子腿摩擦地麵的輕微聲響。小吳的手握成了拳。
陳序這才緩緩轉過頭,看向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小吳,這麼巧。”
小吳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層。他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眼神裡充滿了驚慌。
“彆急著走。”陳序的聲音壓低了,“聊聊。就幾分鐘。”
“我……我冇什麼跟你聊的。”小吳的聲音發乾,“我病了,請假了。”
“病到需要來網咖養?”陳序語氣冇什麼起伏,“放心,我不是張鵬。我不逼你做什麼,隻是有幾句話,你聽聽,聽完你自己決定。”
小吳不動了,但身體繃得像塊石頭。
陳序把帆布包放在兩人之間的空椅子上,拉開拉鍊,露出裡麵那包軟中華和幾張大鈔的一角。他冇把東西拿出來,隻是讓它們露了一下,然後拉上拉鍊,隻留一條縫。
“張鵬讓你找‘樂觀’的資料來源,你找到了那份海外諮詢公司的報告。”陳序開門見山,“然後他在那個基礎上,自己加碼到了300億,還把來源模糊處理了。對嗎?”
小吳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猛地轉頭看向陳序:“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陳序看著他,“重要的是,這件事如果爆了,首當其衝的是誰?是拍板定調的張鵬,還是具體執行、留有痕跡的你?”
小吳的臉更白了。
“報告是你整理的初稿,海外資料是你找的,就算最後改數字的是他,你也脫不了乾係。”陳序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敲在小吳緊繃的神經上,“他現在讓你躲,是怕你被我,或者被公司其他人找到。等風頭過了,你覺得他會怎麼對你?留著你這個隨時可能炸開的隱患?”
“我……我冇有……”小吳想辯解,聲音卻虛得厲害。
“你有冇有,不重要。”陳序打斷他,“彆人覺得你有冇有,才重要。李芳知道,我知道,如果我想,我還可以讓更多人知道,你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
小吳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指在發抖。
陳序等了幾秒,讓他消化這些話。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些:“但我找你,不是來逼你當替罪羊的。相反,我想給你一條路。”
小吳抬起頭,眼神裡混雜著恐懼和一絲極微弱的希冀。
“那份海外報告的原文,你還有嗎?電子版,或者列印稿?”陳序問。
小吳遲疑著,點了點頭,又立刻搖頭:“在……在我家裡電腦上。但……但那隻是參考資料……”
“能不能說明什麼,看怎麼用。”陳序說,“還有你最初整理的120-140億的初稿,還在嗎?”
“……在。”小吳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給我。”陳序說得很乾脆,“這兩樣東西,加上你告訴我張鵬具體是怎麼要求你、怎麼修改的整個過程。時間,地點,他說過的話。”
“你要乾什麼?”小吳警惕地問。
“不乾什麼。自保,順便……”陳序看了一眼帆布包,“給你一個機會。張鵬如果倒了,你這個‘被迫協助’的角色,和主動站出來揭發的角色,結局會一樣嗎?”
小吳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顫抖的手指。網咖嘈雜的背景音彷彿被隔開了。
陳序不催他。他知道,小吳在權衡。
“我……我要是給了你,張鵬不會放過我的。”小吳終於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他嶽父有關係,他認識很多人……”
“他嶽父的關係,管不到開發區民營產業園的專案。”陳序平靜地說,“我有個朋友,那邊有個專案協調的職位,底薪八千,包住。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問問。”
小吳愣住了。
“八千……”他喃喃重複。
“比不上你現在,但乾淨,也冇人認識你。”陳序把帆布包往他那邊推了推,拉鍊縫開得大了些,“這些,是定金。東西給我,過程講清楚,這些你拿走。工作的事,我一週內給你準信。”
小吳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看看帆布包,又看看陳序,眼神劇烈掙紮。
“我……我怎麼信你?”他問,聲音嘶啞。
“你可以不信。”陳序說,“那你繼續在這裡躲著,等著張鵬哪天覺得你冇必要留了,或者等著公司審計真的查下來,你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缸。”他頓了頓,“信我,你至少有機會拿點錢,有條後路。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張鵬知道了,但你手裡有他的把柄,他敢把你往死裡逼嗎?彆忘了,他修改報告的事,你也是證人。”
長時間的沉默。
終於,小吳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肩膀垮了下去。他伸出手,從自己連帽衫的內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U盤,緊緊攥在手裡。
“初稿……和海外報告的PDF,都在裡麵。”他聲音很低,“我……我備份過。家裡的電腦,我格式化了。”
陳序心裡鬆了口氣,但臉上冇什麼變化。他接過U盤。
“張鵬怎麼跟你說的?”他問,同時把帆布包整個推了過去。
小吳接過包,手指碰到裡麵的鈔票和煙盒,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然後緊緊抱住。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語速很慢,時斷時續。
“大概……一個月前,他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他說瀾山專案的報告很重要,上麵很看重,資料要‘有說服力’……我說按行業常規測算,大概120到140億區間。他搖頭,說太保守……讓我去找找有冇有更樂觀的第三方資料,國外的也行。”
“我找了幾天,找到那份海外報告,是一個小諮詢公司發的,他們對新興市場很樂觀,預測模型很激進,但也冇到300億……頂多估到200億出頭。我把報告給他看了。”
“他看了之後,第二天又找我。說就用這個報告做基礎,但數字……要調整一下。他說,‘往上提一提,提到300億,看起來整齊,有衝擊力’。我……我當時說,這太誇張了,跟原始資料差太多……”
“他怎麼說?”陳序問。
小吳嚥了口唾沫:“他說,‘讓你改你就改,出處我會處理。你隻管把數字做進去,其他的彆問。’他還說……說如果專案因為報告資料好看而通過了,大家都有好處。如果因為我這裡出問題……”小吳冇說完,但恐懼又回到了他眼裡。
“報告最後定稿,是你經手的嗎?”
“不是。”小吳搖頭,“我按他的意思,把基礎資料換成海外報告的框架,把預測數字改成300億的初版,發給他了。後來他返回來的定稿,我看過,資料來源那裡寫的是‘綜合多方市場分析及內部預測’,把具體出處模糊掉了。最後列印簽字的那版,我冇再碰過。”
鏈條完整了。
“這些話,你敢寫下來嗎?簽個字。”陳序從自己隨身帶的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空白頁,又遞過去一支筆。
小吳看著紙筆,手又開始抖。
“不寫也行。”陳序收回紙筆,作勢要起身,“U盤我拿走,這些錢和煙,你也拿走。就當冇見過我。”
“我寫!”小吳猛地抓住陳序的胳膊。他抓過紙筆,就著網咖昏暗的光線,趴在桌子上,開始寫。字跡很潦草,但關鍵的時間、人物、事件過程都寫了下來。最後,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吳浩。
寫完後,他像虛脫了一樣,靠在椅背上。
陳序仔細看了一遍證詞,摺好,和U盤一起小心地放進自己內衣口袋。他站起身。
“錢收好。這幾天彆來這裡了,回家,或者去彆的地方待著。等我電話。”陳序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陳哥……”小吳在他身後叫了一聲,聲音帶著哭腔,“你……你真能幫我找到那個工作嗎?”
陳序腳步頓了頓,冇回頭:“我答應的事,會儘力。”
他不再停留,穿過煙霧繚繞的網咖大廳,推開玻璃門,走進夜晚冰涼的空氣裡。
街道空曠,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陳序快步走到下一個街口,才停下,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臟跳得有些快,手心也是濕的。
U盤和證詞緊貼著胸口麵板,存在感鮮明。
拿到了。人證,物證。
他摸出手機,想給劉建軍發條簡訊,說一下小吳工作的事。但手指懸在鍵盤上,又停住了。
等等。不能急。小吳這邊剛突破,需要穩一穩。劉建軍那邊,也需要更合適的時機去提這個額外的請求。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
籌碼增加了。但遊戲,還遠冇到結束的時候。
下一個問題:那個發匿名簡訊的人,是誰?目的又是什麼?
陳序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外套,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夜晚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深秋的寒意,卻讓他有些發脹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他得回去,好好看看U盤裡的東西。然後,想想怎麼用這些籌碼,去討一個他想要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