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從來冇有問過她，」蘇檀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何小滿心上，「你從來冇有問過她：媽媽，你為什麼要給我準備剩飯？你從來冇有問過她：媽媽，你累不累？你從來冇有問過她：媽媽，你有冇有想過……不做這些了？」
何小滿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想起那些清晨，枕邊那隻溫熱的飯盒。她想起那些傍晚，媽媽回來時疲憊的身影，肩膀塌著，背微微弓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她想起那些夜晚，媽媽坐在燈下給她縫補衣服，針腳很密，一針一針的，像是在和時間賽跑。
她從來不知道媽媽幾點睡，幾點起。她從來不知道媽媽那雙變形的雙手是怎麼來的，是每天在流水線上重複同一個動作留下的職業病，還是回家還要洗衣服做飯累出來的。她從來不知道媽媽每天在紡織廠裡站著十二個小時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是在想工作的事，還是在想她。
她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她從來冇有問過。
「可是——可是如果我問了呢？」她哽嚥著說，「如果我問了她就會告訴我嗎？她那麼忙，那麼累，我怎麼好意思……」
蘇檀看著她，眼神裡有某種何小滿看不懂的東西。
「你不好意思，」蘇檀說，「所以你選擇了不問。你選擇了把這份不好意思變成一道牆，橫在你和媽媽之間。然後你站在牆的這邊，委屈地看著那邊，心想：她怎麼不過來？她怎麼不主動告訴我？」
「我冇有……」
「你有。」蘇檀的聲音很平靜，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一直在等。等她主動道歉，主動解釋，主動彌補。你覺得這是她欠你的，你覺得你有權利等。」
「可是……」
「可是她冇能等到。」
何小滿愣住了。
「她冇能等到你有勇氣問她那句話，」蘇檀說，「就像你冇能等到她主動告訴你答案。你們倆都在等，都在猜，都在小心翼翼地繞著對方走，生怕碰碎了什麼。結果呢？」
蘇檀指了指桌上的搪瓷飯盒。
「結果你們這輩子，都冇能真正走進對方的世界。」
何小滿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想辯解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蘇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現在，」蘇檀把那碗剩飯推到何小滿麵前，「你還有機會知道答案。」
何小滿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她看見蘇檀已經拿起了筷子。
「你知道怎麼問一碗飯嗎？」蘇檀問。
何小滿茫然地搖頭。
蘇檀把筷子遞給她。
「用你的心去問。」
第三章 餘味軒
那天晚上，何小滿失眠了。
她躺在餘味軒後麵的小房間裡，盯著天花板，聽著窗外的蟲鳴。秋蟲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唱一首永不停歇的歌。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色的光，把房間分成明暗兩半。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心裡亂糟糟的。
蘇檀把她留了下來，說如果要溯源那碗飯，需要她在旁邊。有些情緒需要當事人蔘與，才能真正被觸碰到。就像釣魚一樣，你得把魚餌放下水，讓魚自己遊過來。
「你確定要繼續嗎？」蘇檀送她去休息的時候問她。
何小滿點頭。
「溯源的過程可能會很難受，」蘇檀說，「你會看到一些你不想看到的東西。那些東西可能會推翻你幾十年的認知，可能會讓你重新定義你和媽媽的關係。你準備好了嗎？」
「我不怕，」何小滿說，「我隻怕永遠都不知道真相。」
蘇檀看了她很久，然後點點頭。
「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們開始。」
可是現在，躺在黑暗裡的何小滿，卻開始害怕了。
她想起蘇檀說的那些話，想起自己這輩子從來冇有真正走進過媽媽的世界，想起那些她刻意迴避的記憶。那些記憶像一群沉睡的野獸，被蘇檀的話驚醒，正慢慢地睜開眼睛。
她想起自己六歲那年的生日。
那天她等了一整天。上課的時候在想，下課的時候在想，連中午吃那碗剩飯的時候都在想：媽媽今天會給我什麼禮物呢？是像小雨那樣的漂亮裙子？還是像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