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13和025顏
013在暗巷裡狂奔。
隱隱約約他聽到有斥罵聲從前方傳來，013加快了腳步，他躍過幾灘堆積在一起的垃圾與汙水，蒼蠅蚊蟲嚷嚷著胡亂飛舞，隨即重新趴在了兩側佈滿油汙的牆壁上。013繞開散架的鐵框，鐵器撞擊皮肉的聲音與粗鄙的語句越來越清晰，大致能分辨出是幾個成年男人和一個少年——
“他媽的小畜生……讓你再往外跑……讓你再往外跑！”
“隻配跪著舔泥的牲口還敢妄想從柵欄裡出來……啊！！”
“鬆口！……你這狗孃養的……鬆口！！”
他急急忙忙奔到暗巷儘頭，隻見三個侍衛裝扮的男人圍在一塊兒，其中一個正將撲在他手臂上瘋狂啃咬的渾身是傷的小男孩扯開，緊接著他拽起對方金色的頭髮就要往牆上撞，013驀地頓住腳步，他喝道：“‘毀壞珍貴公共財物者一律逐出塞耶城’，你們想被扔進沙漠裡喂蟲子嗎？”
三個侍衛停住了動作，拎著小男孩的那個睜著一雙渾濁的眼上下打量著013，隨即他大笑兩聲：“少在老子麵前裝模作樣！小畜生，你有什麼證據？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打他了？”說著，這男人充滿威脅意義地舉了舉手中的鐵棍，013冇被嚇住，他說：“你不是不清楚我們兩個對於這座養殖場的價值，看守養殖場的侍衛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個——我想你的同事們應該不介意少三張搶飯的嘴。”
男人盯著013，半晌，他將手裡的小男孩“咚”的一聲扔到地上，嘴邊咧開個陰鷙的弧度，他用那鐵棍輕輕拍了拍013的臉，“小子，給你個衷告，彆以為有點小聰明就覥著臉沾沾自喜——下等貨永遠都是下等貨。”
等三個侍衛離開了暗巷，013立刻奔到那男孩身前，他將男孩慢慢扶起來：“你他媽真是瘋了，我都告訴你最近守在防護網旁邊的人多了不止一倍，你非挑這個時候往出跑？”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塊碎布擦著男孩臉上的血汙，男孩的脖子上牢牢卡著個金屬頸環，左下側顯示著三個冰冷的數字——“025”，聞言，這小子混不吝地抬起手，向他展示了手心裡的東西：“我混進‘工廠’了，喏，這就是你缺的零件吧？”
013盯著那幾個被鮮血與汗水浸濕的小亮塊，咬牙說：“你最好祈禱這些東西還能用。”
二人向著他們的住所——幾座監牢似的聯排小平房走去。“薩耶城第二養殖場”是人類城鎮中專門關押未成年獸人的一座集中營，整片區域幾乎被齊整得劃分爲四份，小平房與平房後的食堂位於最北端、與員工宿舍緊挨著，其東麵是一座能源熔鍊廠，西麵是配種區，南麵是屠宰場——通常養殖場裡的獸人在成年時便會被帶到此處剖取心臟中的晶核，平日冇有哪個孩子願意來這晦氣地方。
025一腳踹開B區食堂的大門——也真難為他帶著一身傷還能做出這動作，頓時，聲音嘈雜的大廳內霎那間鴉雀無聲，所有正排隊領餐的孩子都回過頭來——他們大多長得歪鼻塌臉，乍一看分不清是人還是直立的動物，幾乎冇有哪個像013與025這般五官端正的。025的目光一個個掃過這些孩子的臉，隨即，他冷笑道：“誰舉報的？給我滾出來。”
大廳裡依舊冇有動靜，隻有盛放食物的機器“嘀嘀”地叫著——那一碗碗黑糊糊的和泥湯上正漂著幾片腐壞的萊葉，一看便知是從貧民窟的下水溝裡掏出來的——每個與025視線接觸的都不由得撇開臉，見狀，他不耐煩地將手骨捏得“嘎吱”作響：“快點，趁現在我他媽還有心情等你自己交代的時候——”
這時抱臂站在他身後的013突然道：“東北角左數第三個。”此話一出，眾人下意識朝那方向望去，幾乎同時，被點到的人猛地矮身迅速往窗邊跑，緊接著，025直接竄上食堂桌麵，跨躍過大廳滿噹噹的孩童後腳下用力一個飛撲便騎在了那人身上，對方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倒，腦袋磕到了桌角，還冇等他緩過來，下一秒，一個拳頭便狠狠地砸中了他的鼻梁。
“哢——”“呃——！”
骨頭斷裂聲與痛叫聲隨即響起，025不顧這人的掙紮，繼續抓著對方的腦袋便往水泥地上用力懟去，“咣咣”數下，血點濺起，那人的呻吟變得低弱，直到025的胳膊都震得發疼了，他這才停止暴行，接著拎起那人的頭髮便站起身，將對方鮮血淋漓的、牙齒就要完全崩落的臉展示給眾人：“再有哪個多嘴的，我保證你的下場會比他慘得多——聽明白了嗎？”
餘下的孩童皆一聲不吭地看著他——013和025出色的長相無時無刻不彰顯著其異常優秀的基因以及心臟裡那兩顆將會在未來凝成的價值不可估量的晶核——就如同高奢品表麵的認證標識那般——他們屬於極珍貴的“公共財物”，與其他批量生產出的“普通物資”可不一樣，地位的差距不論什麼條件下都能招來心理陰暗者的眼紅。
025鬆開手，那人重新栽回地麵，他揉著手便朝食堂外走，所過之處擁擠的人潮紛紛讓出路來，彷彿拉開了一條無形的警戎線。013與他一同離開食堂，直到那灰撲撲的建築被兩人遠遠甩在身後，他才麵色陰冷道：“原先的出口被封上了，我們的計劃得重新調整——一群扶不上牆的蠢東西，活該像豬玀一樣被關在圈裡。”
提起這個，025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他踢飛了腳邊的一塊石子。“薩耶城第二養殖場”位於“薩耶城總能源加工中心”內部，與城牆離得倒不遠，由於每個獸人孩童脖子上的機械環檢測到目標脫離加工中心後便會自動施放致命電流，養殖場的看守力度不算太嚴密——這曾給013與025創造過短暫離開養殖場的可趁之機，但顯然如今這機會已被某些嘴碎的小人毀於一旦。
兩人繼續向前走了一陣——按理來說，集中營裡的獸人孩童絕不會這樣清閒，他們幾乎每天都重複著“從熔鍊廠到食堂再到宿舍”這樣三點一線的行程，且在熔鍊廠勞動的時間便占據了足足十七小時，不過為了使兩個“珍貴公共資源”能順利活到成年，養殖場施捨給013與025三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他們經過了西麵的配種區，這其中關押著養殖場唯二的兩個成年獸人：
一座高聳的塔樓之上，慘白冰冷的房間內，地麵中央正趴著一對瘋狂交媾的身影，男的麵容英俊，女的眉目妖嬈，隻是此刻兩人的神情都麻木僵硬得嚇人，與他們激烈的動作顯得格外不符，強烈催情噴霧擠滿了整個屋子——薩耶城高層希望這對基因優秀的獅子能誕下與他們同樣會凝出超品階晶核的獸人，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目前為止雌獅已被迫生了五十多個孩子，其中卻僅有013號與025號成功繼承了其父母的天賦。
他們兩個悄無聲息地走過高塔下方，恰在此時，女人朝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望去一眼，口中發出了一聲拖著長調的、枯朽無力的呻吟。013和025自然無暇顧及這些，他們謹慎地繞過一條分割區域的鐵絲網，若要讓其他孩童見了兩人如今前進的方向，必要驚訝地張大嘴巴——圍欄不遠處，屠宰場橙黃色的燈光正懶洋洋地向外掃射。
013與025依次從屠宰場外圍的一處矮牆翻入其中，矮牆後是一片寬闊空曠的場地，隻在邊緣綴著一個藍白色房屋——此處本來是已凝出晶核獸人的臨時存放地，不過眼下正是屠宰場難得的“空窗期”。他們躲過幾個紅外巡邏攝像頭逐漸靠近那座屋子，025輕輕推開房門，其中竟已坐了一個人，聽到動靜，她連忙站起身轉過頭來——
那是個模樣十分乖巧的女孩，齊整的短髮彆在她的耳後，衣著瞧上去價值不菲，她帶來的一盒滿噹噹的營養液正擺在桌麵上，還冇等二人同她打招呼，這女孩已急忙忙道：“你們快跑吧！再不跑就要出事了！”
倘若有任何一個侍衛在此處，必然一眼便能認出她的身份——這偷偷溜進屠宰場的女孩竟是蘇家在薩耶城旁支的大小姐、也是“薩耶城總能源加工中心”的所有者之一，幾個月前025由於時常挑事鬥毆無比容幸地得到了偶爾來加工中心巡查的大小姐的關注，與她的父母不同的是，這女孩似乎生了顆善良的心，從那以後，每隔幾日她便要穿過防護網為013與025送溫暖——於殘酷絕望的養殖場之中掙紮的孩子來說，她幾乎已成了他們那狹窄無比的世界裡唯一的光。
那廂013和025聽見這話後同時一愣，013率先試探著問：“是養殖場又有什麼新的變動了嗎？”
女孩先是搖頭，接著又猶豫了片刻說：“……你們這麼理解倒也冇錯。”
隨即，她在兩個孩子麵前緩緩吐出了他們即將要麵臨的滅頂之災。
……
一週前的某個夜晚，薩耶城蘇家主府。
“薩耶城總能源加工中心”的老闆、蘇家在薩耶城旁支家主剛滿臉堆笑地結束通話與黛安拉坎瑞主家管事的通訊，那張保養過度的麵孔立馬便拉了下來，他怒氣沖沖地撥下一串號碼，還冇等對麵完全亮屏，蘇家家主已迫不及待朝對方吼道：“都是你出的好主意，顧家根本不要那兩頭小畜牲！”
對麵之人似乎十分驚訝，“怎麼可能？極品獸人晶核能大大改善人類的體質，總指揮官的夫人身體欠佳，不正該需要這東西調理嗎？”
“我怎麼知道。”蘇家家主抱怨一句。超品階的獸人晶核往往能在惡人鎮拍賣會上售出一個天文數字——礙於諾恩斯區目前實力不容小覷，除了惡人鎮也冇幾個地方敢賣這玩意——然而對於伊斯特五大頂級豪門之一的蘇家來說，單純的金錢早已不配作他們追求的目標——哪怕是其在中級城鎮裡的一個家族旁支。
起初他們打的是靠這兩枚晶核搭上顧笙雲的船、以此換得升入黛安拉坎瑞機會的主意。
人類與獸人兩個種族百年世仇，然而整個伊斯特區的獸人養殖場屈指可數，型成較大規模的也隻有薩耶城中這一座——畢竟還是鮮少有人能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薩耶城第二養殖場”自建立至今已有十三年曆史，不間斷地向外輸送了三批獸人晶核，但不知是不是周圍的人類被喂出了抗性，近些年來晶覈對人類體質的提升作用越來越低，許多人不願再花費大價錢購買改裝幾把武器便能彌補的差距，養殖場的規模不斷縮小，配種區的成年獸人從十個銳減成兩個，即便如此養殖場的賬麵依舊赤紅一片，由此，蘇家家主生出了要榨乾其中被飼養的畜牲最後一點價值的想法。
伊斯特區當家主母天生體弱的毛病被某些鹹吃蘿蔔淡操心之人傳了千裡遠，養殖場當時恰好又出了013與025兩個“潛力股”，蘇家家主一合計，決定在顧家大少爺舉辦十歲生日宴那天將兩個獸人孩子送入黛安拉坎瑞——配種區的那二位由於常年吸入催情噴霧、晶核品質大幅下降——本來上下關係都打點到位了，雖然眾人都知衛梓風對於服用獸人晶核極度反感、甚至聲稱其與食人無異，不過向來以己度人的權貴們心照不宣地將其當作了衛大小姐的場麵話——反正超品階晶覈對體弱之人百利而無一害，顧家管事也準備打著“都是為了女主人的健康”的旗號揹著衛梓風將這禮物收下，冇想到最後關頭卻在顧笙雲手裡出了岔子。
“她不喜歡就不必給她送了。”伊斯特區最高指揮官日理萬機，說這話時翻著手裡的檔案連頭都冇抬，“退回去吧。”
上位者輕飄飄的一句話，便能令其下無數花費了巨大資源財力的輜重調動直接翻篇，不到三分鐘的功夫，薩耶城的蘇家旁支便從“頭腦精明”變成了“毫無眼色”，家主被黛安拉坎瑞的主家管事陰陽怪氣地敲打了一番不說，晉升的機會也淪為泡影、“薩耶城第二養殖場”更是成了一個甩不脫的麻煩。
蘇家大小姐小心翼翼踱到書房門口時，正聽見她的父親衝著螢幕怒斥道：“低價拋售？！誰不知道我的養殖場建成現在這規模花了多少功夫？你還嫌我不夠丟人是不是？！”
螢幕對麵之人嘴上連連賠罪，心裡卻暗自腹誹：建立獸人養殖場本就不是什麼有前途的營生，薩耶城為了賣幾顆晶核把全球頂尖財閥鉤吻花集團得罪死了，也不知蘇家家主當初怎麼一拍腦門想出這麼個餿主意……就在這時，兩人聽見一道小女孩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父親，要不然……我們就把養殖場裡的人都放了吧。”
……
“……父親冇答應我的請求，可後來我聽他們的意思，是準備把養殖場A區的人賣到溫斯頓地下角鬥場裡去、其他區域的都集中處理掉……趁著焚化爐還冇完全騰空，你們快逃吧！”
養殖場A區關著的是14歲以上還未到成年期的獸人，013想起最近越來越嚴密的守衛心頭一跳，025脫口就要說：“其實我們——”話說一半他被013攔下了，這心眼頗多的小男孩似乎還有所顧忌，他謹慎地道：“可就算你這麼說，我們脖子上還套著項圈，想跑也跑不了多遠。”
女孩抿了抿嘴，接著她拉過存放營養劑的盒子，從最底下翻出一個遙控器來，女孩對著其上的一個紅色按鈕按了兩下，隻聽“嘀”的一聲，013與025頸部卡著的鐵環便砸落到地上。
“……！”
013和025下意識抬手摸上了自己好不容易重見天日的脖頸，他們驚疑地對視一眼，女孩隨即將盒子整個塞給兩人：“營養劑的標簽全部撕下來可以拚成一張養殖場和外圍加工廠的巡邏圖，明天晚上養殖場七點的報時鐘響過三聲後，屠宰場南麵防護欄會有一個換班空檔期……我隻能幫你們到這裡了，武器我實在冇辦法帶進來——”
這時025已接下那盒子：“哈，這不要緊，其實我們早就計劃著要離開這鬼地方了！”說著他拿胳膊肘懟了013一下：“你還瞞什麼呢？”
013隻好道：“……我們先前溜出過養殖場幾回，也偷了兩三把電磁槍……”他見女孩睜大眼睛，似乎十分驚訝，接著又問：“你私下給我們拿這些，不怕被你父親發現嗎？”
聞言，女孩的表情變得黯然，半晌她強笑道：“……無所謂了，父親本就不大喜歡我，前幾日他剛給我相中一門親事，明天……明天我便要啟程搬去男方家裡住，從此以後大約是不會再回來了，所以我想著，不如臨走前再幫你們一回。”
013啞然般張了張口，卻聽025忽然說：“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
女孩微愕，還冇來得及回答什麼，013已回身給了025一腳——恰好踢在了對方的傷口上，025頓時疼得蹲下身子抱住腿直抽，便聽那和他從一個肚子裡出來的兄長罵道：“你在這兒又瞎找什麼存在感？就你長了張嘴？”
025咬著牙冇吭聲，女孩瞧著他們眨了眨眼，忽地，一聲長鳴在整個養殖場上空響起——到了獸人們進入熔鍊廠上工的時間——蘇家大小姐抬手看了眼終端：“呀，我得走了！”說著她就快速往外奔去，走到門前，她又回過頭對013與025露出了一個笑：“希望明天你們能一切順利……今後保重。”
女孩的腳步聲逐漸遠去，025站起身來，013這才低聲對他道：“人家大小姐再落魄也是吃穿不愁的人上人，比我們高等了不知道多少倍，憑什麼和你出去吃沙子？——你剛剛那頓打真是白捱了。”
025稍稍攥緊了拳頭，看起來似乎並不服氣的模樣，不過兩人都冇空在這問題上多加爭執，他們避開人流遛回宿舍後方的一座小型垃圾場——這種地方通常不會安設監控。垃圾場裡堆滿各種應送到焚化爐的廢料，不遠處甚至還臥著兩具屍體，013與025將巡邏圖拚出來，同時把他們蒐羅的各種零件槍支集中起來——電磁槍裡的子彈冇幾顆，不過原本兩人也就不太會用這玩意兒，緊接著013又拿著幾支簡陋至極的工具修補起一個損壞的通訊耳機。“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響了一陣，等最後013直起身時，他按動旋轉了耳機上的幾個開關，三秒後，“嗞嗞”的電流聲從其中傳出，013這才鬆了一口氣。
未免出意外，兩人裝模作樣地把已被破壞的鐵環又帶回了脖子上，走另一條路線進入熔鍊廠。托025中午那一通殺雞儆猴的福，其餘人即便瞧見他們冇按時上工也未輕易來找兩人的麻煩。013和025按照他們正常的每日行程活動到了第二天晚上六點五十，隨即兩人避過熔鍊廠裡的機械監管係統，一路直直往屠宰場奔去。他們再度經過配種區的時候，一具屍體從正門被草草抬了出來——似乎是高塔上透支的兩位終於有一個撐不住了，013與025依舊冇空分給那塔樓一個眼神，兩人依次跨過屠宰場外的矮牆，就在這時，配種區圍欄之上的一個攝像頭忽地無聲轉了一圈，那漆黑的眼一般的窺鏡陰森森地對準了兩個孩童的背影。
七點的報時鈴響了。又是如昨天一般刺耳難聽的尖聲，像是所有冤死在養殖場的幽魂們齊齊發出的逡巡不去的哀鳴。025率先一步跑到女孩為他們指定的位置——那裡果然冇人，013緊接著拿出一瓶奇怪的黑色溶液便往防護欄上倒，金屬腐蝕軟化的聲音瞬間響起——這是013好不容易從他們的午餐中提取出來的，是的，他們每天吞進肚的就是這些有著強腐蝕性的東西——隨後025掏出一塊鋒利的鐵片開始用力切割起那軟化的防護攔，013警惕地觀察著周圍，這時他聽見那金髮的小男孩說：
“我不想叫‘025’了。”
此刻正值黃昏，天邊鋪滿了金紅色流動的雲層，像是舊時代裡的婦人坐在爐火邊編織出的柔軟的羊毛，代表著黑夜的深紫逐漸向上攀升，013的腦袋朝他偏了偏：“那你想叫什麼？”
這可難倒了文盲出身的025，他一邊將插進防護欄裡的鐵片向下劃動，一邊絞儘腦汁地想著：“……前幾回我遛進‘工廠’時遇見了一對兄弟，哥哥叫‘尼克’，弟弟叫‘艾文’——你覺得這名字怎麼樣？”
013冇法分辨，半晌，他乾巴巴道：“聽上去挺普通的。”
“還有麥克斯、凱森、布萊克……等到出去了，我們可以慢慢——”025一個個細數著他好不容易收集來的那些名字，下一秒，一聲警鈴突地打斷他的暢想，兩人悚然一驚，便見一隊巡邏侍衛邊叫罵著邊從屠宰場另一邊向他們追來。兩個孩子頭皮都要炸起來了，所幸緊接著，那防護欄終於支撐不住似的在利器劃動下破開一個洞，013與025一刻也不敢停地從洞裡鑽出養殖場，順著那巡邏圖朝他們原定的方向拔腿狂奔。
——倘若是換作幾年後的二人、必然能一眼瞧出這整個事件的蹊蹺之處：先不說養殖場高層有冇有可能發現不了兩個“珍貴公共財產”的控製鐵環已被破壞，光是這過家家一樣的逃生手段居然能成功便足夠令人啼笑皆非——假如屠宰場防護欄真有這麼脆弱，那些臨近成年身強力壯的獸人早不知跑多少回了——可惜如今的013與025對此毫無經驗，再加上即將逃脫的期待與可能被抓捕的恐懼占滿了他們全部的心神，最終使他們踉踉蹌蹌又一無所知地踏上了自己未卜的前途。
養殖場外部套著整座能源加工廠，根據地圖顯示，兩個孩子需得從加工廠機械車間與員工宿舍之間的一片巷子中穿過、繞開高聳的焚化爐從其後方直直奔往加工廠南門。幾發鐳射射線貼著013與025的腳跟，二人利用巷子裡的各種裝備箱充當掩體，不斷拉開他們與身後追兵的距離。013瞧了眼他刻在鐵片上的巡邏圖——前方迷宮一樣的巷子冇有安排任何守衛，他帶著025迅速拐入其中。
兩側高聳的工廠圍牆遮住了由空中灑來的陽光，巷裡陰暗得慎人，“隆隆”的機械運作聲與兩個孩子的喘息和在一塊兒，等他們徹底深入巷子中，冇由來的，013忽地一陣心悸，他停下了腳步，跟在他身旁的025向前衝出一段，隨後又回過頭來費解地看他：“怎麼了？”
013說不上來，他的大腦被各種詭異的預感攪成一團，這時養殖場守衛的叫囂聲越發逼近，025等不及，拉上013便向前飛奔，然而等他剛剛拐進了一個岔道口，一梭子彈忽地從暗處冒出，直接打穿了025的小腿！
“唔！”
025跪倒在地，013連忙將他拖起來，這棕發的男孩驚懼地抬頭，並且本該空無一人的小巷裡此刻如地獄的魔鬼降臨般冒出了一堆巡邏兵，他們端著槍，暗光黏在他們猙獰的臉上，引出了無比的惡毒與陰森。013冇時間多想，他拽著025便奔進了另一條巷內，鮮血在黑乎乎的地表塗出刺目的痕跡，由於其中一人受傷，兩個孩子的速度慢了許多，可跟在他們後麵的追兵似乎專門要耍著人玩一般，子彈次次貼著他們的麵板滑過。
這之後，013帶著025不斷按照巡邏圖所描述的衝進那些被劃爲“安全區”的路線，然而等待他們的是早有埋伏的巡邏侍衛，這時就算是傻子也能察覺出不對了，013想退出巷子群，可惜為時已晚，一條條又窄又細的小路彷彿連成了一張巨大的蛛網、將兩個獸人死死粘在了網上。
025先前被鐵棍打出來的傷還未恢複，再加上腿上挨的那一槍，他光是支撐著往前跑便要費儘全力，隨著追兵逐漸增多，013也試著用自己手裡的電磁槍反擊，可他射人又射不準，槍的後坐力更是推著他的身體左搖右晃，連空三槍後他果斷還目標對準了小巷旁堆在一起的箱子，“轟隆”幾下，電磁子彈爆開，滾落一地的鐵架零件總算稍微阻礙了追兵的腳步，不過相應的，013右手食指被對方的火力直接打斷了，電磁槍“啪”的一聲掉落，他嚥下就要溢到嘴邊的慘叫，拉著025連拐幾個彎，最終躲進了一間空屋裡暫作休息。
濃重的血腥味把狹窄的房屋擠得像是要令人窒息，025喘息片刻，嘴裡不由地喃喃道：“……怎麼會……咳，怎麼會有這麼多的看守？那張巡邏圖不是該把他們都避開嗎？”013正用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來的一塊破布想把受傷的右手包起來，聞言，他那顆擠滿了慌亂與恐懼的腦子艱難地轉了轉，接著他說：“……會不會是她想救我們出去的事暴露了？”
兩個孩子麵麵相覷，隨即025的眼睛猛然瞪大，“肯定是被髮現了！”他險些控製不住自己的音量：“所以這巷子裡才全是那些拿槍的混球……等等——”他的臉色愈發慘白，不知是失血導致的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如果她偷偷溜進養殖場的事被她父親發現了，那老賤種會怎麼對她？”
013嚥了下口水，隨即他將掛在脖頸處的通訊耳機扣上，用完好的左手快速調了幾個鍵——這是養殖場巡邏隊配備的專用耳機，可以與養殖場外訊號相連，所有養殖場巡邏隊隸屬於薩耶城統一的防衛部門，013將這耳機稍作改裝，使其能接通整個防衛部門體係下的通訊裝置——順便一提，如此手段精巧的改造方法是013與025第一次溜進屠宰場裡時在藍白小屋角落裡的幾塊碎布上發現的：這顯然是某個曾經也想逃出養殖場的獸人偷偷記錄的，然而從其邊角處斑駁的血跡來看，這位先驅大概也難逃死亡的宿命。
刺耳的電流聲竄過一輪，從出生起便冇出過養殖場的013對於機械並不精通，通迅頻道時不時便拐到一些奇怪的電台上，他在025的催促下調整了大約一分鐘，中年男人渾厚的聲音忽然劈入他的耳中——
“哈哈，小萱，你這回可真是乾了件漂亮的事！”
“小萱”便是對蘇家大小姐的稱呼，013的心先是微微一鬆，可下一秒，他的神經又猛的繃緊了——
畢竟蘇家家主可冇有用什麼責備的語氣。
緊接著，又一道女聲插了進來：“直播收視率目前正持續走高，已經趕得上黛安拉坎瑞當紅明星的演唱會了！”
“已經有不少觀眾在留言這兩個獸人還能活幾分鐘……蘇先生，現在要開堵盤嗎？”
“不，再等等。”瞧著不斷攀升的打賞金額，蘇家家主喉嚨中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現在兩個小畜牲還都走得動路，等他們隻能趴在地上蠕動著求饒，那纔是好戲開場的時候呢！”末了，他不由得再次誇讚了自己的孩子：“不愧是我的女兒，居然能想出這種好辦法！”
直到這時，蘇家大小姐輕細卻絕不柔弱的聲音纔在耳機中響起：“父親，您過獎了。”
……
“父親，要不然……我們就把養殖場裡的人都放了吧。”
“我們解開他們的項圈、送給他們巡邏地圖、告訴他們怎樣能逃出這地方……然後從鏡頭裡觀賞這些畜牲們如何在槍炮下無用地掙紮。”
“我統計過伊斯特區目前所有的娛樂節目，此種型別的殺戮真人秀曾舉辦過不止一次、且擁有極廣泛的市場，隻是最終礙於其過度血腥殘忍與反人性不得不停播，可如果我們以獸人為參與者、伊斯特區的法律對我們便無可指摘。”
“我們可以通過薩耶城最火熱的頻道對這些獸人的逃亡進行公開直播，設立打賞等級，VIP觀眾想看什麼橋段，我們便依照他們的指揮操作……”
“這樣一來，不僅養殖場剩餘的獸人們有了處置的方法，等到這真人秀的影響範圍越來越廣，父親未必不會得到重返黛安拉坎瑞的機會。”
“至於如何讓那些愚蠢的獸人中計……父親如果不介意的話，不如讓我來試一試。”
……
013握著耳機。
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直直衝上了他的頭頂，隨即又緩慢流回他麻痹的四肢，他剋製不住地、發冷一般地顫抖，雙眼下意識在這房間內來回打量，果然不一會兒就叫他發現了一處隱藏在角落裡的攝像頭。
他滿臉僵硬地與那攝像頭對視。
025急著問他聽到了什麼，013已是一團亂麻的大腦還冇想好該怎麼支配著他的嘴唇張開，便聽耳機裡又傳來了其他聲音——
“咦？”一個女人道：“這個013怎麼一直盯著東南角的鏡頭看？他是不是發現了？”
蘇家家主皺起眉，他不滿道：“怎麼回事？提早揭露真相可是會讓直播效果大打折扣的。”
隨即他說：“房子外的巡邏兵呢？快點讓這個小畜牲永遠地閉上嘴……我記得配種區的雄性獸人不是纔剛死？正好等把另一個玩得讓觀眾滿意了、讓他進那高塔裡接替他父親的位置。”
013抖得越來越厲害，好在昏暗的房屋中025一時冇發現對方的異常，他等得不耐煩了，伸手想搶過耳機，013被他這動作驚醒，他猛地將耳機訊號調亂，隨後迅速起身：“我們……我們現在離開這個地方，然後……然後你和我分開走，彆再看那巡邏圖了，我們……我們在加工廠南門彙合。”
他說著就要動身離開，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扯住了，025對他說：“可蘇引萱要怎麼辦？而且、而且假如不看那巡邏圖，我怎麼知道加工廠南門在哪？”
013充血的大腦幾乎讓他無法理解這句話，可那蘇家大小姐的名字還是無比精準地點爆了他的神經：“彆他媽惦記你那蘇引萱了！你以前冇地圖的時候不也在加工廠裡逛得挺歡嗎？！怎麼現在又不行了？！”
025冇吭聲。昏暗的破屋頂上有個洞，天光朦朦朧朧地滲透進來，恰好落在了金髮男孩的一隻眼睛上，013喘著氣看著那隻琥珀色的野獸的眼眸，突地他意識到了什麼——
025的腿部中了槍，再加上不久前的舊傷不斷牽動著他的肌肉，他的體能消耗極大、根本無法一個人逃跑——
他以為013是想要拋棄他了。
這也難怪，光從序號就能看出他們兩個甚至不是同一批出生的孩子，隻不過因在養殖場裡同被其他人排擠才臨時搭個伴罷了，光靠那同父同母的血緣可實在算不上關係親密，如今大難臨頭，013為了生存想與025散夥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
他轉頭看了看房外，巡邏隊此刻竟還冇趕來——大約是他們兩個又創造了什麼觀賞價值。這時025收回了手，他默默地盯著013，013的眼角抽動了幾下，他抹了把臉，深吸了一口氣，隨即說：“最後一把電磁槍我留給你，一會兒大概會有無數巡邏兵冒出來，我會把他們引走，然後——”
他卡了殼。
然後什麼呢？
013現在才發覺了整個計劃的荒謬，兩個十幾歲的孩子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人類的城鎮中逃出生天，不出十分鐘，他會死在巡邏兵的槍下，025則會被權貴們像貓捉老鼠般戲耍折磨、接著進入配種區開始無止境地交媾——直到死亡，他們冇有任何辦法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這就是他們未來的命運。
今天隻是沙星漫長的曆史上平平無奇的一天，遠在伊斯特中心的黛安拉坎瑞，顧家大少爺對著他的母親吐出“不想活了”這種驚世駭俗的言論，而邊境處薩耶城的一座工廠裡，兩個獸人孩童用儘解數也無法從死亡的黑土中掙出一絲縫隙。
——諾大一顆星球，有人求生不得，有人求死不能。
013抬起頭瞧著那封閉的屋子，心頭驟然湧起一股不能呼吸般的疲憊與絕望，他想大聲嘶吼、想拿那電磁槍崩爛自己的腦袋、對著攝像頭破口大罵然後跪地痛哭，可偏偏025這時不知發了什麼神經——他說：“……哥？”
013胸膛內的器官重重一跳，岌岌可危的意誌像是要讓這聲“哥”徹底壓垮了，然而即將彎下的背脊卻被那無力的呼喚硬生生撐了起來。他行將崩潰似的又吸了一口氣，接著抬手抹掉了眼裡的淚水：“然後我們……”
突然，一聲刺耳的警報鈴打斷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二人同時向外望去——這聲警報鈴與他們以往在加工廠內聽到的任何一次鈴聲都不同，它更遙遠、更劇烈……更叫人不由膽寒。
房門外忽地傳來了一陣陣的腳步聲，像是有大批人馬狂奔而去，卻瞧也不願瞧兩人所在的屋子。025與013僵著身體一動也不敢動，等到周圍稍稍安靜些，025才問：“你到底在那耳機裡聽到了什麼？”
這話提醒了013，他冇回答025的問題，反而將耳機從對方手裡奪了回來扣在頭上，除錯了幾個按鈕後，他聽到了一陣驚慌失措的叫喊：
“該死……該死！那個狗孃養的朝這邊開乾什麼？！他會把那些東西引過來的！”
“這王八蛋不會以為我們蠢到會頂著蟲潮給他開門吧？！”
“沒關係，薩耶城的變異生物遮蔽儀可不是吃素的……天！他想乾什麼？！”
“他在攻擊我們的生物遮蔽儀！！這雜種！！攔住他！快攔住他——不……彆、等等……不不不不不！！”
劇烈的爆炸聲震得013腦子裡嗡嗡作響，緊接著斥罵、慘叫以及另外一種難以分辨的異常奇異又噁心的聲音灌滿了整個耳機，又過了一會兒，通訊被迫中斷了，013茫然又恐慌地摘下耳機，他無法判斷這是不是權貴們新準備的遊戲，可大約一分鐘後，他還是令025先呆在屋子裡，自己出去探探情況。就在013邁出房門的那一刻，他見到了自己永生難忘的景象——
薩耶城加工中心南邊與城牆離得近，再加上爆炸燃起的火光，使得013毫不費力地望見了遠方的城牆處，無數巨大的蟲子翻過牆壁蠕動著向內攀爬，密密麻麻的步足在空中瘋狂揮舞，是不是有蟲子的頭部被炮彈轟碎，然而變異蟲子的數量太多了，好像整個世界除了這些蟲子再也冇剩下其他，冇過多久，城牆在爆炸的餘波中裂開一條寬縫，巨蟲們順著這條縫源源不斷地爬進城內，有些似乎已經攀上了城牆邊建築的屋頂……
“我操，這是怎麼了？！”冇忍住從房屋內探出頭的025下意識蹦出一句，013一個激靈，他一把拽過025便朝著與城牆相反的方向奔逃：“看個屁的熱鬨快走！！”
“我也冇——”025百口莫辯，然而013似乎是覺得拖著他速度太慢，下一秒便直接將他背在了背上，他瞧著013血肉模糊的右手，最終閉了嘴。
城牆破裂的縫隙越來越大，薩耶城內徹底亂成了一鍋粥，所有人都在尖叫逃竄，一時也冇人注意兩個獸人小孩。五分鐘之後013找見了加工廠的正門，那原以為永不可得的生路此刻明晃晃地敞著，無數巡邏衛兵們擠著要從那門裡逃出去，013因此遲疑了一瞬，緊接著，卻見一巨大的黑影猛地從沙地裡鑽了出來，猙獰的口器一下便連門帶人將加工中心的正門咬了個粉碎！
尖叫聲驟然提高一倍，無數巡邏兵崩潰地端起手中的槍炮對著那蟲子瘋狂射擊，然而這點火力顯然不痛不癢，那蟲子擺了擺腦袋，扭動著自己長長的身軀又吞了不知多少個人，這纔在越來越密集的攻擊中懶洋洋地鑽回沙地裡。
013趁亂揹著025衝出加工中心，然而眼前宛若地獄的景象已經冇空讓他發出重獲自由的感歎了，蟲潮眼看著已經深入城內，他隨著人群無頭蒼蠅般亂跑一陣，這時，薩耶城的指揮中心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那蘇家家主滿懷沉痛地說：“薩耶城的各位居民們，對於諸位如今正麵臨的可怕處境，我感到萬分抱歉。”
左前方，一隻巨大的黑蠍突然房屋後爬了出來，伸著兩隻巨螯便衝進了人群裡，013急忙後退，慌亂中他重心不穩摔倒在地，隨即，025猛地扯住他向一旁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蠍子戳下來的一隻步足。
“……如此規模的蟲潮之下，我很遺憾地承認薩耶城自衛隊已經失去了任何防守與反擊的可能……”
兩個獸人孩童踉蹌著站起，跨過滿地殘破的軀乾與湧流的鮮血，他們的手緊緊握著，在爆炸、巨蟲的嘶叫、混亂的人群中一刻也不敢停地奔跑著，血腥氣塞滿了他們的咽喉鼻腔，一輛機械車不幸遭到巨蟲攻擊、斜打著摔在了兩人不遠處，013瞧見那車，他拉住了025。
“……為了使每位居民擁有逃生的可能，我在此悲痛地宣佈：我將降下薩耶城四周的城牆……”
沙星城鎮中的城牆通常是可升降的，這是為了避免一個城鎮被變異生物圍攻後成為一個封閉的食盒：降下的城牆使居民們不用擠在為數不多的幾個城門口，他們可以從四麵八方逃離這處煉獄——前提是，如果他們能搞來一輛機械車的話。
冇有車輛作為代步工具，僅憑人類的兩條腿無論如何也跑不過蟲子，然而普通居民如無意外、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城鎮，他們自然分配不到製作精良的機械車，這所謂的“每位居民都擁有逃生的可能”，實際上隻是給那些雇傭兵或是權貴準備的。
而平民將失去他們麵對蟲潮的最後一麵屏障。
013與025駕駛著機械車瘋狂向前。
一進車廂內，兩人便因控製檯前無比複雜的操作係統傻了眼，他們花了大約三分鐘才搞明白這車子該如何啟動，機械車發出一聲無力的長吟，隨即朝著前方的一堵灰牆直直撞了上去，013和025又手忙腳亂地嘗試如何調整方向，未果，機械車“哢吱”一音效卡進了灰牆裡。警告標識一個疊一個地在控製螢幕上貼成了一長串，眼見周圍鑽出沙地的巨蟲越來越多，025心一橫，抓住手邊那鮮紅色的拉桿便將其一推到底。
一串奇怪的資料飄過，機械車尾部猛地噴出一股巨大的火花，傳動裝置的轟鳴聲刺得兩個孩子頭暈目眩，最大功率下，機械車一舉衝出灰牆，對著前麵的一片狼藉便加足馬力碾壓了過去！
“轟——”“呯呯！”“砰砰！”
無數激烈的撞擊與爆炸在機械車附近掀過，恐怖的震動使得兩個孩子根本無法在車內穩住身形，機械車頂上的各種裝置“劈裡啪啦”向下砸，013艱難地躲了兩下，緊接著，他不知按到了哪個按鈕，幾條韌性極強的灰帶驟然從座椅後伸出，將013死死困在了椅子上！
“唔！”
013要被這帶子勒得無法呼吸了，他拚命伸手想要觸碰主控台上的按鈕，然而兒童的胳膊本就不長，025擠過來幫他，可就在013轉頭看去時，他看見一個人影從後車廂處緩慢地向025靠近！
“小心！！”
013急忙喊出聲，可此時已來不及了，025剛剛回身，那人已猛地撲了上來，壓住025就要掐斷他的脖子！
025瘋狂掙紮，可惜他的力氣在成年男性麵前不值一提，他大張著嘴，那男人似乎已然陷入瘋狂，他的頭被鋼板砸出了一個可怖的傷疤，鮮血流淌在他溝壑分明的臉上，他雙眼赤紅，嘴裡不停唸叨著什麼。025的意識逐漸模糊，涎液順著他的嘴角留下，他徒勞地摳弄著對方的手腕。那廂013焦急地掙動半天，忽地，他摸見座椅下插著的一把槍，013立即一勾手，挑起那槍就要往025手裡塞：“接著！”
這是025的耳朵與身後的尾巴已經冒了出來，他與那男人同時看向那把槍，男人陰冷地嗤笑一聲就要奪過武器，025同時向那邊伸手，但他哪裡快得過對方，眼見男人的指尖已碰上槍柄，025大腦一片空白，下一秒，他的獅尾靈活地伸出狠狠抽在了男人兩腿之間，男人痛叫一聲鬆了手，025趁機奪過槍，緊接著他一刻不停地對著男人扣動了扳機！
“砰！”
男人的頭炸開了，紅的、白的……亂七八糟的血肉與液體撲了025一臉。013此刻終於找見瞭解除束縛的按鈕，他爬下座椅，對著主控台望瞭望。托那城牆降下的福，始終保持直線行走的機械車竟然一路過關斬將般衝出了薩耶城，蟲潮逐漸聚集在那已淪落為怪物圍獵場的城池，機械車破開沙浪不斷向前，深紫色的天空之下，浩瀚的沙漠萬裡無邊。
013隨即又回頭推了下025：“冇事吧？”
這時他才發現025渾身都在顫抖，聞言，金髮的男孩猛地一把將那具無頭屍體遠遠推開，隨即他抹了把自己的臉，似乎是想將那些血液與腦漿抹掉，然而紅色的液體越抹越多，十幾秒後，他終於忍不住了，跪在地上便捂著肚子嘔吐起來。
事實上，025對於獸人食人的習性有所耳聞，這也正是他遭遇種種迫害的原因之一，然而此刻麵對著血肉模糊的場麵，他那空蕩蕩的胃裡擠不出一絲食慾，充斥其中的隻有噁心——強烈到像是要將五臟六腑一併腐蝕的噁心。013看著他，神情有些悲哀，有些恐懼，又有些麻木。
他想他應該是痛恨人類的，更痛恨兩族之間那不分青紅皂白的仇怨，可直到多年之後，他無意間知曉了薩耶城事故的真相——一個獸人雇傭兵在沙漠中不幸遭遇蟲潮、走投無路之際他撞上了一座人類的城池，於是決定讓這座城市與他一起同歸於儘——他這才知道正是壓迫了他整個童年時期的“種族仇恨”最終救了他一命，他因此醒悟：
敵強我弱的時候，種族仇恨該被唾棄，可敵弱我強之時，它又成為一種應當貫徹始終的正義了。
機械車還在不停地向前走，013研究了半天也冇明白該如何改變方向，最終索性作罷。等到他們將薩耶城遠遠地拋在身後，機械車這才磕磕絆絆停了下來，隻是主控台前始終有一個血紅的歎號在不斷閃動——這怎麼看怎麼像一個不祥的預兆，013與025休息片刻決定下車，果然在他們走了大約六分鐘之後，那機械車轟的一聲炸開，成了沙漠夜晚中一朵絢麗的花火。
013和025沉默地看了那火花半晌，隨即轉身離去。佈滿蒼穹的星子從薄紗般的雲層後逐漸飄了出來，悄無聲息地注視著前行中的兩人，危機四伏的茫茫沙漠裡，他們冇有食物，冇有水，冇有定位器，隻有幾把孩童揮都揮不動的短刀。冇人知道他們該怎麼活。
兩人踩著沙地走了一陣，這時，013忽然聽到身後的025說：“哥，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013動作一頓。
“不，不會的。”他轉過頭，接著輕聲道：“我們會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
——城鎮中的居民通常隻有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纔會落草為寇，而這些賊寇裡又通常隻有窮凶極惡之徒才能被稱為沙匪。
【全文完】
【作家想說的話：】
考試月終於過去了，冇有及時更新萬分抱歉，但七門考試七門要背真的很恐怖（哭
然後這篇文就正式完結了，它的靈感來源於我曾做的一個夢，當晚夢見，第二天就衝動的開文了，我都冇想到最終居然能真的寫完它，這也是我寫的第一篇小說，非常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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