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章（劇情：新曆結束前的倒數第六天）顏
三人隨著那黑影不斷向森林中深入。兩邊樹乾飛快掠過著拉出道道模糊的痕跡，偶然幾根枝椏斜斜地垂下來、被快速跑動的人影帶得搖搖晃晃，雜草與厚厚的落葉層融成一片，腳步接連著落在其上時發出“沙沙”的悶響，昏暗的天光朦朧地灑在濺起的水珠上。追逐過程中，艾文不斷朝著黑影的前方開火試圖攔截對方，卻見那黑影靈活地拽著森林間垂下的樹藤來回躲避，他輕輕磨了下牙，微眯起眼，將電磁槍射擊範圍調大一檔，對著那黑影周圍連開兩槍。
藍色的磁力爆開，頓時，隻聽黑影怪叫一聲，緊接著便從半空中摔落在地上。三人逐漸圍了上去，顧絕舟開啟燈光一照——那竟是一隻奇怪的猴子，它下身處圍著一圈草裙似的樹葉，脖子上掛著一串粗製的穿了獸牙的草繩，擋在臉上的爪子指甲坑坑窪窪，彷彿在石頭上專門打磨過，此刻這猴子全身縮成一團，腿部被磁爆炸傷，正往外流著汩汩的鮮血。
變異生物遮蔽器又開始尖銳地叫嚷，證明三人並冇有找錯目標，隻是——尼克喃喃了一句：“什麼時候猴子也能變異了？”
——雖然“變異生物”這詞語聽上去囊括許多，可實際上沙星自有政權建立起，所記載的變異生物便隻有昆蟲和植物兩種，近些日子來新晉的意外是五個月前在海岸邊打撈起的烏賊以及吞了一肚子能源的活魚等——而那是以利亞整出來的幺蛾子。艾文從頭到尾打量了這猴子一圈：“怎麼，這難道是‘先知’用來偽造神蹟不幸遺留的失敗品？”
仔細觀察，此變異猴子的體形比普通猴子的要大些，乍一看像個矮小瘦弱的成年人，它雙手捂眼擋住燈光，極度惶恐不安地抖動了半天，艾文這時想將它拎起來，那猴子似乎因這動作受了刺激，忽地，它抑起頭，發出了一聲極為淒厲刺耳的尖叫。
鳥雀驚飛，這突如其來的尖叫聲穿透力極強，在寂靜幽暗的森林裡逡巡不去，似乎是某種與其同類交流的訊號，三人臉色一變，艾文立刻抬槍將那變異猴子的頭顱打碎，隨即與餘下二人警惕地屏息望向四周，以防遭到變異猴群的埋伏。尼克將遮蔽器上的生物感應係統範圍提到最高，然而他們站在原地等了有三分鐘，森林始終一片安靜，連遮蔽器頂端的警示裝置也懶得再起反應，倒顯得異常謹慎的三人小題大做了。
感覺像是被猴子當作猴耍了一回的艾文神情不愉地收起電磁槍：“死到臨頭吊什麼嗓子。”顧絕舟又轉著燈光朝周圍晃了晃，他忽地說：“你們冇發現這猴子逃跑的方向很不對勁麼？”他指著前方的樹林：“它跑過的地麵落葉明顯要比其他位置稍薄一層，兩邊突出的樹根也基本被磨斷了——就像有什麼人在這兒清理出了一條路似的。”
尼克用腳尖給那變異猴子的屍體翻了個麵：“我剛剛還奇怪這東西作為一隻猴子怎麼不往樹上爬，在地底下跑得倒挺歡。”他隨後對著那奇怪的路示意道：“走，去那邊瞧瞧。”
三人於是順著這條由變異猴子引出來的“道路”向山上攀登。此刻天空再度陰沉一個調，厚重的烏雲糾纏覆蓋在一處，壓得整座森林彷彿直接陷入了黑夜一般，空氣愈發潮濕悶熱，走在最前方的艾文冇忍住將黏在身體上作戰外套脫了下來，他瞟了眼身後的顧絕舟，嘴上閒不住地撩撥道：“小船，你會唱歌嗎？”
顧絕舟聞言用注視精神失常的瘋子的目光看他，艾文便不懷好意地說：“你們這些權貴出身的不得培養點高雅誌趣麼——這林子裡除了煩人的鳥叫一個吱聲的也冇有，不如你給我們唱首歌解解悶？”
“……你腦子有病吧？”顧絕舟罵了一句，然而不知從他那僵硬冰冷的臉上瞧見了什麼樂趣，兩個男人不約而同低笑出聲，尼克順手從側方撫了下顧絕舟的長髮，接著揶揄道：“你怎麼連罵人都隻會罵這麼一兩句。”
顧絕舟深吸一口氣。
“長毛的雜種、冇見識的下等貨、卑劣粗鄙的強姦犯、腦子裡堵滿精蟲的心理變態……”他接連說了不下十個諸如此類的詞彙，末了冷笑著道：“這樣滿足你們了嗎？”
“……”
說話間，三人已走到那路的儘頭——隻見前方的山體上竟嵌著一個巨大的溶洞，幾串野草從上方吊掛下來，像個門簾一般隨風飄動，洞口處的植被落葉等悉數被清理乾淨，一看便知有生物在其中居住。幾人隨即停下腳步，顧絕舟用終端手電向那洞中照射，黝黑的洞穴深不見底，一時看不分明其中場景，尼克開口道：“這是那變異猴子的老巢？”
艾文已被接二連三的意外惹得有些煩躁了，“試一下不就知道了？”說著，他從腰間掏出一個閃光彈拉開拉環便朝著那洞穴之中扔了過去，閃光彈磕在地上，“咕嚕嚕”順著洞壁滾進了溶洞深處，緊接著，刺眼的白光從其中炸了出來，整座山洞頓時亮得跟藏了個太陽似的，但凡其中有任何活物都不可能在這樣的環境中保持沉默。
三人在洞口等了半天，裡麵依舊冇有任何動靜——這似乎隻是一個空蕩蕩的深山野洞。原本幾人並不想節外生枝，可那變異猴子畢竟疑似與以利亞有關，何況林中眼見著就要下雨——這實在不是一個適合趕路的天氣，最終他們權衡半晌，還是選擇進入洞裡一探究竟。
洞內稍稍比外部的森林涼快一些，隻是仍有一股發潮的味道撲麵而來，兩側岩壁也攀爬著苔蘚，時不時有水珠在高處凝聚滴落。整座溶洞內部竟意外寬敞，狹長的石道向前彎曲著延伸了有數十米，三人走了大約五分鐘，這時，他們竟在岩壁上發現了幾根嵌著的鋼管。
三人立刻靠近察看，這些鋼管似乎有了很長的年頭，表皮基本脫落，裡麵的芯也腐爛的厲害，艾文隨手撿根樹枝戳了一下那鋼管，緊接著便有一截軟化著脫落到地上，刺鼻的氣味隨即溢位，他退後兩步，嫌棄地說：“山洞裡怎麼會有這種現代建築？”
顧絕舟循著這鋼管向四周用光掃視，隨即發現了幾處類似的痕跡——有些鋼管僅有短短一部分紮在岩壁上，有些地方則有一塊近乎完整的鋼板，隻是已和各種青苔長得難捨難分——種種跡象表明此處的確曾經建有一座規模不小的工程，曆經時間的腐化已變得破敗不堪，他們順著石壁繼續向前深入，剛轉過一個彎，氤氳的熱氣從頭到腳將三人糊了個遍，前方豁然開朗，隱隱有水聲在其間響動，幾人揮開蒸騰的霧氣，緊接著，他們不由被眼前的場景震得停在原地——
隻見甬道儘頭是片足有一座宴會廳那樣寬敞的洞穴空間，雜草青苔順著四周石壁向上攀爬，其間顯露出的鋼筋骨架交錯差互著指向空間中部一潭散著熱意的溫泉，溫泉最中央擺著座雕像——那是個跪坐在地上**著上半身的女人，她雙眼緊閉微低著頭，表情柔和而悲憫，正擺著個好似懷抱嬰兒的動作，可她雙臂中卻是空空蕩蕩，一束天光從上方岩壁與鋼架的空隙間直直落在這雕像身上，使其無端顯出一抹聖潔的神性來。
三人無聲在入口處站了半晌，隨即才依次走入洞內。他們幾乎下意識地同時朝著那雕像靠近，直到即將踏入那一池溫泉、尼克的腳碰到了什麼東西，他低頭一看，不由“咦”了一聲，其餘兩人聽見動靜，這纔將視線從雕像邊移開。
尼克將那物撿起來——這竟是個由石頭打磨成的水瓢，僅管技藝粗糙，但至少能讓人瞧出個大概形體——水瓢之中甚至還是濕潤的，他匪夷所思地把那東西看了個遍：“這——這是那變異猴子做出來的？”
從幾人一路得來的線索中分析，這顯然是最有可能的論斷，然而——需知“能製造並使用工具的動物”和“動物”之間有著翻天覆地的差彆，假如這水瓢真是那變異猴子所造，恐怕對方的智商要比他們原以為的高得多。
顧絕舟隨即意識到什麼，他抬起手電沿著整座空間照射，很快三人便接連著發現了一座不規則的石台、幾個一端綁著石塊的好似斧頭的武器、一堆或大或小的石碗石針以及其他誰也說不上來是什麼用途的物件——這堆奇形怪狀的工具怎麼瞧都不像是僅供一猴使用，“看來那猴子最後叫的那聲確實是在和它的同伴交流。”艾文用手電晃了下其中一個翻倒的石碗——其中被搗爛的野果灑了一地，足以見它的主人離去時有多匆忙——他又摸了摸那把一擊將猴子斃命的電磁槍：“這算什麼？我們從森林裡找見了一群正在進化的變異猴？”
“……”尼克難以置信般嗤笑一聲：“不是說還有五十年就要世界末日了麼？難道這是個很適合進化的環境？”
顧絕舟仍在繼續繞著洞穴外圍探索，最終，他在一麵石壁前停住了腳步：“也許變異猴子本就擁有較高的智力，而此處正好有某些東西讓它們誤會了什麼。”尼克與艾文轉過頭，便見那石壁上鑲著一塊巨型的鋼板，鋼板表麵漆著一幅畫，由於年代久遠已被腐蝕得模糊不清，隻能隱約看出幾個衣著華麗者來往於高樓大廈之間，明黃的色彩將那些建築染得顯出一片繁榮；在鋼板左上角標著一個三角形標識，這標識似乎由專門的防腐材質所做，清晰地顯現出其中一個被供門框住的跑步人影。
顧絕舟的目光停在那標識上不動了，他說：“這裡是大災變時期的避難所。”
大災變時期，指的是新曆開始之前、人類與其他種族生物在極端荒漠化和磁場異變引發的全球性天災中艱難求生的一段時日，正是這場恐怖的災變毀滅了舊時代的文明、得以倖存的智慧生物們則在漫漫黃沙之上開始建立新的城池。顧絕舟語畢，麵對兩個獸人“你怎麼又知道了”的懷疑的眼神，他不耐煩地解釋道：“你們不是好奇權貴出身的都培養了些什麼嗎？舊時代史是伊斯特區每個家族子弟啟蒙時期的必學課程，意在提醒新紀元的人類不要忘記重現舊時代輝煌的終極使命——雖然它最終並冇有起到它該有的作用。”
經過幾百年的文明發展與技術爆炸，如今沙星的整體科技水平早已遠超舊時代，從小成長在蜜罐子裡的權貴既不用擔心城門外虎視眈眈的變異生物、也冇受過缺衣短食每時每刻警惕著要被剝奪身份扔進貧民窟的困苦，因此完全不理解初代人類對於恢複大災變前生活的執著，“舊時代史”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在各位小姐少爺急需展現個人魅力時提供那麼一兩句酸詩爛詞罷了。
隨後三人又在這空間中找見了一些疑似避難所時期留下的壁畫與物資，不過經過了幾百年的時間，那些舊時代的遺存都腐爛成了一團，再也分不清誰是頭誰是尾，末了他們重新聚集在那溫泉旁，尼克瞧著那一點青苔都未長的、明顯被人長期清理的雕像：“所以……你認為那些猴子無意間發現了這個避難所當中舊時代人類的壁畫、誤以為它們與人類是同一種生物，因此下意識模仿這些壁畫中的行為？可避難所裡為什麼要放著這麼一座雕像？”
顧絕舟冇好氣地回覆說：“避難所又不是我建的，我怎麼知道？”
眼看實在討論不出結果，冇多久三人便不再糾結這個問題——畢竟猴子也好，雕像也罷，如今都不及海岸邊的以利亞在他們心中的分量，幾人並冇有在洞穴當中發現任何“先知”留下的痕跡，那諸多古怪現象和冇根冇據的猜測便僅僅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他們緊接著掏出揹包中的各種生物警示儀以及訊號遮蔽器繞著溫泉組裝了四個裝置堆，準備暫時就地休整。洞內溫泉占地頗廣，整體呈現出一個豎著的月芽形，雕像就立在那月牙彎曲的中心位置，其後方遮擋著一處長滿綠蔭的斜坡，順著池邊繞過芽彎，才能發現溫泉的另一邊、斜坡向後的位置竟就是山洞的一處出口，昏暗的天光襯得泉水之上仙氣飄飄，碧草拖著長尾點綴其間，倒算得上一幅美麗畫麵。艾文卸下裝備蹲在溫泉邊瞧了瞧那池水——這野外溫泉竟意外的清澈，他從地上順手撿起塊石頭對著水麵一丟，“嘩嘩”幾聲，水波盪開，隻見那石頭在水麵上靈巧地跳了六下，隨即才漸漸沉入池中，艾文樂了一瞬，正巧這時顧絕舟邊脫下沉重的戰術腰帶邊準備將其扔在池邊，艾文便問他說：“顧大少爺打過水漂嗎？”
顧絕舟自然冇嘗試過這種過於“下裡巴人”的娛樂，他眉尾一抽，剛要退開，艾文已眼疾手快拽著他坐到那池邊：“不會打也不要緊——來，我教你啊。”他本不想搭理對方，可艾文一次次扯著他出身不放的言語又讓顧絕舟格外不快，他掙動著手臂使其恢複自由，接著撿起個小石片，回憶了下艾文剛剛的動作，手腕一抖，那飛鏢似的石子立刻射出，踩著泉水便不斷向空中翻起——七下。
“……”艾文準備再度勾搭顧絕舟的手停在原處，他裝作渾不在意道：“你還挺有天賦的嘛——剛剛那回我可冇認真哦。”說著他摸起一塊石頭，瞟了一眼後又覺不滿意般將其丟掉重新挑選。那廂的尼克此時裝好了最後一處遮蔽器，遠遠瞥見兩人打水漂的場麵，他似乎覺得好笑地說了句：“怎麼忽然想起來玩這個？”接著尼克走到溫泉邊，在另外兩人明裡暗裡的打量中拿起塊石頭漫不經心地朝著池中一扔，頓時，這小石子如長了翅膀一般在溫泉裡濺起水花，一路朝著中心處的雕像飛速狂奔——十五個。
艾文：“……”
顧絕舟：“……”他嘴角原本有些不屑的笑意瞬間拉平，起身就要走，尼克得了便宜還買乖似的甩甩手：“嘖，好久冇練了。”一旁的艾文懷疑人生道：“不可能吧？你是不是作弊了？”說著他竟直接踏進水裡像是準備將那石頭尋回來，走了冇兩步，艾文卻突地腳步一頓，他低下頭開啟手電照向水底，隨即便衝已經打算離開的顧絕舟喊：“顧絕舟！你來看看這底下又是什麼標記？”
顧絕舟眉頭微皺，他腳下方向一轉，重新走回了水池邊上：“什麼東——”下一秒，艾文猛地抓住他的小臂一把將他拉進了水中！
“嘩啦！”熱水撲濺開，顧絕舟猝不及防跌下溫泉，一片混亂中他還不忘去瞧那池底——乾淨的泉水一覽無餘，水池底下分明什麼都冇有！
妍